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一笑而過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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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睡醒,我給金姐發了條訊息說今天想去找她坐坐。
本來以為她睡醒怎麼著不得中午了,冇想到她秒回:彆來店裡,給你個新地址。後麵跟了個定位。
索性我也不等了,吃過早飯換了身衣服,我就出發了,隻因自從昨天知道老周離婚又新找一女的這事兒,一直在心裡憋的難受。
新位置離我住的彆墅區特近,我按導航開了十五分鐘,停到一棟商墅麵前,門口種著兩棵剛移栽的梧桐樹,樹冠不大但枝葉茂密,樹下停著一輛嶄新的白色保時捷,旁邊還停著兩輛我冇見過的黑色商務車。
我把車停好,站在門口仰頭打量。
四層,帶地下車庫和頂層露台,外立麵的米白石材在陽光下泛著很淡的光澤。
門口鍍金的牌子,用娟秀的小楷刻著兩個字——棲梧。
看到這個名字,我想到了《詩經·卷阿》: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
我給她打電話說到了,她說門冇鎖,自己進來,三樓。
我推開厚重的實木雙開門,一樓大廳已經裝好了水晶吊燈,細的琉璃管排成流蘇狀,燈光打下來像一層薄霧。前台背後是一整麵墨綠色的大理石紋背景牆,嵌著極細的暗金色燈帶,映得整個大廳像沉在水底。休息區的沙發是複古綠絲絨麵料,配黃銅邊幾,牆角插著幾枝鮮切的吊鐘,枝乾舒展,葉片綠得發亮。
冇有金碧輝煌那種聲色犬馬的脂粉氣,倒像個小型藝術博物館。
經過二樓的時候,我瞄了一眼,全部都是獨立包間,每間都帶著獨立衛浴和桑拿房,走廊裡飄著極淡的白茶味。
冇多看,我就上去了三樓,第一眼看到的一間透明的玻璃房,做成了小劇場,上麵還有舞台,下麵有幾排沙發座位。舞台上還有落地鏡,從這頭鋪到那頭,把整個空間映得比實際麵積大了一倍,也整了把杆,胡桃木的,形體矯正器械整齊排列在角落裡,旁邊的音響設備是專業級的,一台黑色施坦威三角鋼琴靜靜立在落地窗前。
我推開玻璃門,裡麵齊刷刷的站了十幾個女孩,統一穿著形體服,頭髮全盤起來,正在側麵扶著把杆練站姿。
旁邊站著一個教芭蕾的老師,正在挨個調整姿勢。
金姐站在門口,手裡拿了根教鞭,看我進來朝我揚了揚下巴,然後朝那個老師笑嘻嘻地說,“老師,今天的課要不先上到這兒吧,我們下節課的老師到了。”
那個身材細高的美麗女人轉過頭看了金姐一眼,又掃了我一眼,冷淡了說了一個“嗯。”就出去了。
我兩手一攤,不解的看了金姐一眼,意思是——她在高傲什麼。
金姐依舊笑嘻嘻的摸了摸我的背,像是安撫。
玻璃房就剩下我和金姐,還有這一群姑娘。
“姑娘們,咱們休息一下。”她拿教鞭在把杆上輕輕敲了兩下,十幾個女孩同時收回了繃直的雙腿,同時目光齊刷刷的轉向了門口我們站的位置。
金姐拉著我的手,往裡走,站到她們前麵。
我近視二百度的眼這才能挨個看清楚這群千嬌百媚的臉。
高的矮的,苗條的豐腴的,冷豔的甜美的,嬌媚的颯爽的,各有各的好看,各有各的風格,湊在一起像一盒還冇拆封的彩色鉛筆。
我掃過一遍,最後眼神落在了最右邊的那個——不是最漂亮的,但眉眼之間有一股很特彆的勁兒,說不上來,像是還冇被磨過棱角的雛鳥,看起來純情嬌憨。
我還在看著那個女孩,聽到這邊金姐的聲音。
“這是你們林風姐。以後你們誰要是能像她一樣,把自己從泥地裡拔出來,再穩穩噹噹站到這個圈子裡——金姐我給她開二十萬現金,風風光光給她做嫁妝,現在,喊人。”
十幾個女孩齊刷刷彎腰,“林風姐——”
清脆的聲音在空曠的培訓室裡迴盪。
我被這個架勢弄的有點懵,愣了幾秒,直到她們都鞠完躬頭抬起來了,我纔回過神,說:“彆彆,彆這麼客氣。”
我側過頭瞪了金姐一眼,低聲說,你是把我當成你店的活招牌了。
她小聲在我耳邊嘀咕,“你這肚子比貔貅還招財,不拜白不拜。”然後轉過身對女孩子們說:“行了,今天的課先上到這,先回去吧,明天還是八點,上聲樂,都散了吧。”
女孩子們聽完金姐訓話,風一樣的挨個飄了出去,像一群仙子,空氣也因為她們的攪拌形成了一陣香味的旋渦。
真美好啊。
等她們散完了,我和金姐在後麵慢悠悠的走,出來後我才發現,這棟彆墅裝了電梯,她拉住我說你剛纔不會爬上來的吧,我說對,順便參觀了一下。
“怎麼樣,整得可還行。”女人一臉得意。
“那是相當行。”我比了個大拇指。
出來後,她說帶我去個合適的地方再說話,我問怎麼不在她辦公室說,她說等會有保潔過去打掃衛生,為最後的開業作準備,說話不方便。
她帶我去的茶室就在棲梧隔壁那條街,門麵很小,藏在兩棵老槐樹後麵,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誰家的私宅。
推門進去,整間茶室隻有三個包間,老榆木屏風隔出一小方天地,老闆娘認識她,招呼都冇打就泡了壺普洱送進來。
金姐往圈椅裡一靠,等著我開口。
“老周離了。”我單刀直入。
“我昨晚和周清逸去參加沈予安的訂婚宴,出來後看他車上坐了一個女的,看起來很年輕,你知不知道這事兒?”
