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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一盞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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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未曾察覺,一場滅頂之災,正從天際盡頭如潮水般悄然壓來。

天色毫無征兆地驟然暗沉,濃黑的烏雲如潑灑的墨汁,層層疊疊遮蔽了最後一縷陽光,天地間瞬間墜入昏沉。沉悶的雷聲在雲層深處隆隆滾動,震得地麵微微發顫,空氣裏彌漫開一股令人窒息的腥甜與死寂,連風都停了,隻剩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寂靜。

樓台之上,一位手持望遠鏡的老村民最先察覺了異樣。他顫抖著將鏡筒緩緩對準遠方,下一秒,瞳孔驟然收縮如針,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手中的銅製望遠鏡“哐當”砸在石台上,滾落在地。他雙腿一軟,整個人癱軟在地,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拚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扭曲變形,嘶啞得如同破鑼:

“噬魔!是噬魔!它們來了!!黑壓壓的一片!”

他連滾帶爬地撲向牆角的警報拉桿,枯瘦的手死死攥住,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狠狠拉下。尖銳刺耳的警報聲撕裂長空,如同淒厲的哭嚎,瞬間響徹整個小鎮的每一個角落。

鎮中留守的臨士們聞警而動,甲冑碰撞之聲急促而沉重,金屬摩擦的冷響在空氣中回蕩。他們迅速披掛整齊,手持長劍,列陣衝向鎮口,神色凝重如鐵。然而,恐慌已如瘟疫般瘋狂蔓延,鎮內瞬間陷入一片徹底的混亂。哭喊聲、尖叫聲、器物破碎聲、孩童的啼哭交織在一起,村民們驚慌失措,如同受驚的鳥獸,四處奔逃,爭先恐後地躲進房屋,緊閉門窗,縮在角落瑟瑟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伶兒臉色慘白如紙,小手緊緊攥著繼緣留給她的短劍,強壓著心底翻湧的恐懼,一把拉起身邊嚇得發抖的師弟們,想要帶著大家衝出重圍,逃往安全的地方。可當他們跌跌撞撞衝到主街路口時,心徹底沉入了無底的冰窖——所有的街道出口,早已被黑壓壓的噬魔軍團死死封堵。猙獰的魔物嘶吼著,獠牙外露,猩紅的眼眸閃爍著嗜血的光,粗壯的肢體將整個小鎮圍得水泄不通,連一絲縫隙都沒有。村民們如同網中之魚,絕望地被困在這片方寸之地,無處可逃,隻能眼睜睜看著魔物一步步逼近。

與此同時,邊境殿城之外。繼緣站在空曠的草坪上,指尖冰涼,腦海中瘋狂閃過來時路上的一幕幕:腐壞發黑、白骨外露的死鳥、逆向呼嘯、淒厲如泣的狂風、死寂荒蕪、不見活物的荒原、陰沉壓抑、如同哭喪的天空……一樁樁,一件件,串聯成一個殘酷到令人發指的真相。

又是一場刻意安排的、荒唐至極的不合理任務。

他猛地抬頭,眼中寒光乍現,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刺骨,瞬間明白了一切——這不是支援,調虎離山?!是有人故意將他調離,放任噬魔屠戮小鎮…

“糟糕…伶兒!孩子們!”

繼緣臉色劇變,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腳下發力,縱身一躍,化作一道黑影朝著小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哎!兄弟!你去哪?!殿主有令,不得擅離!”身旁一位身披鎧甲的臨士伸手想要拉住他,卻隻抓到一片殘影,指尖隻觸到一陣疾風,其中一位領頭臨士將他拽了回來“你們在這待著,我去看看情況!”

繼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在空中急速奔行,周身量息暴漲,口中低喝,聲音帶著急切與嘶吼,“焰魔!借我力量!越快越好!”

話音落下,周身驟然燃起熊熊烈焰,赤紅色的火焰包裹著他的身軀,溫度飆升,空氣都被灼燒得扭曲。他的速度再次飆升,化作一道火線,撕裂長空,朝著小鎮的方向瘋狂衝去,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火痕。

而此刻的小鎮,早已淪為人間煉獄。

廝殺聲、慘叫聲、魔物的咆哮聲響徹天地,血腥氣濃鬱得讓人作嘔。鮮血染紅了青石板街道,順著縫隙流淌,匯成細小的血溪。村民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各處,有的被利爪撕碎,有的被長槍刺穿,觸目驚心,慘不忍睹。噬魔數量如潮水般源源不斷,一波接著一波湧來,留守的臨士們雖拚死抵抗,浴血奮戰,卻終究寡不敵眾,一個個倒在噬魔的利爪與長槍之下,血染黃沙,甲冑碎裂,再無生息。

伶兒握著短劍,小小的身軀被逼到了牆角,身後是瑟瑟發抖的師弟們。她咬緊牙關,嘴唇咬出了血,眼神倔強而堅定,帶著師弟們拚死反擊。憑借著平日裏繼緣耐心教的合擊之術與配合,他們勉強斬殺了幾隻衝在最前的噬魔,可稚嫩的身軀、微薄的力量,終究難敵兇殘暴戾、力大無窮的魔物。

“師姐!救我!”

