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覺棠翟默
結婚三十週年這一天,我自殺了。
我死之後,我的丈夫翟默在第二個月就娶了新妻子。
我屋子裡的東西都被丟掉。
我最喜歡的那顆銀杏也被砍了換做梧桐。
我冇有孩子,所以連最後可能記得我的人也冇有。
……
2012年,北平機關大院。
“祝翟部長結婚三十週年快樂!”
我坐在翟默身邊,平靜地聽著祝賀。
宴席過半後,翟默便消失不見了。
我清楚他是去找那個女人了,但我已經冇有力氣再去計較了。
“這女人也是自作孽,拆散一對有情人,現在還不是孤零零一個。”
“彆多嘴了!”
“本來就是,本來翟默一個外交部長,林冠英一個機林乾事,現在要是在一起該是一對多美滿的眷侶。”
細碎的聲音飄進了我的耳中。
可我卻始終一言不發。
宴會結束,我平靜地收拾好家裡的衛生後,便獨自一人走到了房間裡。
我坐在視窗,透過青綠色的木窗看去,外頭是一顆光禿禿的銀杏樹乾。
同樣景色我已經看了三十年了。
直到天色黑了。
我默默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繩子,套在了房梁上,自己也站在了凳子上
“撲騰”一聲,凳子倒地。
我叫林覺棠,在結婚三十週年這一天,自殺了。
……
我冇想到自己還能活。
再度睜眼,我本以為自己是被救了,一起身卻發現了不對勁。
——窗外的銀杏樹竟是茂密繁盛的。
視線一掃。
紅彤彤的掛曆上,1982年5月12日的幾個大字刺入眼中。
我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不知呆滯了多久,我才終於明白自己竟然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了我和翟默剛結婚三個月的時候。
打開房門走進客廳。
入目是嶄新的老式桌椅,天花板上的風扇葉“噗嗤”地轉著。
我神色恍惚地站在那兒,正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一抬眸,就看見了年輕時候的翟默。
他一身筆挺的白色襯衫,俊美的麵容不失淩厲,眉眼柔和卻又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氣勢。
這是我愛了一輩子的男人,也是我強大、自信且疏離冷漠的丈夫。
失神間,翟默將手中的袋子放在了桌上,淡漠說道:“今天你家裡人都會來,多做點飯菜吧。”
說完,他看也冇看我就走了。
我頓了一瞬,才上前拿起菜進了廚房洗菜。
冰涼的水透過手掌沁入心臟,我感覺自己好像身處一個真實無比的夢。
我又回到了那個做了三十年的噩夢的開端。
我被親生父母找回,卻因被人下藥**於翟默,兩人被迫結婚的噩夢開端。
時針走到了六點。
我將最後一道菜端出來,一個麵容英氣的女人上前接了過來。
她叫林冠英,現在是宣傳處最年輕的乾事,任誰來了都要說一句不愧是林家的女兒。
如果20年前,兩人冇有被抱錯的話,我也許便是她現在這樣。
林冠英笑著誇讚道:“覺棠嫁給翟默三個月,廚藝比之前好多了。”
我眸子顫了顫。
做了三十年的飯菜,自然與現在天差地彆。
我抿緊唇,不知道該回什麼,許久冇有接話。
我的沉默卻引來了飯桌邊林父的怒斥:“杵在那裡做什麼?彆人和你說話也不知迴應,簡直像個木頭一樣!”
林母勸著:“好了,老林,少說兩句。”
隨即,她又看向翟默道:“翟默啊,我知道讓你娶覺棠你心裡有氣,是我們林家對不住你……”
說著說著,林母就紅了眼睛。
林冠英聞言,立即拍著她的手臂:“媽,都過去了。”
我宛如木樁子一樣,直直站著看著麵前眼熟的這一幕。
上輩子我不知道看了多少回。
一開始我還會解釋:不是我給翟默下的藥,我也是受害者……
可無論我說什麼,也冇有人會相信我。
他們說我無恥,他們說我惡毒,他們指責我居然用這種下賤的手段搶奪自己妹妹喜歡的人。
我一開始也會委屈、悲憤、難過。
後來我眼淚乾了,喉嚨也啞了,心才終於不痛了。
林父跟著歎氣,餘光瞟到麵無表情的我身上,氣更不打一處來,當即冷喝出聲:“你還有臉站在那裡?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冇有教養的東西!”
一旁的翟默蹙了蹙眉,唇一動,試圖打斷。
我卻開了口,許久未出聲的聲線乾啞不已:“爸,你說我冇有教養,你教過我什麼?”
我是真的單純的疑惑。
我的親生父母,教過林冠英讀書明事理,讓林冠英進了機關當上了乾事;教我的大哥林臨擒拿格鬥和軍事知識,讓林臨年紀輕輕成為海軍少尉。
可我呢?
在我被認回來的這半年,連這句爸字都不是林父教我說的。
我這句話一出,滿堂靜寂。
以往半天打不出一個屁的林覺棠居然學會諷刺了?
林父氣得漲紅了臉,站起來就要給我一巴掌,卻被翟默一把攔下了。
“林伯父,歇口氣吧。”
翟默說著轉身又看向我,沉聲道:“你父母畢竟是長輩,念你兩句聽聽就算了。”
念我兩句?
我如同一潭死水的眸子泛過一絲漣漪。
自從我回到林家,就一直被‘念’。
“你這個字太醜了,冇有冠英的一分好。”
“你就不能改改你的儀態,一點都不像冠英,英姿颯爽。”
……
可是,我有什麼錯呢?
我從小生活的環境與林冠英完全不同。
我被抱錯後,長在農村。
每天,我天不亮就得起來割豬草餵豬,做飯洗衣服。
一家六口人的家務全壓在我的身上,我冇有時間學習,更冇有時間練習儀態。
甚至林家人找到我時,我差點就要被嫁到大山裡給弟弟換彩禮。
這樣的我怎麼可能和從小接受優良教育的林冠英相比呢?
我想了很多,卻一句話也冇說,越過他們徑直回了房間。
門一關。
將身後的嗬斥隔絕在門外。
不知過了多久,林家人終於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著白色的床帳愣愣出神。
門倏的被推開,翟默大步走至床邊,眉宇微皺,俯瞰著我:“你今天怎麼回事?是那裡不舒服嗎?”
他語調微沉,帶著質問。
但我始終一言不發。
翟默眉間更深了,他語氣不耐起來:“你不說話是什麼意思?”
聽見這話,我的心像被燙了一下。
上輩子,這句話是我經常問翟默的,那時翟默給我的回答就是‘沉默’。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這樣地過下去,像是鈍刀子割肉一樣,幾乎將人要折磨死。
到最後,我瘋了一樣摔東西試圖引起他的關注,卻一無所獲。
直到那一次,我將玻璃砸向他,碎片刮傷了翟默的手臂。
可翟默隻是厭惡地看了我一眼,冷冷罵了一句:“瘋婆子。”
那是翟默第一次罵我,也是傷得我最深的一次。
因為我終於發現,原來自己早就被生活折磨成了一個瘋子。
從那以後,我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
每天麵無表情,行如死屍……直至最後自殺。
可現在,我的沉默卻引來了翟默的困惑。
我望向翟默,竟不知該說什麼。
半響,才吐出幾個字:“……是有一點不舒服。”
聽見迴應,翟默眉頭稍緩,淡淡道:“不舒服就去衛生所,以後不要在家裡胡鬨了。”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了。
這樣冷漠的迴應,我在前世早已習慣,也是我早已預料到的。
隨著門“哢嚓”一聲關上。
一股沉悶的壓抑感籠罩在胸腔,令我無比窒息。
次日一早。
我有些生疏地前往軍服廠上工。
我上輩子在這裡隻乾了五年,後來便隨著翟默外派到了國外。
剛一到門口,突的,一個陌生的嬸子挽住了我,親熱道:“覺棠,最近怎麼樣?我們一起進去吧。”
前世三十年過去,我對這些人都感到了陌生。
冇反應過來就被這人強硬拽了進去。
一進去,嬸子便鬆開了我的手,步伐匆匆進了廠裡。
我有點莫名其妙。
上工的鈴聲響起,我看了一圈,纔來到記憶裡模糊的位子,接著有些生疏的開始踩縫紉機。
兩個小時後。
廠內突的警鈴大作。
廠長將所有人聚集到了一起,怒氣沖沖道:“剛剛廠裡失竊了,有人看見是一個生麵孔,是誰帶來的?”
我的心驟然一沉。
下一刻,一個女工舉起了手,指向了我:“廠長,我看到是林覺棠把人帶進來的,肯定是他們合謀偷了東西!”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很詫異地看著我。
廠長頓時冷喝一聲:“林覺棠!你說說怎麼回事?”
我心頭一顫。
忙上前解釋:“我冇有偷東西,是有個人突然上來挽著我,但我不認識我。”
可冇有人相信我,難聽的話語一茬一茬冒出來。
“這林覺棠是從農村出來的,手腳肯定不乾淨。”
“是啊,聽說心思可歹毒了,為了嫁給翟乾部還下藥呢……”
這些話,我在前世也聽了無數遍。
如今再次聽到,我的心早已學會麻木以待。
一片吵吵嚷嚷,讓廠長頭大如鬥:“都散了!這事性質很嚴重,來個人,去喊翟同誌來一趟吧。”
很快,翟默便匆匆趕來。
路上,他就已經聽說了來龍去脈。
他一進門就走到廠長的麵前,將我攔在了身後:“廠長,我相信我愛人不會偷東西的。”
我心顫了一下。
我原以為翟默會不分青紅皂白指責自己,冇想到他居然會相信我……
見廠長不語,翟默繼續說道:“但她私自帶人進廠的確錯了,你看廠裡損失多少,我來出。”
廠長沉思了一下,還是點頭。
“看在翟同誌的麵子上,這事就算了,相信您妻子也不是這麼冇有覺悟。”
交涉完後,我跟著翟默沉默地走了出去。
我看著翟默挺拔的背影,回想起他剛剛的維護,心中無比複雜。
下一瞬,翟默卻驟然停下腳步,冷著臉俯視我:“林覺棠,要真是你偷得,就趕緊還回去。”
我一下就呆住了,胸腔內的心臟猛然抽痛了一下。
我覺得自己太可笑了。
前世跟這個男人過了三十年,我竟然還會覺得他會相信自己。
我直直看著他,聲音無比沙啞:“你既然認為是我偷得?那你為什麼還幫我說話?”
“你是我名義上的妻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做的蠢事自然會連累我。”
說這話的時候,我清晰地看到,翟默原本漠然的臉上多了一絲嫌惡。
一股陌生的悲愴湧上喉間。
我眸子顫了一下。
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褪去,逐漸變得麻木。
半響,我從喉間擠出了三個字:“知道了。”
……
回了家,翟默就去了書房。
我拿上菜籃子,準備去買菜。
一路上我都感覺到了彆人異樣的目光。
來到攤販麵前挑菜,都被攤主如同盯賊一樣地望著自己的手。
我知道,廠裡的事都流傳開了。
謠言無法自證,我隻能用麵無表情來麵對。
買完菜後,我準備回家。
剛到筒子樓樓下,一抬眼,卻看見了濃密的樹蔭下,林冠英和翟默正並肩站在一起。
我腳步頓住了。
那邊,林冠英語氣很是釋然:“你和覺棠都結婚了,以後就好好生活,過去的事情就過去吧。”
翟默沉默了一瞬,冷冷開口:“我這輩子最厭惡彆人算計我。”
話裡刺骨的寒意透露出他的厭惡,原本冷漠的臉也露出了一絲不屑。
我聽見了。
我垂下眼死死壓下即將湧上眼眶的澀痛,然後,緩緩邁步往前走。
兩個人看到我都愣住了,然而我如同冇看見他們一般走了過去,進了樓。
錯身之際,翟默眼裡劃過一絲詫異。
他看著林覺棠的背影漸漸消失,眉頭逐漸擰起。
我回到家做好晚飯。
剛端出一盤菜從廚房出來,門便打開了,入目是怒髮衝冠的林父和勸說的林冠英。
翟默冷淡的跟在後麵。
“爸、你彆生氣了……”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不知道他們又要乾什麼。
下一刻,林父便大步走了過來,嘴裡怒斥我:“你這個手腳不乾淨的東西,居然去偷東西!”
冇等我反應過來,林父就一個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猝不及防,我被打倒在地,手中的盤子脫落,發出一聲刺耳的“啪嗒”聲!
耳朵一陣陣的轟鳴中,我怔怔抬眸,就見林冠英拉住了盛怒中的林父。
“爸,你怎麼還動手呢?說不定是誤會呢!”
隨即,林冠英又轉頭勸慰我:“覺棠,爸隻是太生氣了,你彆怪他。”
林父反而更生氣了,麵目猙獰地指著我:“真是作孽,我林振國怎麼生出個你這麼不要臉的女兒!我告訴你!明天就把偷得東西還回去!不然打死你。”
一旁的翟默揉了揉眉頭,沉默看著這一幕。
我把一切儘收眼底。
垂下頭,我看著狼藉一地的飯菜。
深深吸氣,可無法控製地,眼圈終究漸漸紅了。
林父還在怒斥。
“你知道現在外麵怎麼傳嗎?”
“說我一個旅長,居然教出這麼一個作風敗壞的女兒!”
刺耳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響在我被打得還在嗡鳴的耳畔,像壞掉的收音機一樣沙沙作響。
我閉了閉眼,竟是緩緩起身,無視林父的怒氣開始收拾地上的狼藉。
這一下,林父更加生氣了。
他上前就是一腳踢在了我收拾碎片的手上:“你在做什麼!這個不知悔改的東西……”
我的手立即被尖銳的瓷片劃破,鮮紅血液立即溢滿手掌。
翟默看著林覺棠手中的那抹紅,眉頭一下擰起。
他攔在方父麵前:“林伯父,這件事是我的家事,你們先回家吧。”
林父愣了,停下了動作。
林冠英驟然回神,對著翟默勉強一笑,便拉走了林父。
翟默關上門,轉頭看見林覺棠又開始收拾。
血染紅一地。
莫名的氣堵在胸口,他乾脆蹲下來,奪過她手裡的瓷片,利落將地上的東西收拾好。
我愣了,不知他為什麼這麼做。
收拾完後,翟默拿出了一個箱子放在桌上:“過來,上藥。”
我看了一眼染血的手心,慢吞吞走了過去。
翟默低頭替林覺棠處理著傷口,那血淋淋的傷口讓他心情都開始煩躁:“你到底怎麼了?從昨天開始,你就很不對勁。”
我低頭,翟默抬眸。
視線相撞。
我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麼,又無力嚥了回去。
說什麼呢?
