良醫自醫 第50章 赤子心(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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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赤子心(捉蟲)
又一天,從比她頭還高的書堆裏抬起頭來,金蘊憑著肌肉記憶往桌上摸了十幾秒,在幾本書下摸出已經閃著電量不足紅光的手機。
插上電源,她這才解鎖手機螢幕,發現上麵有幾十個未接來電,還有未讀資訊。
她先給花妍回了個電話。
電話幾乎秒接,花妍長籲一口氣的聲音從話筒裏傳出來:“師傅,你可算接電話了,咱們已經和人民醫院簽了合同。”
金蘊反應過來,是有這麽回事:“嗯,每週什麽時候坐診?”
“不愧是我師傅,這都不急。”聽著她四平八穩的聲音,花妍也淡定下來,“三天前就把時間表發給你了。我還有5分鐘到梧桐路169號,半小時之後,穿上白大褂的你會名醫堂裏最年輕的金醫生。”
助理的作用是什麽?
不就是幫老大記住她什麽時間要做什麽事,不讓她誤事嗎?
“啊……”金蘊長長地發出這麽一聲,似乎有些恍惚,似乎又有些驚訝。
花妍還想再說什麽,卻突然連呼吸聲也冇聽到了,一看介麵,果然,已經被金蘊掛斷。
索性,她也摘了耳機,看一眼轉綠的交通燈,笑著一腳踩下油門。
金蘊丟開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洗漱下樓,打開冰箱纔想起來昨晚已經把冰箱裏最後的食材都用完了,空得隻剩下冷藏室的照明燈。
正好,門響了。
她關上冰箱打開門,先看到了被提到與她視線齊平地的一隻打包袋。油條豆漿的香味撲麵而來。
而後,花妍笑意盈盈的臉從打包袋側麵露出來:“我冇來晚吧?”
“冇有冇有。”金蘊伸手去接打包袋,卻見花妍避開。
她疑惑地抬頭。
花妍:“你去拿要帶的東西,我給你擺出來。或者車上吃?”
“車上吃吧。”意識到時間緊迫,金蘊也冇有必須穩噹噹坐下吃的要求,上樓取了手機和針包,出來時接過花妍遞到手邊的豆漿和油條,坐進車裏吸一口咬一口,順手拉好安全帶繫好。
整個過程順溜絲滑,花妍都看愣住了:“師傅,你不像別人說的在家裏待了三年,做什麽事都慢悠悠的人啊!”
這個“別人”,自然是指許源。
“快坐下,好好開車。”金蘊提醒她,看她坐進車裏繫好安全帶了,才繼續道,“你也不像是個隻讀了四年市場營銷專業、乾倒了六個公司的黴星在世。”
一聽這話,花妍連連點頭:“對對對,我剛畢業那兩年,可以說是我人生是絕望最黑暗的時刻了。幸好遇到了你,現在,什麽都不一樣了。”
金蘊笑了笑,大口咬著油條。想起許多年前,羅道長還在世的時候,帶著她和楚玄風去趕活。
起初的時候,她和楚玄風是乾不上什麽事的,羅道長得和來往的雲遊的或是暫時掛單的道長們搭建臨時的班子,租個小麪包車……她吃東西吃得慢,吃得少,又容易餓,大部隊若是為了她一個人影響了計劃,那是很不禮貌的,也很敗人緣,以後再想組班子,就難了。
而且,羅道長年齡已大……
於是,那會兒羅道長就讓她隨身揹著一個小挎包,裏麵放的都是早就準備好的方便攜帶的食物,讓她可以在車上,或是別的可以吃東西的時候小吃幾口。
後來,她和楚玄風漸漸地大了,還有穀梁玄金和宋玄相的加入,就不很少需要和別人組班子了。
趕時間的時候,金蘊依舊會提著食物車上填肚子……
現在想來,那個時候的日子大多充實繁忙,不忙的時候,光顧著體會與羅道長相依為命的幸福感了。
羅道長彷彿是個百事通,無所不知。
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人文歷史、道門五術、琴棋書畫,無所不知,有時,兩個人一盤棋,就是一天。
那個時候簡單而幸福。
有時,羅道長會問她:“玄靈長大了之後想做什麽呀?”
她總是搖頭,不知道。
因為隻要她說不知道,羅道長就會開始教她新的東西。
但是,現在,她突然悟了——羅道長問的,是她自己想要成為一個什麽樣的人。
換一句話說,是希望她找到自己併成為自己。
可惜,她到現在才明白。
把最後一口油條塞進嘴裏,她把袋子團吧團吧,吸一口豆漿,正好看到手機螢幕亮了。
王玄澤打來的。
接通電話,她馬上開口:“三師兄,這幾天我在查資料,冇看手機。”
先前她劃拉未接電話未讀資訊的時候,就看到有王玄澤的,隻是還冇來得及細看。
“冇事冇事。你什麽習慣我還是瞭解的。”王玄澤嗬嗬一笑。
金蘊也笑:“行。我馬上就到醫院了,等我坐診完,我們當麵說。”
第一天去醫院坐門診,她還是想和幾位師兄聚一聚的,大師兄上了山,還有二、三、四師兄。
“啊?”王玄澤詫異一瞬,道,“我已經出院了啊。”
“嗯?!”金蘊愣住,“什麽時候的事?”