慘叫聲接連響起,幾名師弟相繼倒在噬魔的長槍之下,鮮血濺了伶兒一臉一身,溫熱的液體順著臉頰滑落。她目眥欲裂,悲痛與憤怒交織在心底,淚水混合著血水滑落,卻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師弟們慘死。

就在這千鈞一發、伶兒即將被噬魔利爪擊中的瞬間,幾道淩厲的白光破空而來,速度快如閃電,精準地劈向那幾隻撲向伶兒的噬魔。

“哐哐——!”

刺耳的骨裂之聲響起,幾顆噬魔的頭顱應聲落地,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煙塵緩緩散去,一道渾身浴火、身上帶著未愈傷痕、衣衫染血的身影,穩穩落在伶兒身前,將她牢牢護在身後。

是司令……

他拖著尚未完全癒合、每動一下都傳來劇痛的身軀,拚盡最後一絲力氣,終於趕來了……

殘陽被黑霧徹底吞噬,整座小鎮早已在噬魔的踐踏下化為一片焦土。斷牆傾頹,瓦礫遍地,空氣中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血腥、焦糊與魔物特有的腐臭,每一寸風都帶著刺骨的寒意與絕望。

能站著的,隻剩下渾身浴血、甲冑崩裂的司令,和一群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卻依舊死死攥著短劍、不肯後退半步的孩子。伶兒站在最前麵,小小的身軀擋在師弟身後,握劍的手不住顫抖,卻倔強地抬著頭,直視著天際的陰霾。

忽然,天際猛地一暗——濃黑如墨的妖氣翻湧沸騰,一隻周身纏繞著漆黑骨刺與猩紅血霧的噬魔之首,攜著鋪天蓋地的魔物軍團轟然俯衝而下。它張開布滿獠牙的巨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波如重錘砸落,震得地麵開裂、碎石飛濺,所有退路瞬間被密密麻麻的噬魔封死,殘存的生靈被死死困在這片絕望的廢墟中央,連一絲喘息的縫隙都沒有。

小鎮地處邊境最荒僻的角落,訊號微弱如遊絲,即便司令拚盡最後一絲力氣捏碎傳訊玉符,求救訊息也得穿越茫茫荒原,支援部隊最快也要數個時辰才能抵達。而此刻,噬魔之首的利爪已懸在頭頂,死亡近在咫尺。

司令拄著半截染血的重劍,沉重的鎧甲早已布滿裂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滾燙的血沫,傷口撕裂般劇痛。他緩緩向前踏出一步,寬厚的身軀如同一座不倒的山嶽,牢牢擋在伶兒與所有孩子身前。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鎖住空中的噬魔之首,心底的怒吼如烈火燃燒:誰敢碰他們一根頭發,必先踏過我的屍骨!

噬魔之首居高臨下,猩紅的眼瞳中閃爍著戲謔與殘忍,發出刺耳如金屬摩擦的狂笑:“倒是有幾分可笑的骨氣,竟還能斬殺一頭噬首。可惜啊——你們太天真。噬魔之首隕落,必會留下濃鬱到無法掩蓋的氣息源,我們循著精神感應,輕而易舉就能鎖定你們的位置。這一步,你們該不會真的蠢到沒料到吧?”

“卑鄙!”司令目眥欲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恨得渾身發抖,卻無力反駁。這根本不是突襲,而是一場精心佈置的死局,他們從一開始,就是被引誘至此的獵物。

與此同時,歸途之上,繼緣正以命相搏地狂奔。

焰魔之力在他經脈中瘋狂燃燒,赤紅色的烈焰裹挾著身軀,撕裂狂風,捲起一路沙塵與碎石。他雙目赤紅如血,額角青筋暴起,每一次提速都牽動著未愈的傷口,撕裂般的劇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冷汗混著血水浸透衣衫,可他渾然不顧,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嘶吼:快一點!再快一點!

他恨,恨自己被那荒唐的調虎離山之計困住,恨自己沒有瞬間挪移的能力,恨自己此刻還在半途,而孩子們卻在地獄邊緣掙紮。悔恨、恐懼、焦躁如無數毒蛇,死死纏繞著他的心髒,幾乎讓他窒息,每一步都踏在崩潰的邊緣。

就在他拚盡全身靈力、不顧一切向前疾馳的刹那,天際之上,傳來噬魔之首帶著毀天滅地殺意的冰冷宣告,聲音穿透雲層,如死神的低語,直抵人心:

“那麽——準備好,迎接死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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