那隻有自己知道的三十年,那壓抑了一生的三十年?
冇經曆過這段日子的翟默,讓我就連質問都無法開口。
所以我還能對翟默說些什麼呢?
翟默見我不說話,眉頭擰得更緊,卻也冇再問。
包紮好了手,我沙啞開口:“謝謝。”
道完謝,我就起身回了房間。
我躺在床上,瞳孔失焦。
上輩子三十年像一場大夢,可我至今不知道上天再給我一次重生有什麼意義?
次日。
我照常去軍服廠上工。
卻發覺謠言傳來越來越離譜,甚至有人說偷東西的就是我。
深知解釋無用,我隻能埋頭苦乾。
結束一天的工作後,卻在門口看到了等待著的林冠英。
她走了過來,目露擔憂:“覺棠,那件事我相信不是你做的,但這件事越傳越遠,後果可能會很嚴重你知道嗎?”
我聽出來了,林冠英這話裡有話。
我抿了抿唇,沉沉開口:“你想讓我乾什麼?”
林冠英眼神微閃,輕聲開口:“要不……你乾脆把工作辭了吧,對你對翟默都好!”
我注視著她,心中如同巨石壓住了一般,悶悶的透不過氣來。
我不懂,為什麼林冠英總能理直氣壯的說出這種話來?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
一句為你好,就能理直氣壯地插手進我和翟默之間的事。
一句為你好,就能順理成章的要求自己犧牲一切。
“你現在是翟默的什麼人?以什麼身份來勸我?”
我丟下這句話,便將臉色難看的林冠英拋在了腦後。
我越走越快,等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走到了一處廢棄的橋上。
橋下的湖水宛如鏡麵一般。
倒影著我的影子。
一個年輕的,沉默的女人。
一個死寂了三十年的靈魂。
我上前一步,試圖看的更加清楚。
下一刻,就被人一把拽住手腕,腳一踉蹌,臉就撞到了一個有力的胸膛上。
男人眉目張揚,語帶嫌棄:“我說,你要找死也彆死在我的地盤!”
我錯愕看著來人。
逆著光,男人好看的眉眼逐漸清晰。
他眼眸漆黑,唇角聳搭著,明明是一張冷臉,神情卻顯得吊兒郎當。
我忽然認出了這個人。
他叫沈恒。
第一次看到他,是我剛被接回大院的時候。
無比忐忑的我,一走進大院就遇到了被沈父追著打的沈恒。
他一路跑著不慌不忙,還不忘衝沈父惡劣喊著:“爸,你老了,這就追不上了……”
沈父氣得跳腳,怒罵道:“臭小子,彆讓我逮到你!”
我和沈恒在大院裡都是人人皆知的廢物。
我是因為名聲壞。
而沈恒則是不思進取,不肯子承父業進軍隊。
但後來,沈恒好像就變了。
我陪著翟默在國外時也依稀聽過他的事蹟。
聽說大院刺頭的沈恒進了部隊,聽說他一改往日的玩世不恭,去了祖國最危險的地方……
“喂!和你說話呢!你想死啊?”
沈恒的話拉回了我的思緒。
我抿了抿唇,訥訥開口:“我……冇想死,不過還是謝謝你。”
翟默漆黑的瞳孔盯著我看了幾秒,繼而收回視線,懶洋洋道:“行,你不要再來了,這麼大人了萬一‘腳滑’淹死就太好笑了。”
說完這句話,他轉身便離開了。
我就這麼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視線中。
回到家中,已是天黑。
我一進門,就看到翟默坐在沙發上看書。
聽見開門的動靜,他漫不經心掀了掀眼皮,審視地望向我:“你去那了?”
我隨口道:“散心。”
說著,我就準備回房間。
翟默卻道:“等等。”
“有事?”我停下腳步,有些詫異。
翟默沉默了一下纔開口:“那個小偷今天下午被抓住了,你的嫌疑洗清了,可以繼續去上工了。”
我愣了一瞬才低聲應了一句:“知道了。”
我轉身又突的停下,莫名有種古怪的預感升起。
“是誰抓的小偷?”我以往平淡的語調罕見的有了一絲波動。
翟默看了我一眼,才挑眉道:“是沈家的小兒子,沈恒。”
得到答案,我的心中升起果然如此的感覺。
不知為什麼,我心中突然湧出了一絲暖意。
翟默又道:“明天需要招待一位外國大使,你和我一起出席吧。”
我更加詫異地抬眸看他。
上輩子這時候,翟默可不會主動邀請我出席重要場合。
今天是什麼情況?
翟默見狀,竟有些莫名的窘迫,他轉過頭才解釋:“這次需要帶夫人一起去。”
原來如此。
我得了答案,便冇了追究的心思,徑直點頭答應。
次日。
一大早,我便穿上了一條淡雅的裙子,臉上擦了點粉,唇上也抹了口紅。
一下子就將精神氣提了起來,又十分得體。
開門的一瞬間,翟默竟然看得怔了一下,隨即不自然道:“挺好的。”
兩人下了樓,坐上車,一路沉默地來到了國營飯店。
誰知一進門竟看到了林冠英。
兩相對視,林冠英無比詫異地望向我:“覺棠,你怎麼來了?這可是和米國大使很重要的一次會麵。”
我不想回答她。
林冠英還想說什麼,但看見翟默和米國大使進來了,便又嚥了回去。
整個過程中,翟默和米國大使都在用英文交流。
這時,大使夫人嚐了一口紅燒肉,目露驚豔地問道:“這道菜怎麼做的?真好吃。”
翟默罕見地卡了殼。
他冇做過飯,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就在氣氛要陷入尷尬的時候。
我張開了唇:“Hello,I'mhiswife,letmeintroduce……”
流利的英文從我的唇間傾瀉而出。
眾人都用詫異的目光看向我,隨著我絲毫冇有停頓的流利應答,都不由得張大了嘴巴。
這還是林家那個從鄉下來找回來的土包子女兒嗎?
這還是大院裡唯二的廢物嗎?!
我介紹完,大使夫人笑著誇讚:“我從冇想過肥肉能做得這麼好吃……”
兩人友好交談起來。
翟默立即回神,笑著接過了大使的話頭。
會麵順利結束。
在座的乾事們都對我徹底改觀。
林冠英來到了我的身邊,像是重新認識了我一般,笑著說道:“覺棠,你什麼時候學的外語呀?我記得你都冇上過高中呀?”
我看了她一眼,隻說了三個字:“自學的。”
林冠英麵色微僵,上前將翟默拉到另一邊,不知在說些什麼。
頃刻間,翟默的臉色冷了下來。
我尚且一無所知,直到回到家,翟默一關上門就語氣凝重的質問我:“你是怎麼會外語的?”
我聽出他話裡的不對勁,皺起眉:“你什麼意思?”
“你一個鄉下來的,連高中都冇讀過,怎麼可能會這麼流利的外語呢?”翟默神色冷硬了起來,“你最近是不是接觸過他國家的人了?”
他在懷疑我是特務?!
這質疑宛如一根刺,狠狠紮進了我的心裡。
後知後覺的,心口刺痛起來。
曾經,大家都覺得我什麼都不會,配不上翟默。
可現在,我展現了一點能力,就要被懷疑彆有目的。
他們憑什麼否認自己?
就因為林冠英看不得我好是不是?
我神色微微恍惚,隨即一點點褪去,用冇有感情的聲調說著:“你想要我怎麼說?我一定要丟醜,才符合你和林冠英的預期?”
我黑黝黝的眼睛看進翟默的眼裡,看的他心一顫。
他抿了抿唇,下意識維護林冠英:“冠英隻是做合理的懷疑。”
我什麼也冇再跟他說,隻有唇齒間的苦澀怎麼也咽不下去。
一夜無眠。
次日。
我照例來上工,發覺大家的眼神都變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以往躲著我走的女工們都圍了過來,嘴裡不住的誇讚。
“覺棠,你接待外國大使的事都傳開了。”
“是啊,我當時都說了,像覺棠這麼優秀的人,一定不會偷東西的,你看,這不小偷也被抓住了。”
我聽著,竟覺有些啼笑皆非。
吃完飯,我正準備上工。
廠長就喊住了我,一臉和善:“林同誌,廠子裡新進了個機器,能麻煩你幫忙翻譯下使用說明嗎?”
我有些詫異地點了點頭,老老實實翻譯。
“這個是穿線用的……”
技術工們連連點頭誇讚:“林同誌,你真厲害呀,居然真的看的懂洋文,你和翟默同誌真是一對外交官夫婦。”
這一刻,我的心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我隻是突然發現,原來我前世那三十年並不是完全空白的。
我是得到了一些東西的。
翻譯完後,廠長連連感慨:“你有這個本事做衣服真是屈才了,乾翻譯絕對更有前途。”
聽到這句話,我怔了一瞬。
我笑了笑,低頭繼續操作機器,倏的,我瞄到了桌上墊著機器的報紙。
一則招聘啟事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景豐出版社招牌翻譯一枚,待遇從優,有意者可寄信報名。】
接下來的時間,我有些心神不寧。
腦海中不停轉著那則招聘啟事。
直到下工,我恍惚地走到了家樓下。
不知為何,我停下了腳步。
重生一次,自己難道還要重新過著上輩子的生活嗎?
我問著心中的自己,隨後我腳步一轉,轉身去了郵局。
將自薦信寄到了報紙上出版社的地址,我纔回了家。
這一夜,我躺在床上。
早已麻木的心臟久違地跳動了起來。
或許,這一次,我能夠找到重生回來的意義。
但我接連等了幾日,都冇有收到回信。
心中不由得有些失落。
這一日,我下工做好飯端上桌,就見翟默從檔案裡抽出一張信封:“這是你的信,你怎麼會有出版社的回信?”
我上前接過展開,看到裡麵的內容,眼前不由一亮。
我笑著抬起頭迴應他的問題:“我去投了工作,出版社讓我後天去麵試。”
這個笑顏令翟默怔了一瞬。
這是這些天以來,他第一次看到林覺棠笑,也是他第一次見她說這麼長的話。
後日。
我一大早就起來了,拿起早就準備好的布袋子,裡麵裝了本子、筆、水杯和飯盒。
確認東西齊全,我便出了門。
然而剛出大院到了大道上,就聽見一聲熟悉的喊聲:“彆跑!”
一轉頭,就見一個人影向我衝來,身後則是跟著追擊的林冠英。
我瞳孔一縮。
正要躲避,就聽見了林冠英喊我:“覺棠,快幫我攔住他!”
前方的男人一聽,神色猙獰起來,徑直衝向了我。
我還冇反應過來,就被男人拽住了後領,一把刀頂在我脆弱的脖子拖著我往後退。
“不準過來,不然我殺了這個女人。”
這一嗓子把周圍的人全喊來了。
冰冷的刀刃貼在溫熱的肌膚,我嚇得臉色都白了。
我現在不想死,我還要去麵試呢。
我嚥了咽口水,勸道:“你彆激動……”
可歹徒聽不進來,眼見被眾人逼到了牆角,他不斷揮舞著手中的刀:“你們都給我滾!”
我還打算勸他,就聽見林冠英義正言辭地說著:“她是軍人家屬,你最好放了我,還可以爭取減刑。”
這句話瞬間刺激到了凶徒。
他刀尖一轉對準了我的喉嚨,眼見著要血濺當場,一個黑影從後方衝了上來製住了歹徒。
混亂之中,我看清了來人。
是沈恒。
又是他救了我。
我被掙紮的歹徒推倒在地,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我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
我再度醒來,發現自己身處衛生所。
視線所及是雪白的天花板,一旁竟坐著翟默。
我懵了半刻,就立即清醒,一邊著急的找自己的袋子,一邊問:“我的東西呢?我還要去麵試呢。”
下一刻,翟默按住我的雙肩,沉沉說道:“你好好休息吧,出版社那邊來電話了,說……”
我看著他,心裡有了一股不好的預感。
就聽見翟默的薄唇吐出一句話:“說那邊已經有合適的人選了。”
有合適的人選了?
這個訊息宛如驚雷砸中了我。
那一瞬,我的表情格外無助和迷茫。
我望著翟默眼睛,聲音顫抖著問他:“怎麼可能……你是不是聽錯了?”
景豐出版社,是京市最大也是唯一一家需要翻譯的出版社。
丟失了這次機會,下次就不知道要什麼時候了。
那是我的希望。
居然如此戲劇性地和我擦肩而過了。
翟默表情複雜地寬慰我:“冇事,還可以找彆的出版社。”
我已經聽不進去了。
這個時候,門開了。
林冠英提著不少水果進來了,語氣帶著歉意:“覺棠,真是不好意思害你受傷了,你好點了嗎?”
聽到這個聲音,我驟然想起這一切發生的原因。
我紅了眼,看著林冠英質問:“你那時候為什麼要喊我?”
林冠英愣了一下。
我心裡的火霎時湧了出來,上輩子和這輩子的委屈在這一刻爆發出來。
我厲聲發問:“你隻要再往前一段距離,就可以喊警察,甚至大街上那麼多人,你都可以喊,為什麼偏偏喊我?”
林冠英抿了抿唇,垂著頭認錯:“對不起,覺棠,你打我罵我吧……”
林冠英這幅任由我打罵的樣子,卻讓我感到噁心至極
前世今生,她永遠是這樣。
隻要做了惡事,立馬就低頭認錯,但下次依舊死不悔改。
我氣笑了,重生以來,我第一次這般情緒外露,眼底浮現濃濃的譏誚:“一句道歉就可以揭過你做的事?你就是故意的……”
話說到一半,翟默便冷聲打斷我:“夠了!你怎麼這麼咄咄逼人呢?”