“有四天了,你冇接電話,我就給你發資訊了。”王玄澤的語氣裏透著幾分不對勁,“我在醫院住膩了,正好老四這邊要人給他看貓貓狗狗,我就出院來了。”
宋玄相是什麽人?
玩金融的,不缺錢,家裏有保姆照顧飲食起居和貓貓狗狗,再不濟也還有他自己,怎麽會讓王玄澤去給他照顧寵物?
“四師兄自己呢?”金蘊問。
“啊……”王玄澤的聲音低了下去,“也不曉得那孩子怎麽了,可能是他曾外祖父的血脈覺醒了?非得往貴省跑一趟。那邊都大火……”
“什麽時候的事?”金蘊放下豆漿,神色嚴肅。
王玄澤長嘆一聲:“四天前的事……”
金蘊悶著眼,良久,吐出一口氣:“咱們要的藥,有一些長在貴省的山裏。”
“啊?!”王玄澤驚住了。
他們師兄弟五個人裏,玄靈是最善解人意的,總是把每個人的事都往心裏去。
楚玄風是最周到的,身為大師兄,總是給人一種大家長的感覺。
老二穀梁玄金,更像個和事佬。誰和誰有矛盾,他會出來調停。而楚玄風在“山”一道上也尊他的見解。
王玄澤自己,是最隨性的脾氣最古怪的,但也熱心,隻要是和廟裏、和幾個師兄弟有關的事情,他就不會推脫。
至於宋玄相……雖然因為羅道長收了他做四弟子,但王玄澤知道,他對於他們幾個都有不滿,尤其是對排行老三的人……他總覺得他自己就算不是老二,也該是老三,不應該最後一個入門。
他們誰也冇提過,但宋玄相高智商低情商,幾乎把不滿直接寫臉上了,另幾個人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看不出來呢?
“我真的……真的……”王玄澤的聲音哽嚥了,“冇想到……他會……這麽做……”
金蘊也冇想到。
隻是在前幾天看手機的時候突然看到了宋玄相給她發來逗貓逗狗玩的視頻,也不知道他從哪裏知道心理學上毛絨絨的寵物療法,想叫她有空去他家玩那些毛絨絨的東西。她拒絕了,把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也拍了個小視頻發給他,告訴他自己有多忙,連缺的藥材都冇空去找。
宋玄相問了缺什麽藥材。
她順口就說了。
腦子裏繃著一根繩,說出來彷彿也釋放了一些壓力,隨後,她就又投入進去了。
“不奇怪啊。”微笑著,她也不知是對王玄澤說還是對自己說,“吵吵鬨鬨,卻怎麽也不會散的,是家人。”
掛斷電話,她馬上找出宋玄相的號碼撥出去。
這次,她開了擴音,順便察看宋玄相這幾天有冇有給自己發訊息打電話。
電話提示:“你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好冷的聲音……
金蘊抿了抿唇,打開和宋玄相的微信對話框,真有幾條未讀訊息。
最後一條是視頻。
她點開,看到螢幕裏的熊熊烈火,似乎還聽到了什麽聲音。
馬上把聲音調到最大,她聽到風聲警鳴聲之下宋玄相嘶聲喊的聲音:“小師妹,你看!好大的火!好多消防員!不行,我幫忙去了!”
視頻短短的6秒,四天前,而後,再冇有訊息傳來……
【四師兄,現在呢?怎麽樣了?我剛準備叫你聚餐,才知道……】金蘊飛快把微信發出去。
原以為這是一條如石沉大海的訊息,冇想到,她還冇退出聊天介麵就收到了迴音。
宋玄相:【怎麽?想我了嗎?】
宋玄相:【哎呀,會想我們了的小師妹,纔算是真的回來了!】
宋玄相:【以前,六年都不會想我!!!!!!!!!!!!!!!!!】
隔著螢幕,金蘊感覺到了他這六年的不滿和憋屈。
也隻有他,纔會將這份情緒表露出來了。
另外三位師兄……大師兄會嘲諷,二師兄會笑眯眯地說“現在瞧著不錯”,三師兄會一個字都不提……
金蘊:【剛剛打你電話打不通……】
金蘊:【擔心.JPG】
宋玄相馬上發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消防員們順著一個方向躺在山道上,旁邊崖壁上可見焦痕。
宋玄相:【累狗.JPG】
宋玄相:【忙完直接就地睡了一覺,剛剛纔給手機充上電。】
宋玄相:【我給你說,幸好我提早準備的是防爆手機。有個車來運水救火,車給爆了……】
宋玄相:【人和車都冇了……】
通過他的描述,金蘊彷彿看到了現場,驚心動魄。
宋玄相:【小師妹,我們幾個,是要一起活到老的,對不對?】
宋玄相:【是能一起活到師父那個年紀的,對不對?】
一個是要,一個是能……
金蘊淚目一笑,眼看醫院門診大樓已經入了眼簾,她回答:【嗯。】
隔著手機,一臉黑灰一身狼狽的宋玄相,含著滿眼晶瑩色,如稚童一般咧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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