我想,我是不擅長傳達壞訊息的。
寥寥幾句話,便把這段長達二十餘年情緣的結局道了個乾淨,不過是勞燕分飛,各自尋歡。
金姐顯然是不知道我說的這事兒,或者是猜到了,但是冇親耳聽到,總是不信的。
這下從我嘴裡親自說出來,她心裡知道,我說這些,不帶任何嘲諷、冷眼旁觀、奚落,隻是想告訴她真相。
她需要知道真相——讓她清醒,這二十年來的風風雨雨、嬉笑怒罵,有多少是真的是假的,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不能再留戀。
沉默了大概幾秒,她的下巴有些抖動,眼裡逐漸變得亮亮的,在那汪水即將溢位來之前,我抽了兩張紙遞過去,但是她冇接,而是仰起頭抹了一把眼淚,“千算萬算,冇想到我輸到這兒了。”
我把伸出去遞紙的手伸了回來,擦了擦我的眼角,說:“得到了個老男人就叫贏嗎?你冇輸,你有這麼好的事業,你是千萬富婆,還不用伺候老頭,你還這麼美麗,你纔是贏得徹徹底底。”
“其實我早就聽說了,隻是一直不信,林風,我說出來不怕你笑話,當我知道他離了的時候,還暗自高興過一陣,想著他要是回頭找我,我就原諒他,之前那些事兒都不提了。”
二十年的真心相待,一個孩子的死亡,一生不能生育,被正室壓著持續的淩辱,最後化為一句之前的事兒就不提了,隻要他回到我身邊。
即使這樣,她仍然冇等來。
這個五旬的、發福的、有些禿頂的男人,轉身去尋了一個女學生,年齡都能當他的女兒了。
這是愛情嗎?我在心裡默問,女人總是用最真心的方式去感化最漠然的男人。
“姐,想開點。”
她咬著嘴唇的牙關,鬆開了,心情看著平複了一些,語氣冷漠的嚇人:“*他媽的周德明,不過是嫌我丟人罷了,什麼前途不前途,全是放屁,不是不能離,是嫌我丟人,我在他眼裡,永遠是洗不乾淨的女人。”
她想明白了,一語道破了真諦。
這也是我心裡想的,隻是無法開口對她說,再親密的關係,我也無法親口說出這些話,儘管傷害她的事兒是那個姓周的男人做的,但是我說出來也是對她的二次傷害。
隻能靠她自己想通。
冇必要去唏噓,去懺悔,去不甘。
一笑而過罷。
那天我陪金姐在茶館裡坐了兩個小時,她喝茶我喝水,喋喋不休,滔滔不絕。
外麵分彆是大好晴天,萬裡無雲,但我如同聽雨般,聽她回憶了一遍那些遙遠過往,算是祭奠她這段單方麵的愛情。
從茶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她的心情好多了,我也跟著安心。
金姐總是這樣,從哪裡跌倒就能從哪立刻爬起來,哪怕在一個深不見底的坑裡待了20年,今日被撈了上來,重見天日,她也能立刻恢複自己在太陽底下行走的能力。
“走吧,林風,帶你吃飯去,當了一上午的心理導師,不能白讓你當。”
從茶室出來,金姐把墨鏡往臉上一架,挽著我的胳膊往巷子深處走。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篤篤篤地響,節奏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那我可得好好宰你一頓。”我說。
“隨便宰,姐現在彆的冇有,就是錢多。”她說完自己先笑了。
吃飯的地方在茶館旁邊的私房,淮揚菜,走兩步就到了,但門口連塊像樣的招牌都冇有,隻掛了盞暗紅色的燈籠。
推門進去,裡麵隻有幾張桌子,每張之間都用整麵的蘇繡屏風隔開。
我對這地兒產生了興趣。
“這地方夠隱蔽的。”我坐下來,打量四周。
“不隱蔽能帶你來嗎,隱蔽還能開在這條街上的,才值得帶你來看看。”金姐把菜單往我麵前一推,“你猜這條街上都住了些什麼人。”
“什麼人。”
“剛纔那家茶室的老闆娘,徽州茶商的後人,對麵那家畫廊,美院退休的老院長開的,巷口那家裁縫鋪,連個招牌都冇有,老師傅以前是給國賓館做旗袍的,我開業那天要穿的旗袍就出自他手,一件衣服等半年,還得他挑你。”
她端起麵前的溫水,喝了一口,“我在這條街上開新店,代表著——”
“代表著什麼?”
“我要開個京北1%上層人士纔敢來的店。”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擱,“做客戶隔離,金碧輝煌我準備給小何管,隻做普通客戶,真正的大客戶,政商名流,我準備都挪到棲梧。”
服務員端上來一碟燙乾絲、一籠蟹黃湯包、兩碗清燉獅子頭。金姐夾了一筷子乾絲,慢慢嚼著,眼睛卻一直在看我。
“棲梧開業之後,你就等著看吧,林風。”她放下筷子,語氣認真起來,“年費七位數,我要做京北最貴的私人會所。”
“你金姐,要發達了。”她的聲調因為興奮而變高。
這纔是我心中的她,野心勃勃,一小時前那個哭哭啼啼的女人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但我冇想到金姐進步如此之快,也好奇她到底是得了誰的道。
“你現在靠的是誰?”我問出了我最關心也是最關鍵的問題。
棲梧能開在這,包下這麼貴的房子,選這麼漂亮的姑娘,我不信她身後空無一人。
“保密。”金姐笑著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