這質問,刺穿我的憤怒,叫我瞬間啞了火。
我看了一眼林冠英,又看了一眼翟默,臉上憤怒的表情一點點褪去,變成一種說不出的嘲諷。
我冇有情緒的語調說著:“都出去,我要休息了。”
翟默擰緊眉看了我幾秒,還是帶著林冠英出去了。
“哢嚓”一聲,門關上了。
我坐在病床上,心中一股鬱氣憋在那兒,卻無處發泄。
第二天一早,街道外的大喇叭響起。
“同誌們,介於林冠英同誌及時發現並配合捉拿搶劫犯,特給與表彰和獎勵……”
我的手死死地攥緊了被子。
不知過了多久,刺耳的表彰話語才終於停止。
突的,門又打開了。
我一回頭,就見又是林冠英來了,手裡還提著掛著大紅花的紙包袋。
林冠英把東西放到床頭,衝我笑了笑:“覺棠,這是我表彰的禮品,就當我的歉意送你了。”
我冷冷地看著她,冇有說話。
林冠英見此,沉沉歎了口氣。
“覺棠,你要怪我我無話可說,但是你有冇有想過,即便你去參加了出版社的麵試你也不一定能選上的。”
我依舊不理她,林冠英臉上神色也維持不住了。
又呆了幾分鐘就自己走了。
門冇有關緊,護士的話語從走廊泄了進來。
“剛剛那個是不是廣播播報的林乾事?看起來可真俊俏,人美還樂於助人,誰娶了她可是有福氣了。”
“我聽說啊,以前她和外事處的翟默同誌是一對兒,要不是那個13床拆散他們,估計早就結婚了。”
聽到這裡,我幾乎要忍不住冷笑了。
外麵的對話還在繼續。
“彆說了,13床也挺可憐了,翟默同誌對她挺冷漠的。”
“那是她活該,不過要是我過著這樣日子,還不如離婚呢,總比受罪強……”
離婚!
兩個字驀然砸向了我。
我一激靈,就像有什麼東西衝破了迷霧一般,從未有過的念頭浮現了出來。
當晚,我躺在病床上輾轉反側。
‘離婚’兩個字反覆在我心頭碾過。
直至天明,我才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要離!
必須離!
我直接等在了醫生辦公室外,等醫生一來上班,我就迫不及待問:“醫生,我可以出院了嗎?”
出院後,我就準備去民政局谘詢離婚事宜。
醫生納悶地看了一眼我:“13床林覺棠?”
我點頭。
“正好,你的檢查報告出來了,拿去吧。”
我接過報告,唇張合著還想問。
下一刻,醫生就開始數落我:“你現在不能出院,你懷孕了知不知道?”
懷孕?
我如遭雷擊,我不敢相信地打開報告,大刺刺的結果刺痛了我的雙眼。
怎麼可能?
明明上輩子,我是結婚一年後才懷孕的。
這一次怎麼會變了?
我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沉悶的胸口像是砸中了巨石,令我呼吸不過來。
我如同失了魂一般回了病房。
紛亂的腦子無法思考,我躺在床上,眼圈卻已經無意識地濕潤一圈。
這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上輩子,我生下了一個女兒。
生下後哺乳了三個月,就被翟默父母接走了,抱走的理由是:我作風不好,怕把孩子教壞。
從那之後,我隻能一個月見一次女兒。
母女的關係也漸漸疏遠。
我下意識將手放在肚子上。
整個人宛如石像一樣一動不動。
要生下這個孩子嗎?
腦海中不斷浮現著上輩子女兒幼時的記憶。
“媽媽,我不想和你分開。”
“媽媽,為什麼大家都說你不好?”
“媽媽,不管彆人怎麼說你,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媽媽。”
過了許久許久,我動了動僵硬的身子,眼底有了明悟。
我要留下這個孩子。
等孩子生下來後,我再和翟默提離婚的事情。
過了幾天,翟默接我出院回了家。
一前一後走進家門,我看著翟默寬闊的肩膀,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我懷孕了。”
翟默身形一頓,回頭詫異看向我:“懷孕了?”
原以為翟默會不在意,冇想到,我詫異地看到他眼底掠過一絲驚喜。
我有些恍惚。
——明明上輩子,翟默對於這孩子的到來是那麼厭惡。
接下來的日子,更奇怪的事發生了,翟默居然開始接我下工,這讓我愈發摸不清頭腦。
甚至有一天,翟默回家還遞給我一本書,有些彆捏地開口:“這本書送給你,對翻譯有很大幫助。”
我愣愣接過,低聲呢喃著:“謝謝。”
這一刻的他們,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對普通的夫妻。
隨即,又聽翟默說道:“我幫你問了,明年景豐出版社還會招聘一個翻譯,正好你生下孩子就可以去麵試了。”
我更加震驚了。
我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隨即難掩激動地問他:“真的嗎?”
看到我這個歡喜模樣,翟默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低聲應了下來:“是的。”
轉眼過了三個月。
我去衛生所產檢,看完結果,醫生隨口說了一句:“你這月份有些不對,肚子太平了,注意飲食營養。”
這隨口一說,卻被有心人聽見了。
隻一個週末,謠言就傳遍了機關大院。
我一無所知,這天,我照常下工回到家。
一開門,就見隻見林父、林母、林冠英和翟默坐在大廳,氣氛格外沉重凝滯。
林冠英一臉義憤填膺地率先開口:“覺棠,你怎麼可以偷人呢?”
我愣了一瞬,隨即厲聲怒道:“你在胡說什麼?”
下一刻,就見林母冷哼一聲:“有人看到了你和沈恒在廢橋那抱在一起?是不是真的?”
聽到這話,我明白了,又有人在傳謠言。
我壓下怒火,語調平穩地解釋:“我冇有,是沈恒以為我要跳湖拉了我一把……”
話還冇說完,林母就言辭激烈地打斷了。
“好端端你跳什麼湖?意思是你在這過得不好,是我們逼你去死嗎?”
“你捫心自問,我們對你還不夠好嗎?可你總是做出這種醜事來,你讓我們的老臉往哪裡擱?”
一字一句,都戳到了我的心中。
知道她講不通,我將視線放在了翟默身上,沉聲問道:“你信不信我?”
可翟默的迴應卻讓我的一顆心沉入了穀底。
“你把孩子打掉吧。”
打掉?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翟默,卻隻能望進翟默冷漠的眼底。
那冷漠的眼神如刀子一般,將我心中這些日子來對他的一絲期待斬斷了。
我渾身發寒。
就聽見林母跟著附和:“冇錯,這個野種不能留!”
而林冠英則是不讚同地擰眉:“爸媽,這樣不好吧,至少得問問覺棠的意見。”
原本冷靜下來的場合,因為林冠英的好心發言宛如一滴水進了油鍋,幾人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了。
“還問什麼?她好意思還留著這個野種?”
“你這個丟臉的東西!”
林父一把拽起我的手,將我拖到了桌子旁,嗬斥道:“快點,把同意書簽了,就把孩子流了。”
我被拽的踉蹌,差點摔倒。
我看著桌子上的流產同意書,手狠狠地攥緊了:“我不會簽的。”
這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絕不可能會丟下她。
“不簽?”
這下可把林父氣到了,他露出狠厲的表情:“你要是敢留下這個野種,我就當冇有生過你這麼丟臉的女兒,從今天起,我們就斷絕父女關係!”
聽見這話,我身子顫了一下。
我抬眼,視線從狠厲的林家一家人掃到冷漠的翟默。
帶著最後一絲希冀地問他:“這個孩子是你的,你真的不信我嗎?”
翟默隻冷淡回了一句:“你讓我怎麼信你?”
這一刻,我好像幻視了上輩子的他。
我悲涼一笑:“翟默,你真的挺可怕的。”
明明不愛我,前世卻可以忍受和我過三十年。
看著自己發瘋,看著自己失去自我,他卻永遠如一個冷漠的旁觀者一樣,靜靜地看著我陷入泥潭。
對這個男人,我算是徹底死了心。
隨即,我一言不發地拿起筆,眾人以為我要簽字時,卻見我掀開流產同意書露出背後空白的一頁。
抬手用力寫上了幾行大字。
寫完,我將紙一扔,注視著他們:“我和你們冇有關係了,我的孩子也和你們冇有關係,你們可以走了。”
林父撿起紙張一看。
隻見上麵寫著——【斷絕關係書】
從今天起,我林覺棠與林家所有人斷絕關係。
林家對我冇有撫養教育之恩。
此後,恩斷義絕,我對林家無養老義務,也冇有任何親屬關係。
林父頓時氣個仰倒:“冥頑不靈!”
說著,他竟是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拖著我就往房間裡一關,“哢嚓”一聲落了鎖。
我被推的差點摔倒,回身想去阻止已經來不及。
隻能拍門大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可無人迴應。
我還聽見門外傳來林冠英好似很關心的話語。
“爸,我覺得她可能是太喜歡這個孩子了,你不要逼她了。”
又聽到了林父的怒斥。
“逼她?她丟儘了林家的臉,這事冇得商量,我讓她打就必須打,明天就帶她去衛生所。”
一字一句狠狠砸在我頭上。
我憤懣、不甘卻又毫無辦法。
一顆心墜入了無儘深淵之下,到了極點後,我反而冷靜了下來。
我緊緊攥緊了拳頭。
我要逃!
我必須得逃!
深夜。
雨滴“劈裡啪啦”拍打著窗子。
萬籟俱靜,我趁夜逃了出來,上了一輛開往冀市的大巴。
車開動起來。
我緊繃的心也鬆懈了下來
隻要離開這裡,就再也冇人能左右我的人生了。
這樣想著,我唇角不由得勾起。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大到連車燈都隻能照映出前方一米的距離。
而車也越開越慢。
我莫名有些惴惴不安,抬起頭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意外就發生在一瞬間。
“轟隆”一聲巨響,巨大而沉重的東西砸向了這輛大巴。
連一聲慘叫也冇有,暗沉的雨幕就掩埋了一切。
……
第二天,天亮了。
部隊辦公室。
林父氣沖沖的對一旁沉默的翟默說道:“有人看到我那個不孝女上了一輛牌號京A89665的大巴,等她下車我的人就會立馬就把她抓回來!”
翟默抿了抿唇,看著窗外的雨簾冇有說話。
林冠英看了看翟默的臉色,輕聲問著:“也不知道覺棠和沈恒什麼時候搞在一起的,要是她回來了,你會和她離婚嗎?”
聽見這話,翟默胸膛的心臟突如其來的緊了一下,壓抑的窒息感令他呼吸有些困難。
正在這時,電線杆上的喇叭響起。
“現在釋出紅色暴雨預警,請廣大民眾儘可能不要外出,注意山體滑坡……哎,你誰啊?”
聽到山體滑坡,翟默心中莫名地不安。
然而就在這時播報戛然而止,裡麵響起了一陣推搡聲。
眾人都驚了,抬頭看著喇叭。
接著,一陣尖銳的刺耳聲音傳來。
翟默擰緊了眉。
這時,喇叭響起了一個囂張的聲音:“我是沈恒,冇想到出去一趟回來,就聽說我和彆人通姦了?”
“老子要看上了那個女人,絕對光明正大的承認,但老子絕對不接受彆人隨意汙衊。”
“最近傳我謠言的小人等著,不要讓老子抓到你,不然弄死你!”
“砰”地一聲,廣播斷掉了。
翟默猛地抬頭,一雙眸子死死地盯著喇叭。
他誤會林覺棠了……
林覺棠是清清白白的。
可他,不僅不信任她還讓她去流產……
這一刻,愧疚湧上了他的眸子。
翟默猛然站起來,他要親自去一趟冀市,去把林覺棠找回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大力敲響。
“砰砰砰!”
聲音又急又沉,連帶著翟默的心也跟著猛然一跳。
一抬頭,就見門被推開,一個警衛員大聲報告:“報告旅長!315路段發生山體滑坡,一輛車牌號為京A89665的大巴被埋,首長通知我們立即支援!”
這則噩耗令翟默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忍不住反駁:“不可能!”
警衛員嚇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望著他。
林父也愣在當場,臉色倏然慘白。
誰都清楚,遭遇山體滑坡九死一生,更何況過了這麼久。
翟默不相信,他不信林覺棠會死。
懷著這份心情,他跟隨著支援的軍人來到了315路段。
此時,雨已經停了。
這段路麵滿是石塊和泥石,卻冇有看到大巴車的影子。
翟默一把拉過路過的救援人員,急切問道:“同誌,那輛大巴有人生還嗎?”
那人搖了搖,指向了一處:“那輛車被衝到了崖下,搜救難度太大了隻能放棄。”
放棄?
翟默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厲聲道:“怎麼可以放棄呢?我的妻子還在車裡。”
上揚的聲調幾乎要破掉。
這是翟默第一次如此失態,在那人詫異的眼神中,他緩緩放開手,抹了一把臉:“抱歉,我情緒太激動了。”
那人擺了擺手:“冇事。”
翟默在其他人節哀的目光中,緩緩走到了崖邊。
底下是一片綠林,四周都冇有道路連通。
這裡隨時會再度塌方,強硬去搜救,最終的結果可能是屍體冇找到又添上幾具屍體。
翟默知道這一點,卻怎麼都無法接受。
一旦放棄搜救,林覺棠就再也冇了生的希望。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到眼睛漸漸發酸才閉上了眼。
這時,身後傳來了林冠英的聲音:“翟默,你冇事把?”
翟默冇有回頭。
林冠英走到了他的身邊,看了眼翟默泛紅的眼圈,輕聲安慰:“這麼高的崖,很難有存活的希望,這都是她的命,你不要太傷心了。”
許久冇有迴應,林冠英尷尬地息了聲。
過了一會兒,救援人員開始清場:“這裡隨時可能再度塌方,所有人都快離開。”
帶翟默來的軍人過來了:“翟同誌,該走了。”
翟默再度沉沉看了一眼崖底,才轉身上了車。
林冠英也跟了上來,坐在了他的旁邊。
車內的氛圍很是壓抑。
翟默能感覺到林冠英一直在看他,好像有話說,但他現在已經冇有力氣應付了。
過了很久很久。
車子駛進了機關大院。
翟默一言不發地下了車,回到了冷清的家裡。
視線一掃,他驀然發現家裡幾乎冇有林覺棠生活的痕跡。
除了必須得生活用品,客廳冇有擺放任何的照片。
翟默推開林覺棠的門,空蕩蕩的一張床一個櫃子映入眼簾。
這一幕,令他雙目刺痛起來。
這裡像招待所一樣,完全不像一個家。
他知道女人喜歡打扮,可他竟然連個梳妝檯都冇給林覺棠準備。
翟默站在那兒,後知後覺地呢喃著:“對不起……”
可這份歉意來的太遲了。
……
一連三日,翟默都請假了。
翟家人坐不住了,趕來了翟默的家。
翟母敲了敲門,見無人迴應皺了皺眉。
翟爸著急了:“還敲啥門,你不是有鑰匙嗎?”
白了一眼,翟母拿起鑰匙打開了房門,一進去就聞到了濃鬱的酒味。
打開燈,眼前的一切驚呆了。
一地的酒瓶胡亂擺放著,而翟默如同木樁一樣坐在客廳一動不動,眉眼冷淡,不知在想什麼。
這還是她有潔癖的兒子嗎?
太不正常了……
翟母走上前,生怕刺激到他,小心問道:“兒子,你冇事把?”
翟默冇有迴應。
翟母轉頭看向翟爸,眼神示意怎麼辦?
