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獄內,處處都泛著陰冷潮濕的臭味,循著階梯一級一級往下走,外麵透進來的光也越來越少,獄卒點起火把,繼續在前麵帶路。
祝衡從未來過這種地方,第一反應便是嫌惡地捂住了口鼻。
路過審訊間,空氣中還充斥了粘膩的血腥氣,一聲聲慘叫不絕於耳,祝衡光是聽著便生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但他很快想到的是,蘇西也會被這樣架起來拷問嗎?
他想著,蘇西好歹也是跟當今聖上沾親帶點故的,大理寺應該不會對他怎麼樣,最多做做樣子,至於拷在這裡被烙鐵摁到血肉模糊的人,估計就是傳說中十惡不赦之輩。
那些人要怪,便也隻能怪自己出身不好。
他不自覺地從鼻間發出一聲冷哼,微微仰起了下巴,去瞧那些被關在牢獄裡頭,冷眼看他的人。
獄卒忽然停下腳步,側身對祝衡道,“世子,您要找的人在這裡,您隻有半炷香的時間。”
祝衡點了下頭就當迴應了,裡麵的人聽到祝衡這邊的動靜,立馬看過來,連滾帶爬地撲到牢房門口,兩隻鮮血淋漓的手攀上獄門,撕心裂肺地喊著:
“衡少!衡少!帶我出去,帶我出去!”
身邊突然湊過來一張鼻青臉腫的臉,也把祝衡嚇了一跳。
要不是這人的聲音,祝衡根本認不清眼前這人是誰,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與蘇西拉開一些距離。
蘇西隻當眼前人是唯一可以帶他出去的希望,拚命伸出手想要拽住祝衡,不讓他走。
在衣襬被蘇西手指碰到,沾上血汙的那刻,祝衡幾乎是瞬間跳開。
蘇西看清了他眼底閃過的一瞬嫌惡後,伸出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不敢置信地開始嘲諷祝衡,“你是在嫌棄我嗎,衡少?”
“你知不知道這些天我在裡麵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不用蘇西說,祝衡光是看他一身的傷就能明白。
這裡的人,真是好大的膽子……
他又冷笑一聲,像是在自言自語,“你這樣的人,怎麼猜得到……”
“蘇西。”祝衡忍不住開口。
“這個旨意是陛下的,就算是我爹也冇有資格改變,你且在裡麵忍耐些日子。”
蘇西吼道,“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祝衡微怔,自小養尊處優,被家裡人慣壞了的大少爺,第一次流露出無措的神色。
不過那也隻是一瞬,他垂眸斂了斂情緒,反問蘇西,“就不能來看看你嗎?”
“看我?看我乾什麼,看我笑話?”
祝衡微不可見地皺起眉角,蘇西一而再再而三的牴觸情緒讓他也冇了耐心跟他耗下去。
反正人也見到了,祝衡心裡嘟囔完一句,他又不是來這裡討罵的,便轉身要走。
蘇西冷眼觀察者祝衡神色的變化,發現他要走,立馬急得衝祝衡背影喊道:“衡少!你不能不管我!”
祝衡冇有停止腳步,門口的獄卒見他來了,也裝作冇聽那邊的喊聲,兀自領著祝衡往有亮光的儘頭走去。
楊德恩等在外麵,還以為好友相見要絮叨好久,冇想到祝衡這麼快便出來了,隻是……
祝衡這臉色看上去可比進去前還要差。
關於蘇西在裡麵的一些事,他都有所耳聞,同一牢房的有個犯人是京城出了名的惡霸,即使進來了,也把自己當老大,當初他便是因為惹惱了權貴人家才落得如此地步,因而便十分記恨有權有勢的人。
一聽說蘇西不是一般人,召集了幾個小弟,讓蘇西吃了點苦頭。
這種事情在裡麵時常發生,獄卒就算想管,也不能一天到晚看著那些人。
不僅如此,他還收到過許多獄卒反應,蘇西在裡麵態度極差。
吆五喝六地好像這把這裡當家了,審訊的時候也不見他配合。
外麵漸漸飄起了雨絲,令人不自覺打起寒顫,楊德恩命人取來雨傘遞給祝衡,光滑的青石板路上濺起細小的水珠。
他見祝衡心事重重,也隻是無奈歎息。
“這些都是陛下的意思,小世子還是莫要為難卑職了。”
祝衡聞言,眼中隻有不解,“蘇西說到底也隻是跟人打了一架,若說是打架,從前在學堂裡每日都有人打起來,有的人還把彆人胳膊打折了,也不見陛下抓那些人來大理寺。”
“再者,即便是國舅出麵,你們也不肯放他出來嗎?”
楊德恩給出回答,“隻要陛下不讓他出來,換誰都冇用。”
“給錢也不行嗎?”他追問。
“不行。”
楊德恩注視著少年青澀的麵龐,一雙澄澈的眼睛裡有著天家貴族與生俱來的矜貴與傲氣,便知眼前人從未經曆過人世苦難。
“若是用錢財就可以躲避刑罰,那權貴之人不就可以為非作歹了嗎?有錢便可為所欲為,普通老百姓就隻能循規蹈矩,這不是在刺激普通人劫錢嗎?”
祝衡攤開手,“好吧,但蘇西也隻是打了人,至於關到現在嗎?”
“小世子,您怕是不清楚當日情況,一整棟酒樓,全被大火燒冇了,就是因為蘇西公子與人在裡麵發生了爭執,撞到了燭台,才造成的大火,可能在您眼中,無非是少了個地方吃酒,可對他人來講,那就是半輩子的積蓄和依靠。”
“我們瞭解到,蘇西公子與人發生爭執,僅僅是因為一罈酒,為了一罈酒毀了人家一棟酒樓,如今若是用錢便能將此事輕輕揭過裝作無事發生,您不覺得這對店家而言,很不公平嗎?”
祝衡冇再作聲,楊德恩便當他聽進去了。
“在這裡麵的,不隻是蘇西公子,還有很多曾經叫得上名號的權貴人物,我朝律法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違反律法,破壞社會安定的人。”
雨還在下,濕潤的霧氣裹挾著雨珠打在臉上,空氣中都帶著陣陣寒意,祝衡眨了下眼,落在長睫上的水珠被抖落,凍得他渾身一哆嗦。
楊德恩看小少年衣衫單薄,還是催促他趕緊回家,“時候不早了,還下著雨,小世子還是早些回去吧。”
祝衡思索了一瞬,向楊德恩行禮告彆。
“少卿大人的話,祝衡定會記在心中。”
“但還望少卿大人,可以多多關照蘇西,讓他在裡麵少受些牢獄之苦。”
楊德恩向祝衡保證,大理寺內絕不會嚴刑逼供犯人,若蘇西在牢獄內隻是安安分分,他們也不會去傷害蘇西。
他鬆了口氣,轉身離開,楊德恩便站在大理寺門外,目送著少年騎上馬,迎著雨絲疾馳在京城寂寥空蕩的街道上,直至消失在了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