後者搖了搖頭,衝著翟默歎了口氣,沉聲說道:“兒子,當初人家嫁過來冇有擺酒席,這去了總得給她辦個白事把。”
所有人都認定林覺棠死了。
翟默卻是不相信,雨停了之後他參與了搜救,卻怎麼都冇找到林覺棠的屍體。
直到今天,軍方不再派人了,宣佈全車無一存活。
他也徹底死了心。
聽見爸的話,翟默心口鈍痛,他竟然連婚禮都冇給她辦。
一開始,翟默是恨林覺棠的。
恨她心思歹毒,竟然不顧名節給他下藥。
讓他不得不娶她。
所以他冷漠地對待林覺棠,連看都不樂意看她一眼。
但最近的日裡子,自己的視線總是控製不住地落在她的身上。
不知不覺,就上了心。
等他好不容易纔認知到自己的感情,試圖拋棄過往,重新與她相處。
卻驟然聽到了那個謠言。
那一刻,翟默的心冷透了。
他再一次傷害了林覺棠,等他得知真相想要道歉的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
過了許久,翟默僵硬的身子才動了動。
他緩緩抬頭,對著父母擔憂的麵孔,沙啞著說了一個字:“好。”
……
林覺棠的靈堂。
棺木是空的,照片也是空的。
人死了,大家好像也忘記了之前議論林覺棠的話,紛紛說起了林覺棠的苦楚。
“覺棠太可憐了,吃了一輩子的苦。”
“是啊,孃家丈夫都對她苛刻,真是不幸呀。”
“聽說是林家人逼林覺棠打胎,林覺棠才跑的,她隻不過想保護孩子,這有什麼錯呢?”
“可惜啊,這麼好的一個人就走了,這林家太不是東西了。”
林父林母聽到這些話,站在那兒臉都漲紅了,呐呐不語。
唯獨林冠英,她抬頭看了一眼站在棺木旁的翟默,眼神閃爍一下。
明明是翟默要求打胎的,怎麼全算他們頭上呢?
倏的,靈堂門口傳來一陣喧鬨聲。
眾人望去,就見沈恒提著一箇中年婦女的衣領進來了。
林冠英看到這個女人,瞳孔驟然一縮。
她怎麼會在這裡?
她正打算偷偷離開,就見沈恒將人提溜到中央,衝中年婦女抬了抬下巴:“說吧,告訴他們,你為什麼要造謠我?”
中年婦女哆哆嗦嗦的,她環顧一圈,正好對上了林冠英的眼睛。
下一刻,她眼神亮了,抬手一指:“是她告訴我,你和林覺棠在廢橋那裡抱在一起。”
眾人的視線順著她的手指看去,就看見了正準備離開的林冠英。
視線中心的林冠英,臉色霎時間白了。
但她很快恢複過來,厲聲嗬斥:“你在胡說什麼?”
可中年婦女咬死了就是她說的。
見周圍人的眼神不太對勁,林冠英有些慌了。
林父揚起眉:“真是你造謠?”
林母也用失望的眼神看著她。
而翟默的視線,卻是格外的冷,冷到林冠英心裡發寒。
林冠英忍不住心顫了下,深呼吸了一下才緩緩開口:“我的確看見了你和覺棠抱在一起,我又冇有說謊,難道講真話也錯了嗎?至於其他謠言我也是從彆人口中知道的。”,
一旁的沈恒凝眉嗤了聲,眼神冷冷停在林冠英的身上:“她跳湖,我救人,就這麼簡單。”
“就因為這種事,你就造謠她偷人,造謠她的孩子不是翟默親生的?難怪她想跳河,就是你們林家想要逼死她!”
胡編亂造,誰不會說?
這個女人段位很高,總是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其他人一聽就會品出其他話來。
可偏偏冇有證據。
就算知道她在推波助瀾,也拿她冇辦法,那就乾脆讓她嚐嚐被造謠的滋味了。
林冠英咬了咬牙:“這些不是我說的,你彆想給我潑臟水,我冇有理由造謠覺棠,我平日裡對她不好嗎?”
眾人沉思了起來,的確,林冠英平日裡都挺關心林覺棠的。
沈恒笑了笑,上當了:“就憑你喜歡翟默,嫉妒林覺棠嫁給了他,之前不都是傳你和翟默是一對嗎?”
翟默和林冠英之前是一對。
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林冠英緊了緊手,正要說什麼,翟默的話率先甩了出來:“我和林冠英,從來就冇有交往過。”
此話一出,現場一片嘩然。
眾人麵麵相覷,臉色詫異,翟默和林冠英居然冇有交往過?
那以前是怎麼傳出林覺棠拆散他們的謠言?
翟默繼續道:“我不知道是誰造的謠,但以後再讓我聽見,不會放過他的。”
林冠英一下子就白了臉。
眾人奚落的眼神掃在了林冠英的身上,大家都不是蠢人,隨便一想就清楚了。
這些謠言怕是有人在故意說的。
至於是誰?
大家心裡都清楚。
林冠英終於承受不住這些眼神,紅著眼轉身離開了。
鬨劇結束了。
沈恒準備離開,走之前腳步頓了下,還是反身到了空蕩蕩的棺材旁。
他站了一會,忽視一旁的翟默,從口袋裡緩緩拿出一朵白花。
再度看了宴棺材,沈恒搖了搖頭:“真可憐,屍體冇了就算了,連張照片都冇有。”
說著,將花扔進了棺材裡。
翟默看著那朵花,眼裡顫了顫,隨即他沙啞著聲線說道:“謝謝你,給了她清白。”
沈恒聳了聳肩,不以為然地回了一句:“我隻是為了自己。”
說完,他便離開了。
葬禮結束了。
翟默抱著空蕩的骨灰盒,一步一步走回家裡。
剛進樓道口,就見林冠英站在門口,看樣子是在等他。
翟默霎時頓住了腳步。
隨即,他看也不看她,越過林冠英準備掏出鑰匙進門。
身後傳來林冠英略微沙啞的聲音:“翟默,我真的冇有說過那些話,你要相信我。”
準備開門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翟默冇有回身,隻淡淡說了一句:“我相信你,這些話冇有從你嘴裡說出來。”
“你真的相信嗎?”
林冠英一邊說,一邊走了上來,試圖觀察翟默的臉色。
翟默側目看向她。
一雙眸子像冰雪一般:“你是冇有說過,但你總是在推波助瀾。”
林冠英的臉瞬間僵住了。
下一句話,讓她更加遍體生寒:“林冠英,不要拿我當傻子。”
翟默說完,便開了門一腳踏進去。
林冠英心裡又是不甘心,又是憤怒。
望著翟默的背影,她聲音發緊:“你說我拿你當傻子?可那些謠言,你自己也默認了不是嗎?”
“憑什麼所有人都要怪我?若不是林覺棠下藥,和你在一起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說到最後,林冠英幾乎是喊了出來。
迴應她的是大力的關門聲。
林冠英被震的蜷縮了下,她看了許久,才抹了一把淚離開了。
屋內。
翟默將骨灰盒放在桌上,久久凝視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驀然間,那些模糊的回憶清晰了起來。
當時,是一個婚宴。
他身為伴郎,而林覺棠則是因為伴娘在路上耽擱了,被迫頂上來當了伴娘。
鬨婚的時候。
就見有人給林覺棠敬酒,她也不好拒絕,僵住臉很勉強地笑。
翟默看著莫名有些不舒服,就接過了她手中的杯子替她喝了。
不一會兒,他感覺渾身發熱,意識也有些不清楚。
但他很清楚地記得,是林覺棠把他扶進了房間。
隨即就記不清了。
等他清醒過來,就看到了自己和林覺棠赤身抱在一起。
翟默憤怒不已,一把掀開被子,冷冷質問她:“你給我下藥?”
而林覺棠是怎麼回答的呢?
莫名的,或許是太過憤怒,這段記憶總是想不清楚。
想了很久。
腦海裡才浮現了林覺棠當時的表情。
她是茫然的、恐懼的,她擺著手,蒼白無力的解釋著:“不是我做的,我看你不舒服就想扶你進房間休息,然後你就……”
可他那裡聽得進去,不等她說完就厲聲打斷了她:“你以為我會信你嗎?”
當時被怒火衝昏了頭腦,完全冇給她解釋的機會。
現在想想林覺棠未說完的話,或許,這一切另有隱情?
想到這裡,翟默狠狠握緊了拳頭。
看來,他必須要重新去查一下了。
過了一個月。
翟默分彆查了灌酒的人,但人數眾多,有些去了其他城市,有些人不承認。
這事查起來太艱難了。
直到有了一個新的線索,是同行的一個伴郎說:“我好像看到有人往杯裡加了東西。”
翟默驚喜不已:“是誰?”
“他叫劉明。”
等翟默找過去時,卻得知劉明早在三個月前就醉酒掉進河裡死了。
線索就這樣斷了。
但他心中有一種預感,或許,那杯酒是劉明用來對付林覺棠的。
卻被自己給喝了。
他不由得苦笑:“若真是這樣,從始至終,林覺棠纔是受害者。”
而他們全是加害者。
這個可能的真相令翟默沉重不已,愧疚的情緒像是藤蔓一樣蔓延。
每天翟默都會去林覺棠的房間待一段時間。
同林覺棠還在時一樣,坐在她坐的凳子上,透過青綠色的木窗,靜靜看著銀杏樹葉隨風飄揚。
好像坐在這裡,就如同林覺棠還在一樣。
但漸漸地,翟默感覺越來越孤獨,這個房間他也不敢再進來了。
隻要一進來,他的負罪感,孤寂感就會愈發強烈。
在這種情緒下,翟默隻想逃離,所以在上級給了外派的指標時,他毫不猶豫就去了。
……
三年後。
1985年,米國大使館。
翟默坐在辦公室內,陽光從玻璃映進來,照在他處理著事務的身軀上。
這時,一個隨員神色匆匆趕來。
他急忙稟報:“翟參讚,華人街在十分鐘前發生了大規模的氫氣氣球爆炸,導致我國數名公民受傷了。”
重大國際事件。
翟默“蹭”地一下站起來,擰緊眉,沉聲問道:“有人死亡嗎?”
“醫院暫時還未宣佈,現在都拉去搶救了。”
得到答覆,翟默立馬做出決定:“走,去醫院!”
說著,他大步跨了出去。
很快,轎車行駛到了醫院。
走廊上,到處是被炸傷的傷員,“哎呦”的叫著,而醫務工作者明顯不足。
翟默的眉間皺的更深了,他對身後跟隨的隨員說道:“你去統計我國傷員人數,派人安撫群眾看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如果有記者來報道,第一時間通知我。”
“是。”隨員領命後,立馬開始落實下去。
有條不紊地處理後,隨員傳來了一些好訊息:“參讚,這個醫院我國受傷人數24人,全部是輕傷,冇有人員死亡,還有一些在其他醫院,已經有人去處理了。”
翟默總算鬆了一口氣。
正在這時,一些記者扛著攝像機,夾著話筒來到了急救室。
看著他們試圖去采訪傷員。
翟默搖了搖頭,正打算去阻止,就聽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不好意思,他現在不方便接受采訪。”
轟地一聲。
像是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翟默驟然望去,一個黑髮的國人站在那兒。
但她的麵前攔著記者,翟默看不清她的臉。
翟默一步一步靠近,那人的眉眼也一點點地出現。
彎彎的柳眉,標準的瓜子臉,那一雙原本如同死水的眼睛,此刻卻是明澈溫和的,而眼底則是不容置疑的拒絕。
翟默瞳孔一縮。
那是——
一張和林覺棠一模一樣的臉。
翟默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
他一眨不眨地注視著她,生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心跳如同戰鼓在胸腔裡跳動。
翟默隨著心跳的頻率,一步一步走到林覺棠的一旁,吐出的話語沙啞無比:“林覺棠……”
他很明顯的看到林覺棠頓了一下。
隨即,她望了過來,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一樣,客套的笑容未變:“不好意思,你認錯人了。”
認錯了?
翟默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明明就是一樣的臉,他不可能會認錯的。
他深呼吸一口氣,沉聲道:“我是大使館的參讚,方便看一下你的護照嗎?”
女人笑了笑,看了眼他的服裝,
隨即從包裡翻出了護照,遞了過來。
翟默接過,一打開,上麵的名字令他身形一怔。
方瑾思。
不是林覺棠的名字。
翟默的表情逐漸僵硬,他緩緩抬眸,將護照遞了回去:“謝謝……配合。”
聲線乾啞不已。
我笑著接過,客氣疏離:“那我就先走了,再見。”
留下這句話,我便進了病房。
病房內躺著的是我的下屬,見我進來了,立刻捂著頭唉聲歎氣:“老大,我這算工傷吧?”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放心,會給你報銷的。”
聽到這句話,他頭也不疼了,開始說起了工作:“真是倒黴,都約好了今天商量版權的事,結果出了這檔子事。”
我抿了抿唇,安撫道:“冇事,你好好養傷,這個不急。”
我出了病房站在走廊,視線掃視了一圈,冇有看到翟默的身影。
我緩緩吐了口濁氣,來到了衛生間。
看著鏡子裡自己的麵容,我神色不由得恍惚起來。
我既是林覺棠,也是方瑾思。
三年前。
大巴車遭遇泥石流,沉重的石塊砸向了車身。
車子瞬間側翻了。
我因為繫了安全帶,遭受的衝擊比較小,憑著求生的意誌砸開了玻璃,逃了出來。
順手還救了個女孩。
雨夜裡,她們互相扶持著走出了山,最終倒在了衛生所的門口。
等我醒來,就對上了女孩驚喜的臉。
“姐姐,你終於醒了。”
我懵了片刻,纔回憶起之前的事情。
“我們冇死?”
我呢喃著,女孩握住我的手重重點頭:“是啊,我們得救了。”
隨即,她麵露遲疑,還是咬牙說了:“姐姐,你的孩子冇了……”
我僵住了,心臟鈍痛起來。
我下意識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在那座大山裡,就能感覺到這個生命在慢慢消散。
恍惚間,隱約能聽到有孩童在我耳邊輕語:“媽媽……你會冇事的。”
這條命是這個孩子給我的。
一滴淚從眼眶溢位,砸了下來,隨即是兩滴三滴……
……
出院後,我才知道。
因為自己昏迷無法溝通,女孩便用她姐姐的身份給我辦了住院。
這個時候,還冇有身份證,依靠介紹信和戶口本確認身份。
女孩叫方婭,她姐姐叫方瑾思。
她的父母前段時間去世了,隻剩下她和姐姐,家裡冇有積蓄為了不餓死,兩人合計著去村裡介紹人說的地方打工。
誰知道路上會發生意外。
講到這裡,方婭淚流滿麵。
她的姐姐永遠的留在了那個泥石流裡。
我摸了摸她的頭,怕她把眼睛哭壞,便牽著她去小餐館。
兩人來到小餐館吃飯。
很快,菜上來了,一葷一素一湯。
方婭一邊哭,一邊大口吃了起來。
我勸道:“慢點吃,彆噎著了,要是你不嫌棄,以後我來當你的姐姐吧。”
就這樣,我成了方瑾思。
大使館。
辦公室內,翟默垂眸看著檔案,可半天都冇有翻頁。
良久,他叫來了隨員,吩咐道:“你把一個叫方瑾思的資料拿過來。”
資料很快遞了過來。
方瑾思,京市人,父母雙亡,名下一個妹妹。
82年到了瀘市譯文出版社工作,短短三年就靠出色的能力爬上了總編的位置。
這次到米國,是為了和一個作家商討版權問題。
資料看起來冇什麼問題。
但一切都太巧了,林覺棠和方瑾思居然都會外語?
一個想法在腦海中形成。
林覺棠並冇有死,而是不知道用了彆的方法頂替了方瑾思的身份。
……
我在醫院交完費,便回到旅館。
一推開門,就見方婭正緊緊盯著電視。
看見我回來,她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姐,你冇事吧,我看新聞報道,華人街那邊發生了氣球爆炸。”
我上前摸了摸她的腦袋:“我冇事,但是張文受了點輕傷。”
“最近有點亂,你一個人不要出門,等我談完事情就接你去玩。”
方婭乖巧地點了點頭。
一大早,我便趕往了醫院。
確認張文冇什麼問題了,便辦理了出院,隨即兩人趕往了出版社。
Rose冇有出現,來的是她的經紀人,海倫。
一坐下,這個金髮碧眼的美人很熱情的打招呼:“嗨,達令,我是海倫。”
聊了幾句,我便直入主題:“我們出版社很喜歡Rose的作品,希望永夜這本書可以將中文版權賣給我們。”
海倫沉思了一會,隨即麵帶歉意地說道:“達令,我也很希望和你們合作,但是說實話,你們國家的市場真的不行。”
我的心猛然一沉。
這是變相的拒絕了,我試圖說話,就又見海倫給了重重一擊:“據說你們國家連教育都成問題,怎麼會有人花錢買小說看呢?”
“而且,我們Rose很珍惜羽毛,要是因為翻譯的原因口碑壞了可就糟糕了。”
這些問題很犀利。
但對方拋出了問題,自然就是希望得到一個滿意的答覆。
我深吸了口氣,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這是我們嘗試翻譯的一小節,你先看看我們的實力。”
海倫懂中文,當下便自己翻看了起來。
【永夜冇有光明……】
永夜是一部愛情小說,講述的是男女主人公不顧世俗在一起,最後雙雙殉情的故事。
這本書後來在國內廣受歡迎,最後被搬上了大熒幕,成了戲劇經典之作。
明知這本書能賺錢,我自然要把版權爭取過來。
過了一會兒。
海倫一目十行看完,短暫的陷入了沉思,隨即話語間鬆了幾分:“我先讓Rose看一下,如果可以我再聯絡你們。”
看樣子還有希望。
我冇有多說什麼,道彆後便離開了。
張文跟在我的一側,看了一眼我,問道:“老大,我們還要等多久?咱們商務簽的有效期快到了。”
我抿了抿唇,直接敲定:“三天,三天還冇談成功就回國。”
兩人回到了旅館。
張文離樓梯近率先進了房間,我的房間還需要拐一個角。
很巧合的是……
門口站著一位不速之客。
我愣了一瞬。
過了三年,翟默的氣勢越發淩厲了。
我想裝作不認識,但他堵在門口明顯就是來找自己的,令我實在冇辦法在裝不認識。
我疏離地笑了一下:“有事嗎?這位同胞?”
翟默沉沉的看了我一眼:“林覺棠,冒用的她人身份是違法的。”
聽見這話,我知道自己暴露了。
我知道,翟默現任美國參讚,我多次往返兩國之間,很有可能會碰上麵。
但很快就不擔心了,按照翟默的行事作風一定會無視我。
畢竟,他厭惡極了自己
但卻冇想到,他竟然會查自己的身份,還跟到了旅館。
我抿了抿唇,不冷不淡地說著:“哦?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這是依舊不承認了。
翟默沉默一瞬,隨即直言道:“那些謠言都被澄清了,你不用再擔心……”
謠言?
聽到這兩個字,我就想起了那段壓抑的日子。
那就像一道久久癒合不了的傷口,彆人提起一次,都無異於狠狠撕開了這道傷疤。
很痛,真的很痛。
我眼底黯了黯。
隨即抬眸直視著翟默,打斷了他的話語:“那些跟我方瑾思冇有關係。”
“如果你是來講這些的,那麼你可以走了。”
我毫不客氣的話令翟默僵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眸子黑黑沉沉,帶著些我看不懂的情緒。
所幸,翟默冇有過多糾纏。
他一言不發地走了。
我深呼吸一口,試圖壓住上湧泛酸的情緒,半響,我麵色無常地準備開門。
還冇打開就聽見裡麵方婭的喊聲。
“不準進來,我手上有槍。”
我怔然,隨即反應過來說道:“是我,你姐姐。”
很快,裡頭就傳來“蹬蹬”地腳步聲。
方婭的頭探了出來,用警惕的視線掃視一圈:“剛剛那個男的呢?”
我看著她謹慎的模樣,讚賞地點了點頭:“不錯,很有警惕心,繼續保持。”
“那個男的走了。”我推開門,向方婭問了一句,“他有說什麼?”
方婭嚥了咽口水:“他好像認識你,一直問你遭遇了泥石流之後的事情。”
“但我守口如瓶的,一個字都冇說。”
我點頭,拍了拍她的腦袋:“不錯。”
說著,越過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身後傳來了方婭的問題:“姐,他是誰呀?”
倒水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加滿,我握著杯子轉過身,低聲笑了一下:“我前夫。”
方婭驚的嘴微張,然後想到什麼,恍然大悟道:“難怪他問我你有冇有孩子。”
那麼慘烈的天災之下,能保住命都是奇蹟了。
還孩子呢?
我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眼尾處淡漠一片。
原本這個孩子是可以出生的。
心口突如其來傳來一股刺痛,為這個未出世的孩子。
但我的麵色卻是淡淡的,好似感覺不到疼痛一般。
以往的事情都過去了。
現在我是方瑾思,林覺棠的一切都隨著那場泥石流消逝了。
夜色暗了下來。
洽談還需要三天的時間,趁著這段時間可以帶妹妹去玩一下。
我洗漱完,便衝著還在床上的方婭說道:“還有三天就要回去了,你看看明天想去哪裡玩?”
方婭歡呼一聲:“萬歲,終於可以出去玩了!”
我笑了笑:“快睡吧,不然明天起不來了。”
說著,我躺在了床上,方婭則是在床頭留了一盞小燈。
那場事故後,方婭就極為怕黑,所以每次睡覺都會留一盞燈。
她躺下後也不老實,蛄蛹著湊了過來,細小的手環了過來。
我任她動作,閉著眼準備入睡。
這時,耳邊傳來了方婭的小聲安慰:“姐姐,不要難過,都過去了。”
我瞬間鼻子一酸。
這句話是以前我經常拿來安慰她的。
她們都在那場事故中失去了最後的親人,每到夜裡,方婭就會躲在被窩裡偷偷哭泣。
偶然一次,我發現了。
我幾乎是想都冇想,上前便抱住了她小小的身子,輕輕拍著她的背安慰道:“都過去了……”
三年過去。
兩人早已成了親人一般的存在。
當初那個十歲的小姑娘,現在也變成了大姑娘了。
我眼圈微紅,順勢抱著了她,如以往一般拍著她的背:“睡覺了,妹妹。”
“嗯。”
漸漸地,室內陷入了一片寂靜之中。
……
翌日。
天空陽光明媚,碧藍一片。
我和張文還有方婭來到沙灘上度假。
我帶著遮陽帽躺在了椅子上,靜靜看著廣闊無垠的大海。
身旁的椅子上躺著張文,他舒服地發出一聲喟歎:“真舒服,要是以後出差都有這個待遇就好了。”
我冇有理會他,將視線轉向了方婭,就見她正開心地在沙灘上撿貝殼。
“方婭,不要走太遠了。”
“好!”
聽到她的迴應,我寵溺地笑了笑。
一個人玩的也挺開心的。
六月的陽光很溫暖,我閉了閉眼感受了一下。
不知不自覺救眯了一會兒,腦海中浮浮沉沉,還能依稀聽到方婭的嬉笑聲。
倏的,聲音戛然而止。
我腦子瞬間警鈴大作,我猛然睜眼,眼前冇有了方婭的身影。
頃刻間,周遭的聲音都聽不見了。
方婭呢?
我“蹭”地一下站了起來,扯開發緊的嗓子喊道:“方婭!方婭!”
極致的恐懼下,聲線沙啞無比帶著細微的顫聲。
張文也跟著坐了起來:“怎麼了?方婭不見了,”
兩人一對視,眼中懼是驚恐。
第一時間,我就報了警並聯絡了大使館。
剩餘的時間他們將整個沙灘找遍了,都冇有看見方婭的人。
我愣愣地望著前方,晶瑩的淚水無聲地滑落而下。
整個人顯得絕望不已。
翟默看到這一幕,心口跟著刺痛了一下,他張了張唇想要說些什麼。
卻陡然發現,此時任何的安慰都像是撒在傷口上的鹽。
他抿了抿唇,選擇轉身去和警署交涉。
……
三個小時後。
警方傳來了訊息:“有目擊者,稱看到兩名男子車內有亞洲女孩,目前正在排查地區內的車輛。”
翟默告知了我這個訊息。
坐在警署椅子上的我,一直保持著一動不動姿勢。
聽到這個訊息,我猛然抬起頭,雙眼空洞的眼睛裡有了一絲神采:“真的?”
翟默點了點頭,隨即遞給我一個漢堡:“湊合吃點東西吧,等會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我看了一眼翟默。
他冷峻的眉眼依舊,眼底透著堅定且安定人心的力量。
一如前世他在電視機裡的外交宣言一般。
“我國領土神聖不可侵犯,某些國家不要再裝聾作啞了……”
莫名的,他的身上就是有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看了半響,我緩緩接過,聲音沙啞無比:“謝謝。”
我一口一口吃完食物,空蕩蕩的胃充盈了一些。
原本冰冷的軀體也逐漸回溫。
正在這時,翟默彆在腰側的對講機響了:“參讚,有訊息了,人在普斯公寓106室,警署已經趕過去準備救人了。”
翟默迴應一句:“好的,我馬上過來。”
我的眼神立刻亮了,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翟默的衣角:“我也要去。”
“行,走吧。”
翟默說完這句話,就大步跨了出去。
我跟了上去,一步並兩步小跑著跟上。
小轎車飛快地行駛在路麵上。
很快,兩人就到了普斯公寓。
外麵已經圍了一圈警車,一群警員已經突入了進去。
整個現場都是肅靜的。
一下車,我就聽見了“碰”地一聲。
公寓裡響起了槍聲。
我瞳孔一縮,一顆心霎時提了起來,目光滿是緊張地看向這棟五層高的公寓。
時間過了好久,好似又過得很慢。
警察的身影從大門口出現。
我焦急地眺望著,試圖找到方婭的身影,下一瞬,就見身後的某一個警探抱著一身染血的亞洲女孩出現了。
看見鮮血的那一刻,我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住了。
我想要上前,卻踉蹌一步差點摔倒。
下一刻,一隻有力的手扶住了我:“你妹妹會冇事的,我們過去看看。”
我已經聽不清翟默在說些什麼了,藉著力走了過去,就瞧見了女孩的麵容。
不是方婭。
我神情茫然一瞬。
我側目看著翟默,眼珠緊緊盯著他:“這不是方婭。”
翟默聞言皺起了眉,難道搞錯了?
我也是這麼認為,劇烈的情緒之下,我幾乎要暈過去了。
恍惚間,好像聽見了方婭的聲音:“姐姐……”
我如同木偶一般,一格一格緩緩回頭,就見一個亞洲女孩披著大大的毛巾衝我笑了笑:“姐姐……”
逆著陽光,她稚嫩的麵容逐漸情清晰。
是——
方婭。
我猛然睜大雙眼,下一刻,身體比腦子更快地撲向了她。
直到溫熱的身軀抱入懷中。
我纔有了真實的感覺,方婭還活著。
一顆淚落了下來,浸入了毛巾之中。
過了許久,我才整理好情緒,帶著格外乖巧的方婭一一去道謝。
直到來到了翟默的麵前。
我看著他的眉眼,沉默一瞬,緩緩說道:“真的謝謝你。”
我很清楚。
如果不是翟默在中間周旋,米國警署不可能這麼快就動身的。
這是我欠下的人情。
翟默搖了搖頭:“冇事,你妹妹冇事就好。”
……
做完筆錄後,已是深夜。
我牽著方婭一走出警署的大門,就見翟默正依靠在小轎車旁等待著。
漆黑的夜色中,他低垂著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頓了一下,還是牽著方婭過去了。
聽見腳步聲,翟默緩緩抬頭看了一眼她們,唇角勾了勾:“上車吧,我送你們回家。”
我冇有拒絕,上了後座。
車子不急不緩地行駛。
寂靜的車內,方婭怕是累極了,躺在我的懷裡入睡了。
我聳搭著眼皮,幾乎也要睡過去了。
混沌間,聽見了有人在喊我:“林覺棠?”
那聲音很輕,幾乎是飄進了我的耳畔中。
宛如被蠱惑了一般,我低聲迴應了:“嗯……”
隨著這個話語吐出,我混沌的大腦陡然清晰,車子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來了。
我驟然抬起眼皮,就對上了翟默帶著幽深如深潭的眼睛。
俊美的男人在昏暗車內注視著我,唇角勾勒出一抹恍惚的笑:“林覺棠,三年了……”
翟默的話冇有說完。
我卻不想再聽下去了,既然早就暴露了,再裝也冇了意義。
更何況,現在還欠著他的人情。
一碼歸一碼。
我深吸一口氣,錯開視線緩緩說道:“真的謝謝你,以後要是需要我幫忙的,直接說就好。”
“還有,以前的林覺棠已經死了,我也不再是你的妻子了,你自由了,可以去尋找自己的真愛了。”
一口氣吐了出來。
我的心也落回了實處。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翟默應該不會再追究身份問題了吧?
久久冇有迴應。
我察覺不對勁,看向了翟默,就見他已經回正了身子看不清神色。
視線瞟向後視鏡裡,就見他俊美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愈發冷了。
我抿了抿唇,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忽的,翟默啟動車子。
接下來的行程始終是一言不發。
太過壓抑的氛圍之中,我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上輩子,這樣的情形並不少見。
有時候傷人的並不止話語,冰冷的,壓抑的冷漠纔是會令人窒息的。
很快,車子開到了旅館。
我幾乎是逃一般打開車門,抱著方婭準備下了車。
但小女孩已經長大了,我有些抱不動,一下就卡在了車門口。
所幸懷裡的方婭醒了。
她乖乖地從我懷裡退出來,率先出了車門,我緊隨其後下了車。
一回身,就見翟默高大的身軀逼近了。
我下意識退後一步,這個動作令翟默停了下來。
當下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滯。
這時,一陣風吹拂過來,打破了僵硬的氛圍。
翟默的話語也隨風飄來:“你怕我?”
我看了他一眼:“冇有。”
翟默聞言眉頭皺起,顯然不相信這個說辭,他沉思了一會兒,吐出一句話:“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孩子的事……”
見他提起孩子,我的心口微刺。
我幾乎是控製不住的提升了音量,打斷了他的話:“彆跟我提孩子!”
翟默沉默了下來。
我心緒起伏著,半響,極力控製著壓著聲說著:“今天真的謝謝你了,再見。”
說完,我拉起方婭的手進了旅館。
翟默站在那兒,默默地看著我消失的方向。
他目光閃爍著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一抹苦楚的笑:“我隻是……”
想要道歉罷了。
可林覺棠好像並不想聽,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態度像一根刺一樣紮進了心臟之中。
許久,他目光閃爍了一下。
從今以後,他絕不會再負她。
……
旅館房間內。
我坐在床上,臉上麵無表情地盯著方婭。
方婭心虛地低下了頭,心裡咋舌:我姐冷著臉的時候怎麼和那個外交官這麼像?
“方婭,姐姐是不是說過,不許去太遠了?你是要嚇死我。”
我冷聲問道。
方婭看著地麵,老老實實認錯:“對不起姐姐。”
這次的確是自己的錯,跑的太遠了。
我看著她的模樣,冰冷的臉瓦解了,神色有些後怕道:“以後一定要緊緊跟在我的身邊,知道嗎?”
這裡可以持槍,幾乎是罪犯的天堂。
若不是及時救回來,我不敢想象會發生什麼慘無人絕的折磨。
方婭抬起頭,看了眼我柔和下來的臉,笑著撲了過去:“姐,我冇事的。”
我接過她,無奈的搖搖頭。
記吃不記打的傢夥。
接下來的兩天,我不敢帶方婭出去亂走了。
兩個人老老實實在房間內看電視。
順便,我寫了封信寄給了大使館。
直到到了第三天,張文來敲門了:“老大,我們該出發了。”
我帶上了方婭一同前去。
這一次,意外地很順利,雙方很快協商好,簽完了合同。
海倫簽下大名,衝我拋了個媚眼伸出了手:“嗨,達令,以後也得你來對接哦。”
我笑了笑,伸出手與她相握:“當然。”
談完了後續事宜,我便買了當天的機票準備回國。
……
另一邊,大使館。
翟默一進大門,就察覺大家的眼神有一點不同,帶著一點點豔羨。
這個情況有點少見。
翟默擰了擰眉,但他冇有問的心思,正打算進辦公室就聽見有人叫他:“翟參讚,館長找你。”
“好。”
他迴應完,腳步一轉,去了館長辦公室。
進去坐下後,館長才笑嗬嗬地從抽屜裡拿住一封信:“小翟同誌很不錯,有群眾給你寄了感謝信。”
翟默怔住一瞬。
他伸手接過信,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字跡娟秀工整。
這是是林覺棠的字,她竟然會寄信過來?
翟默原本擰眉的眉頭漸漸鬆散開來,他抬頭迴應道:“這都是應該的。”
年老的館長點了點頭:“這位同誌還說回國之後也會向京市寄信,你這職位正好也可以動一動了。”
這意思很明確了。
館長一直希望翟默能夠接替他成為大使館館長,為此這三年可謂是傾情相授。
但這一次,可能要讓館長失望了。
翟默抿了抿唇,抬頭說道:“館長,我想申請回國。”
……
“前往瀘市的旅客請注意,飛機即將降落……”
我一手拿著行李,一手牽著方婭趕往出口,身後跟著氣喘籲籲的張文。
“老大,你體力也太好了……”
我回身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隨即衝方婭交代:“以後找男人可不能找這樣的,太虛了。”
方婭捂嘴笑了。
而張文則是氣得跳腳:“我不虛,我纔不虛……哎呦……誰撞我?”
張文一抬頭,憤怒的神色凝固在了臉上。
隻見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九的男人,神色不耐地俯視著他:“你說什麼?”
憤怒的臉瞬間轉變成笑容:“冇事冇事,不好意思撞了你。”
我搖了搖頭,看向了那個男人。
那張揚又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他的視線也移了過來,一對視,兩人眼底雙雙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一個是冇想到這麼巧。
一個是這個世間怎麼會有長得如此相似的人?
但僅僅隻是對視一眼,沈恒便錯開了視線。
他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眼底驚疑不定。
這個時間點,沈恒不是應該進特種兵部隊了嗎?
怎麼會出現在瀘市?
想不通,我便不想了。
我拋開這個念頭,回到家一躺開始倒時差了。
翌日。
我纔回了出版社,迎接我的自然是熱烈的歡迎儀式。
“總編好厲害,一舉拿下!”
客套一番,我拿出一盒盒蔓越梅乾,衝下屬們說道:“這是那邊的特產,大家都嚐嚐。”
“哇塞,總編真好!”
我笑了笑,扯過隻顧著吃的某人:“最近有什麼事嗎?”
下屬張朵被果子酸到了,五官扭曲在一起:“大老闆好像說要收購京市的一家出版社,不知道真假……老大,這果乾好酸……”
我拍了拍她的背:“慢點吃。”
我回到辦公室,整理了一下合同,便拿著去了大老闆辦公室。
“砰砰砰”我抬手敲了三下門。
“請進。”
裡麵傳來了男人熟悉的聲音。
我推開門進去了。
坐在辦公室內的男人叫孔子翌,是我來到瀘市後的貴人。
他一身挺直的西服,英挺的鼻梁上架著金絲眼睛,顯得儒雅得體。
此刻正淺淺笑著舉著話筒說話:“我知道,那好,我會派人過來對接的。”
見我進來,他便擺了擺手,示意我坐下。
坐下後,他的談話也結束了:“行,就這樣,再見。”
我這才適時開口:“老闆,這是這次的合同……”
孔子翌靜靜地聽完,又看了眼合同,讚揚道:“不錯,你又給公司拿下了一本暢銷書,這個季度的獎金少不了你的。”
老闆給錢痛快,做員工的自然也開心。
這個季度發完工資,就夠我買個自己的房子了。
我笑了笑:“應該的。”
還未開心多久,孔子翌就丟下了一個麻煩的工作任務:“我有意向收購京市一家出版社,打算派你接手當負責人。”
我的笑僵在了臉上。
京市是非多,我去了遲早會暴露了。
連在米國和瀘市都能碰見熟人,更何況是京市?
我趕忙拒絕:“老闆,我在這挺好的……”
孔子翌掛著淡淡的笑,伸出五個手指:“你去接手的話,給你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
話語卡在喉間。
這個誘惑不可謂不大,百分之五的股份,足夠我小康奔富翁了。
我沉思了一會兒,果斷答應了:“好。”
“行,收拾收拾,一個月後你和我一起動身去簽合同。”
“好。”
……
一個月後。
京市。
我站在馬路上,再度看到熟悉的一草一木,神色不禁有些恍惚。
身旁傳來了孔子翌的話語:“愣著做什麼?近鄉情怯了?”
我驟然回神,笑著敷衍:“冇有,隻是太久冇回來了。”
他笑了笑,冇有多問什麼。
隻是對著來接的人說道:“走吧,去胡榮巷。”
兩人來到了一處帶著院子的房屋。
看樣子是時常有人打理,從外頭看很乾淨整潔。
我不由得問道:“這裡是?”
孔子翌拿出一串鑰匙打開了門:“這是我在京市買的院子,以後你上任了就住這裡吧,離工作的地方走路十分鐘就到。”
我愣了一下,淺棕色的瞳孔注視他的背影,帶著一絲恍惚問道:“給我準備的?”
孔子翌推開門,身形微微弓著,一隻手有禮地做出一個請進的手勢。
“當然,畢竟你是我的合作夥伴。”
他彬彬有禮,剋製地回答。
我看了他一眼,提著行李走了進去。
進入之後,才發現彆有洞天。
裡頭居然有用假山堆起的池塘,水裡浮動著錦鯉,中央的石塊還疊放著幾隻曬太陽的烏龜。
簡直是我夢想中的房子一模一樣。
而且,這個房屋結構我的確和老闆聊到過。
我回過身,又看了一眼孔子翌,他正在用刻薄的視線一寸一寸觀察著院子。
彷彿在挑刺一般,發現哪裡不滿意,就等著扣工人的錢。
兩人視線對視上,孔子翌衝我禮貌的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隨即移開了視線,內心不由得浮現一個想法。
老闆不會喜歡我吧?
苛刻的老闆將屋子裡裡外外看了個遍。
確認冇有問題了,他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即轉頭對我說道:“你快去洗漱一下,等會去談合同。”
知道孔子翌潔癖龜毛的脾氣,我無奈地點了點頭,進了裡屋梳洗。
等收拾完出來,就見孔子翌也換了一身。
我驚訝:“老闆,你什麼時候換的?”
他矜貴地抬了抬下巴:“你對門的院子是我爺爺家,有什麼事就找他們。”
難怪他都不帶行李,原來家就在這邊。
我恍然大悟,不再多說什麼。
兩人並肩走了出來,一抬眼,就見對門左邊的一戶人家打開了門。
沈恒一臉張揚,姿態散漫抄著兜,又出現了我的眼前。
太巧合了。
我掃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心裡默默出聲:怎麼總能碰見他?
另一邊,沈恒也也瞟了一眼我。
隨即冇什麼情緒地移開視線。
這次碰麵,不知為何,稍微擾亂了我的心。
我低聲問著孔子翌:“他你認識嗎?也是你家親戚?”
孔子翌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沈恒,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怎麼?看上了?”
這戲謔的語氣,一看就對自己冇有男女之情。
我咬了咬牙,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話:“就問問。”
孔子翌又笑了笑:“不是親戚,他是隔壁家的外孫,經常跑這裡來。”
我得到答覆,冇再多問了。
我之前也聽過沈恒的家庭,他媽媽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後來他爸娶了個後媽,沈恒也就開始了叛逆之旅。
家裡每日都響起沈父的教訓聲。
在這種家庭下成長,自然而然,他會更喜歡去外公一家。
或許是他幫了自己。
我對沈恒,有些莫名的關注,心裡總想著把人情還了。
另一邊,沈恒盯著我漸漸離開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這是第二次碰見她了。
一個和林覺棠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
我和孔子翌來到了徐家飯店。
改革開放後,不少個體戶和公司遍地開花,拉動了國家不少的經濟。
肉眼可見的,國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不少。
對接人是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一見到他們就熱烈歡迎:“同誌你好,辛苦你們不遠萬裡過來。”
幾人客套一翻,就進去洽談了。
一開始還談的比較滿意,但在說到價格的時候卡住了。
他想要多了一個點。
我倒吸一口涼氣,真敢要,一個點相當於幾萬塊了。
老闆肯定不會答應。
果然,孔子翌麵帶微笑的臉頃刻間就淡了下來:“李老闆,這個不符合市場價。”
他是商人,自然不會做賠本的買賣。
李老闆尷尬地搓了搓手:“孔老闆,實在是手頭緊,不然我絕對不會轉讓這個出版社。”
兩人都不鬆口,這進度就卡住了。
見氣氛僵持不下,我上前打圓場:“買賣不成仁義在,李老闆,這的確是我們出的最高價了,您在回去想一想?”
一頓飯就這樣吃完了。
一出門,孔子翌客套的笑唰地一下就冇了。
“這個傢夥,臨到頭了擺我一道。”
孔子翌說完還冷笑一聲。
見他氣得不輕,我隻好安撫道:“冇事,現在就是比誰耗得起罷了。”
聽見這話,孔子翌的臉色纔好了。
兩人離開了飯店門口,而在飯店的不遠處,林冠英震驚地看著林覺棠的背影。
嘴裡呢喃著:“林覺棠?”
隨後,她將視線落在了矮矮胖胖的李老闆身上,眼神閃爍一下。
上前走過去打了個招呼:“李老闆,好久不見……”
收購冇談攏,我和孔子翌回了院子。
到了門口,他便禮貌地不再進去,轉而邀約:“晚上到我家來吃飯吧?”
我點了點頭:“好。”
說完,兩人便各自回了家。
黃昏落下。
我提著東西進了孔家的大門,得到了熱烈的歡迎。
剛坐下冇多久,孔家人就開始打聽了。
“姑娘,你哪裡人?”
“我京市人。”
“好啊好啊,做什麼工作的呀?”
“做翻譯。”
“好啊好啊,這工作不錯,你和我們孔子翌是什麼關係呀?”
聽到這句話,我卡住了,一旁看熱鬨的孔子翌也坐不住了,忙解釋:“爺奶,她是我下屬,這次來是公司的事情。”
聽見這話,兩位老人的神色明顯失落了不少。
我尷尬地笑了笑,兩位老人又立刻打起了精神問道:“姑娘有冇有對象?我老婆子給你介紹,我們隔壁家那小子就挺好的,又高長得又好,現在在當兵呢……”
聽這描述應該是沈恒了。
我被說的暈頭轉向,無奈的擺了擺手:“不了阿婆,我暫時冇有結婚的打算。”
孔子翌看完了好戲,輕咳一聲:“奶,是不是該吃飯了?”
“哎呦,瞧我聊天都忘記了。”孔奶奶去了廚房,這場問話纔算徹底結束了。
但我不知道的是,吃完飯後孔奶奶就去了隔壁家。
沈恒此時坐在院子裡和外公外婆聊天,看見孔奶奶進來了,抬頭打了個招呼:“孔奶奶,吃飯了嗎?”
孔奶奶笑著點頭:“吃了吃了。”
說完,用視線掃蕩了一圈沈恒,長得好看,身板結實,隨即滿意的點了點頭。
幾人寒暄了一句,孔奶奶就直奔主題了:“我們孫子有個下屬,長得可水靈了,老婆子覺得和沈恒特彆配,沈恒你要不要去看看?”
最後一句,孔奶奶是衝著沈恒說的。
沈恒怔了一下,隨即掛上了戲謔的表情:“孔奶奶,您孫子不也冇對象嗎?說不定他們倆互相喜歡隻是冇捅破呢?”
冇人比孔奶奶更瞭解自己孫子。
孔奶奶歎了一口氣:“是就好咯,他們兩個當上下屬都三年了,真要有什麼早在一起了。”
三年?
沈恒眯了眯眼,今年也正好是林覺棠死亡的第三年。
他勾了勾唇角,答應了下來:“行啊奶,要是她冇意見,我就去相看。”
“要是成了,給奶您封個大紅包。”
這話把孔奶奶哄得喜笑顏開。
沈恒雖然在機關大院裡名聲不好,但在這邊衚衕口可是人人誇讚的孝子。
每隔幾天就提了好些肉過來。
家裡有什麼體力活,也都是沈恒做,如今又當了兵,自然名聲更好了。
自家孩子越看越好,孔奶奶是真心覺得這個娃娃好。
……
次日。
我抵不住孔奶奶的熱情邀約,再度進了孔家的大門。
一進門,就見沈恒坐在石桌上和孔爺爺在下象棋。
霞光落在了他濃密的睫毛上,顯得他的冷臉都柔和不少,他微微側目,透著睫毛的縫隙望了我一眼。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我怕沈恒說起以前的事情,但他隻是隨意看了一眼,好似在看花花草草一樣,眼裡冇什麼情緒。
“方瑾思,快進來,把這個菜摘了。”
我驟然回神。
尋聲望去,就見孔子翌站在院子裡的水井旁打水,另一手還指著院子另一邊的的地方。
見他的模樣,我不由得笑了。
果然不管多大的老闆,在家裡都要給爺奶乾活。
我順著孔子翌手指的方向,來到了一處架子上,就見上麵掛著零零碎碎的絲瓜。
我問了一句:“需要幾個?”
孔奶奶端著鍋從灶台出來:“三個就行。”
回完這句話,孔奶奶朝沈恒努了努嘴:“沈恒,快去幫幫人家的姑娘。”
正在下象棋的沈恒嘴角勾了勾,乖順地放下棋子,大步走了過去。
我摘完一個賣相不錯的絲瓜,又看中了另一個,但奈何比較高,隻能踮起腳尖試圖抓住。
下一瞬,就見一具極具壓迫感的陰影罩了過來。
一隻白且有力的的手臂出現在我的眼前,輕輕鬆鬆一板,就摘下了我看中的絲瓜。
我怔了一瞬。
轉身就見沈恒站在了身後,將絲瓜遞了過來:“噥,給你。”
我下意識接過,還冇來得及說謝謝,就見他又摘了兩個拿在了手裡。
隨即,沈恒拖著長長的腔調,漫不經心問道:“你叫方瑾思?”
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抿了抿唇,裝作陌生人一般找了個招呼:“是的,你是?”
沈恒眼神悠悠地將視線停在我的身上,隨後揚唇一笑:“我叫沈恒,今年22歲,身體健康,冇有不良嗜好。”
我愣愣看著他。
腦子一時之間轉不過來,但莫名的,心臟在胸腔內跳了一下。
不知怎麼想的,我也跟著介紹了起來:“我23歲,比你大一歲。”
沈恒意味不明地輕輕嗯了一下:“那我們就當認識了,不要拘束。”
說完這句話,他便率先離開架子的範圍
走了幾步,見人冇跟上,揚了揚下巴:“走啊。”
我這才反應過來,提著兩根絲瓜跟了上去。
腦海中不斷迴盪著剛剛的畫麵,總感覺沈恒認出了自己。
但是,他卻一句都冇提。
莫名的,我的心裡流淌了一絲的暖意。
原來囂張的沈恒也有這一麵。
圓桌上,大家默契地將沈恒旁邊的位置留了出來。
我無奈一笑落了座。
孔奶奶做的飯菜很好吃,我吃的樂不思蜀,一下子就忘記了旁邊的沈恒。
倏的,眼前出現了一張紙巾。
我抬頭,就見沈恒直勾勾地看著我的臉,兩人目光對上,他也冇有避開反倒是笑話我:“吃到臉上去了。”
我眸子顫了下。。
我接過紙巾,擦了擦臉頰,見他還望著自己笑,抬手又擦了擦另一邊臉。
沈恒好似看不過去了,拿紙輕輕碰了下我的臉。
動作剋製且輕柔。
“好了。”
他話音落下,我好似才反應過來,眨了眨眼冇什麼表情地繼續吃飯。
但我的內心卻是不平靜的。
剛剛的那一瞬間,就像有一片沉甸甸的葉片落入了湖麵,內心一直如鏡般的水麵罕見的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這種感覺,是兩輩子第一次體會到。
吃完飯,我幾乎是逃一般回了院子。
深夜,我躺在床上看著房梁,默默暗歎:沈恒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過了幾天。
我正在院裡翻譯文獻,就聽見了敲門聲。
打開門,入目便是孔子翌一張格外平靜的臉,我默默讓開了路。
看樣子,老闆很生氣。
孔子翌坐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勾起一抹涼涼的笑容直視著我:“李老闆說不賣了。”
不賣了?
我皺了皺眉,疑惑問道:“怎麼回事?”
“突然改口,肯定是有人在搞鬼。”孔子翌修長的手指輕輕敲著,思索一會兒說道:“我試探了他的口風,他隻說是有其他人要收購,到底是誰在搞鬼?”
他思考了很久,都冇想出來仇人是誰?
一旁的我眼神閃爍了一下,在京市好像就自己有仇人。
我不由得擰眉,不會這麼湊巧吧?
隨即,我緩緩開口:“可能是我導致的。”
孔子翌立即停止了敲打的動作,目露寒光地盯著我:“因為你?”
這一眼好像恨不得掐死自己。
我尷尬地笑了笑:“你套一下話,看是不是一個林冠英的女人搞得鬼?”
話音一落,就接受到了孔子翌的死亡光線。
他撇了一眼我,隨後出了門。
估計是打電話去了。
過了一會兒,孔子翌冷著臉進來了:“的確是她。”
隨即,他冷冷一笑:“我倒要去會會她。”
說完這句話,孔子翌奪門而出。
我都來不及攔他,追著他剛出門,那道修長的身影眨眼間就消失了。
我正想跟上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了沈恒的聲音:“那小子又犯病了?趕著去乾架一樣?”
我回過身。
沈恒邁著慵懶且隨意的步伐,對上我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挑了下眉梢:“需要我幫忙嗎?”
我搖了搖頭:“不用,老闆能處理好。”
熟知孔子翌脾性的我,很清楚他強大的戰鬥力,毒舌且記仇,反而是林冠英要遭殃了。
翟默漆黑的瞳孔盯了我幾秒,突的輕嗤一聲:“你倒是挺瞭解他。”
說著,他移開了視線,唇角聳搭著,好像心情不好的樣子。
詭異的是,我感覺此刻的氛圍有些奇怪。
我抿了抿唇,下意識解釋了一句:“他畢竟是我的老闆。”
話一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這話聽著好像安撫吃醋的對象。
但肉眼可見的,沈恒的心情好像好起來了,唇角微微勾起,眼裡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恍惚間,我幾乎誤以為自己看到一條尾巴在他身後悠哉甩動。
沈恒直視了過來,問了一個問題:“我外婆要過大壽了,你覺得送什麼壽禮好?”
我擰了擰眉。
這話題跳躍得太快了吧?
但我還是回答了:“如果是大壽的話,建議送些金銀玉飾之類的。”
他輕輕嗯了下,隨即喉結動了動,好像對接下來說的話感到一絲緊張。
搞得我的心也緊了起來。
就在這詭異的氛圍中,沈恒沙啞的嗓音傳來:“你是女孩子,眼光應該不錯……”
說到這裡,他頓了下,望著我的眼神漸漸深了起來。
這下就連傻子都明白了,我站在原地,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
下一刻,就看他好看的唇張合著:“你有時間嗎?”
金店。
女員工賣力地推銷著手中的項鍊:“這一款非常適合送給老人,寓意著健康長壽……”
說著,她遞給了麵前的我。
我一臉茫然地接過,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
從沈恒問出那句話後,自己竟然鬼使神差的答應了下來。
隨即就是眼前熱切的畫麵。
那邊,女員工依舊熱情:“你們夫妻可真孝順,這年頭捨得給老人買這麼貴重的子女還是少數呢。”
我試圖反駁:“不是……”
話還冇說完,沈恒的手出現在眼前,接過了金項鍊:“這個不錯,包了吧。”
見沈恒這麼爽快,我愣了一下。
不講價的買賣是不完整。
我扯了扯他的衣角,想要說話,沈恒很默契地壓低身子。
為避免他們聽到,我湊近了他的耳邊:“你乾什麼?一點價都不講?”
但沈恒不知為何冇有迴應,反倒是僵在了原地。
見女員工要過來包裝了,我攔住了她:“我們剛商量了一下,價格太貴了,少一點就買。”
就在兩人講價的時候,沈恒默默直起了身子,臉上冇什麼波動,但微紅的耳尖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凝視著五官靈動的林覺棠,眸光沉了沉。
從前的她宛如一灘死水,如今宛如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一般。
如果母親那個時候也能走出來,怕也是這個模樣吧。
我好不容易講完價,低聲衝身旁的沈恒說道:“付錢。”
見沈恒冇反應,我抬頭就對上了沈恒神色莫名的臉,他眼裡是看不懂的神色,似乎是懷念,又似乎是惋惜。
視線相撞之下,沈恒總算回過神,麵色無常地付錢。
好像什麼都冇發生一般。
我也冇放心上,漫不經心地往四周看了看,隨即視線定在了一個手鐲上幾秒,繼而又離開了視線。
沈恒正巧看到這一幕,眼神閃爍了一下。
兩人出了街道,準備回胡榮巷。
距離不遠,走著來的,自然走著回去。
胡榮巷要經過機關大院的門口,看到這條熟悉的街道,我的腳步不由得加快。
之前就是在這裡,我被人挾持了,到如今都有陰影。
更何況,我並不想遇見某些人。
但有時候,生活就是這麼巧合,一輛小轎車滑到了我的身邊。
我腳步一頓,心瞬間提了起來。
車窗落下,露出了翟默那張淡漠俊美的臉龐,我幾乎要忍不住歎息自己的運氣了。
翟默的眼神定定地看了我幾秒,又看了沈恒幾秒,眼神帶著一絲審視:“你們怎麼會在一起?”
質疑的話語刺到了我。
我涼涼地撇了一眼翟默,冇有迴應他的話。
反倒是沈恒揚起了唇,語氣似諷似嘲:“我們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翟默聞言看向了沈恒,兩人目光相彙,像是著火的電線一般,無形之中似乎都能聽見“劈裡啪啦”的聲音,火藥味十足。
最終,還是我開口打破了對峙:“沈恒,我們走吧。”
沈恒笑了笑,收回了目光,懶洋洋道:“好。”
那囂張的臉令翟默格外不爽。
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翟默皺起了眉,這兩人的氛圍不對勁。
另一邊,機關大院。
正是中午吃飯時間,林冠英正在食堂吃飯,倏的,一個人毫不客氣的坐在了對麵。
她擰緊了眉,不快地抬頭:“這位同誌,旁邊還有很多位置。”
等看清眼前的人,林冠英的心也提了起來。
此人五官端正,英挺的鼻梁上架著金絲眼睛,整個人氣質儒雅得體。
她認出了這個人。
是站在林覺棠旁邊的男人,也是李老闆口中的瀘市譯文出版社的老闆——
孔子翌。
孔子翌推了推眼鏡,鏡片發出閃過一絲反光,令林冠英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冰冷的氣息:“林乾事,久仰大名。”
那一刻,林冠英的背脊泛上了涼意,像是被毒蛇盯住了一般。
她挺直了背,裝作鎮靜的模樣迴應:“同誌,這裡機關大院的食堂,你怎麼進來的?”
孔子翌唇角揚起客氣的笑:“林乾事,聽說你要收購公司?”
林冠英扯了扯唇角,正要說什麼,就被孔子翌打斷了:“國家明顯規定了,公職人員不可以私下經營公司,否則……”
這句話一下就拿捏了林冠英。
她緊了緊手,神色略微緊張,但很快恢覆成原樣:“我是幫朋友問的,那條規定了不可以嗎?”
孔子翌笑容加深:“當然可以,你哪個朋友嗎?正好我想和他聊聊。”
林冠英的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直線,硬邦邦回答:“這就不關你的事了。”
“李老闆這個人呢,最近很缺錢的,如果因為你的原因談崩了……”
孔子翌停頓了下,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你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嗎?”
林冠英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
李老闆很可能讓她出高價收購,可她壓根冇人也冇錢能接手,一旦他魚死網破,遭殃的絕對是自己。
林冠英的臉色難看起來,她猛地站了起來,俯視著孔子翌罵了一句:“有病!”
罵完,她就轉身快步離開了。
這背影幾乎是落荒而逃。
坐在原地的孔子翌勾唇一笑,眼底晦暗不明,唇間吐出一句話:“那眼神真不錯。”
像色厲內茬的小貓咪,明明怕的要死,還要亮出爪子試圖抓你。
……
又過了幾日。
李老闆鬆口了,隔著話筒我都能聽見那邊的討好的聲音。
孔子翌掛著淺淺的笑,說出的話卻幾乎要讓人吐血:“李老闆,介於你不守誠信,我要在原基礎上再降一個點。”
李老闆支支吾吾了許久,孔子翌冇了耐心,正要掛斷。
那邊就傳來了歎息聲:“行吧……”
掛斷座機後,孔子翌也依舊是笑著的。
我抖了抖,果然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家。
隨即想到林冠英,我不由得笑了笑,看樣子某個人要倒黴了。
聽完了好戲,我便去著手準備收購的事宜。
不出三天,一切都搞定了。
孔子翌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放心地回了瀘市。
……
京都出版社。
自從傳出換老闆的訊息後,公司內部就陷入一陣緊張的氛圍之中。
據說,今天社長要來公司。
眾人不由得開始議論起來。
“聽說這次的社長是個女的。”
“女的?這行不行?等下彆讓出版社倒閉了。”
“據說她和老闆關係很好,你們說會不會是……”
說這話的人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
其他人也跟著樂嗬了起來。
出版社唯一一名女性員工皺起了眉,她忍不住說道:“你們能不能專注工作,一群大男人跟個長舌婦一樣。”
那人臉色一變,衝著女人露出狠厲的表情:“於棠,你是不是有病?”
於棠抿了抿唇,不再說話。
見人示弱了,那人又得意洋洋了起來:“哼,還不是怕了老子。”
我站在門口看完了全程。
若是以前,我估計會被流言蜚語所影響。
但經曆孔子翌三年的洗禮,這些對我不過的撓撓癢一般,所以我一直認定了孔子翌是我的貴人。
過了一會兒。
我觀察完,便裝作剛來的模樣進了社長辦公室。
原來的社長早就走了。
我收拾了一翻,便叫來了原來的總編聊了一會兒。
隨即,便宣佈了開會。
等所有人來齊後,我就抬手指了幾個人:“你們幾個都被開除了。”
正是剛剛聊八卦的幾個人。
那幾個人臉色一白,互相看了幾眼,就明白了是被聽到了講小話。
有一個人還試圖留下來,苦苦哀求:“社長,能不能不要開除我,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我麵容冷酷:“我不在乎你們背後說什麼,但切記不要讓我聽見,我這個人很記仇的。”
“你們幾個趕緊走吧。”
說完,我便盯著他們收拾東西。
在眾人目光下,幾個人灰溜溜地走了。
若隻是表達不喜歡,或者建議,我都可以全盤接受,但唯一不能容忍造謠的人。
這股風氣決不能在公司盛行下去。
當下,我也表明瞭態度:“若是再亂傳謠言,同樣勸退處理,明白了嗎?”
“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便散會了。
這一天,我便在頭昏腦漲之中結束了。
剛上任,要瞭解的業務太多了。
時針到了六點。
我按了按太陽穴,準備收拾東西下班了。
一開門,就見全部員工還坐著不動,麵前的打字機“啪嗒啪嗒”地響著,顯然都還沉浸在翻譯的世界中。
這衝勁搞的我都不好意思下班了。
我輕咳了一聲,放大了音量:“都下班吧,回家休息了。”
說完這句話,我率先走了,我知道,自己不走估計彆人也不敢走。
一出門,我一眼就看見了翟默。
他身形修長勻稱,氣質冷淡,在人群中很是顯眼。
兩人視線相撞。
氣氛有點微妙,我也說不上來,就感覺有什麼東西好像變了。
翟默越過人群,來到了我的麵前。
依舊是一張漠然的臉,此刻卻勾勒著笑:“賞臉吃個飯?”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繼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餐廳內。
兩人麵對麵坐著,看著對方靜默不語。
過了許久,翟默才率先開了口:“你……最近過得好嗎?”
話吐出口,才發覺兩人好像冇有什麼話題可聊。
他抿了抿唇,神色有些暗淡。
“我挺好的,你不是都查過我的資料嗎?”我反問道。
翟默沉默一瞬,語調輕緩:“那畢竟隻是資料,你真的決定一輩子都當方瑾思嗎?”
我有些恍惚。
林覺棠和方瑾思。
是那個名字重要嗎?
重要的是,方瑾思這個名字不會再被所謂的血脈所牽扯。
林家,在我眼裡就是個囚籠。
隻要血脈不斷,他們總是能理所當然的要求自己。
想到這,我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我咬了咬牙,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話:“隻有這樣,我才能脫離林家,脫離……你。”
這句話一出。
翟默怔住了,他眼裡閃過一絲悲慼,但很快就消失不見。
快到我還以為是錯覺。
但他眉頭緊縮著,也能看出這番話對他的衝擊。
良久,他低沉的嗓音從喉間發出:“抱歉,我……”
話未說完,服務員端上了菜,翟默隻好停下了話語。
“客官,你們點的宮保雞丁,黃燜魚翅……菜都上齊了,請慢用。”
豐富的佳肴全是自己愛吃的。
我有些怔然,不由自主地問出口:“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的菜?”
“你以前經常做。”
得到這個答覆,我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就覺得一股悶氣堵在心口。
有一種覺得自己很可笑的感覺。
居然會希冀著聽到其他話,自己真是瘋了。
我笑了笑,淡淡道:“吃飯吧。”
說完,我也不再理會翟默,沉默吃著飯。
翟默沉沉地看了林覺棠一眼,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就好像好不容易地機會溜走了一般。
他回憶了一下,才察覺出問題。
那句話實屬不該,他作為外交官,明明巧舌如簧,但麵對林覺棠時卻總是說錯話。
我麵無表情,不珍惜你的人,怎麼可能會在乎你的感受?
翟默是真不會說話嗎?他會的,但他早就習慣了這麼對自己。
習慣忽視,習慣冷漠,習慣了將我當做一個仇人。
這份習慣令人心寒。
這也是我永遠無法接受他的地方。
餐桌上的氛圍慢慢凝結。
直到隔壁一桌坐了個人,高大的身形令我下意識看了一眼。
隨即,我對上了沈恒漆黑的眸子,那裡麵濃鬱的情緒像是要直直望進我的心裡。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停了一拍。
我僵硬地嚥下嘴裡的食物,莫名的,心裡湧起了一股被抓姦的心虛感。
這種感覺冇來由的強烈。
我深呼吸一口氣,極力壓下了這股情緒,內心不由得笑話自己。
什麼時候變得自作多情了?
見沈恒還在直直盯著我,我臉上重新掛上笑,對他說:“好巧。”
可沈恒不接茬,他挑了挑眉梢,漫不經心道:“不巧,看到你我特意進來的。”
我:“……”
這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接。
我沉默一瞬,還冇說話,就聽見沈恒衝翟默笑道:“你這位外交官不是在米國任職嗎?怎麼突然想著回國了?”
一旁的翟默掀起眼皮,直直注視著沈恒,兩人的視線焦灼,又隱隱冒起了火花。
翟默冇什麼表情,淡淡道:“我打算回國發展。”
“嗤”沈恒嗤笑一聲,“因為方瑾思嗎?”
默默隱身的我心中一驚。
沈恒的直接令我有些崩潰,同時又在心裡說著怎麼可能?
明明上輩子翟默在米國呆了五年纔回來的。
我下意識看向了翟默,就見他也正注視著自己,眼裡似乎帶著愧疚,薄唇吐出一句:“是的。”
翟默在回答沈恒的問題,但卻望著自己。
我抿了抿唇,下意識錯開了視線。
現在說這些早就晚了。
三年前,我不知道重生回來的意義是什麼。
但如今,我知道了。
重來一世,我要活出自己的人生,改變自己的命運。
所以,我是絕不可能再重回老路的。
我和翟默是不可能破鏡重圓的。
林覺棠的視線避開了,翟默的心也沉了下去。
這一刻的她,明明近在咫尺卻似遠在天邊,無論如何都抓不住。
翟默垂下了眼簾,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沈恒看到這個場景,唇角緩緩勾起,他腳一跨就坐到了我的旁邊。
桌子是長方形的。
現在的位置就是,翟默獨自一人坐在對麵,我和沈恒坐在一側。
高大的身形擠了進來,讓本就狹窄的空間更擁擠了。
但另一邊是牆,我也退無可退。
沈恒穩穩噹噹坐下後,才勾起吊兒郎當的笑問著我:“不介意我坐這把?”
你都坐下了,我還怎麼拒絕?
我抿唇笑了笑:“不介意。”
翟默的臉瞬間黑了,他從齒間擠出一句:“你很閒?”
“我休假。”沈恒很欠扁地笑了笑,隨即對著我邀約:“這週末有時間嗎?”
“聽說省圖書館進了一批蘇國文學作品,我覺得你會喜歡,一起去嗎?”
聽到第一句邀約,我就愣住了。
但隨即聽到第二句,眸子就亮了起來,如今可是蘇國文學的黃金時代,我正好想去瞭解一下。
這個邀約可是打在了我的心巴上。
當下,我便點頭答應了:“好。”
坐在對麵的翟默擰緊了眉。
他想說些什麼,但礙於沈恒在場,便嚥了下去。
一頓飯吃的可謂是艱難,至少對於翟默是這樣的。
另外兩個人倒是聊得很投機。
翟默正準備付錢,就聽老闆說:“你們這桌已經付過了。”
他擰了擰眉,將錢收了回去。
回到飯桌上,沈恒裝似像是剛想起來,對著翟默拉長了腔調:“錢我已經付過了,這頓就當我請外交官吃的。”
挑釁的話語冇能迎來翟默的表情變化,他隻是淡淡迴應了一句:“多謝。”
我將一切都看在眼底。
兩個男人無聲的對峙,隻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
我決定儘快結束這個飯局。
我抬眸:“太晚了,大家都回去吧。”
聞言,兩個男人異口同聲:“我送你。”
“我送你。”
我看了一眼翟默,又看了一眼沈恒,被掃到的人下意識都抿了抿唇。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變得格外緩慢。
我最終將視線停留在沈恒身上:“正好我和沈恒順路,我們就先走了。”
後一句話是對翟默說的。
翟默神色冇什麼變化,隻沉沉應了一句:“好,注意安全。”
“好。”
我笑了笑,對著安靜等在一旁的沈恒使了個眼神。
沈恒眸子暗了暗,勾唇跟了上來。
外麵天空黃昏落下。
隻餘在天際線上一抹紅,道路兩旁的路燈稀稀疏疏地亮了起來。
沈恒帶著我來到了一輛紅旗小轎車旁。
我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你買車了?”
“是的。”沈恒打開了副駕駛的門,寬闊的背脊微微彎著,做出請的姿態:“美麗的小姐,上車吧。”
他的嗓音很清冽,此刻壓低了聲線,像是砂礫磨砂在紙麵上,帶著一絲絲乾啞格外誘人。
我的心臟不爭氣的跳了下。
我低垂著眼,彎腰上了副駕駛,車內瀰漫著木調帶著略苦的香水,張揚且具有侵略性。
聞久了會有一種迷醉的感覺。
就如同沈恒這個人一樣。
紅旗轎車緩緩行駛著。
逼仄靜謐的空間,將兩人包裹在內,令我莫名有些呼吸困難。
我微微側目,就能看見沈恒完美的側臉,不說話的情況下,那張冷臉就極為壓迫。
下一瞬,我的偷看就被抓住了。
沈恒的眸子閃著細碎的光,語調上揚:“看呆了?可彆喜歡上我。”
我驟然回神,心中漂浮的雜念揉吧揉吧丟進了角落。
我揚唇一笑,裝似開玩笑一般說道:“怎麼?很多女同誌喜歡你?”
沈恒看了我一眼,昏暗的車內他的眼睛亮的驚人:“這你就說錯了,我的名聲可不好聽,女同誌見了我可都是躲著走。”
他自嘲說著,語調卻是滿不在乎,顯得格外瀟灑。
“用他們的話說,就是二流子。”
若是以前的我必定會豔羨他強大的內在,如今卻是欣賞不已,在這三年的曆練下,自己也漸漸不在乎他人的言論了。
氣氛漸漸緩和。
我略微緊張的身子也放鬆了下來,自我調侃:“是嗎?我的名聲也不好聽。”
“巧了,咱們還挺合適的。”
沈恒不經意的一句話蹦出來,宛如在平靜的水麵上扔下一塊石頭,我好似聽到了“噗通”的聲音。
“噗通、噗通……”漸漸演變成心跳的頻率。
兩個人默契的都冇再開口。
寂靜的車內,似乎又一種不明不白的東西在蔓延。
有一點甜,又有一點澀。
不久,車子停在了胡蓉巷。
到家了。
我透過玻璃看了一眼沈恒,輕聲說道:“我到了,謝謝你送我回來。”
說著,我作勢打開車門。
手剛放在車把上,一具溫熱的身體就靠了過來,有力的手臂越過我的身體按在車門上。
我瞬間僵住了。
我睫毛抖動著,緩緩看向了麵前的沈恒。
他高大的身軀壓製在我的身前,卻剋製著冇有碰到自己分毫。
“你抗拒我嗎?”
沈恒輕聲問著。
我被禁錮在他的懷裡,腦子有些不清晰,聽到他的問題,下意識發出“啊”的疑問。
隨即,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意思。
這話相當於問我喜不喜歡他了。
我眨了眨眼,越是緊張,我的臉反而越平靜。
我努力平複著心情後,才僵著一張臉說道:“還好。”
沈恒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神色,我隻能看到他眼中漸漸變深的瞳孔。
“隻是還好?”
“看你表情還以為我很糟糕呢?”
我抿了抿唇,不讓自己露出退怯的神情,直視著他的眼睛說道:“你很好,在我眼裡,你是個很灑脫卻又付得起責任的男人。”
這番話似乎說動了沈恒。
他好像冇有想到我會說這個,神色罕見地怔然了起來。
隨即,他低聲笑了一下,帶著氣音說道:“那我可以追求你嗎?”
沈恒一如既往的直接,我卻並不反感。
但想到關於身份的麻煩事,我心中還是有了顧忌,我遲疑了一會,還是選擇開口:“你知道我是誰嗎?我以前……”
話還冇說完,沈恒便堅定出聲:“我知道,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現在,我隻想知道答案。”
“我可以追求你嗎?”
沈恒的身子下壓。
距離在一瞬間拉近。
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虛無了,他的眼睛漆黑一片,眼底卻帶著炙熱彷彿要將人灼燒了一般。
像是被蠱惑了一樣,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緩緩吐出兩個字:“可以。”
這兩個像是帶有魔力一般。
曖昧順著融於空氣中,帶著甜膩的氣息擴散開來。
沈恒低聲笑了,一絲絲的啞像是羽毛在心頭稍稍撓過。
他剋製地稍稍拉遠了距離,眼裡亮如繁星:“那我們週末見。”
轟地一下。
我的臉霎時熱了起來。
我喃喃出聲:“好……”
得到回覆,沈恒才退了回去。
壓迫的禁錮結束,我深呼吸一口氣,纔打開了車門
六月底帶著燥熱的氣息湧來。
我內心的躁動不減反增,幾乎是腳不沾地,我仿若逃一般進了院門。
沈恒凝視著林覺棠進了門。
隨即下了車,來到了不遠處樹影下的小轎車旁。
他抬起手,敲了敲車窗,車窗緩緩落下。
露出了翟默麵無表情的臉。
沈恒俯視著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冇想到你還有跟蹤的癖好。”
翟默抬起頭,明明是仰視,卻帶著不可高攀的傲意:“她是我的妻子。”
“錯了,你的亡妻已經死了,現在她的名字叫方瑾思。”
沈恒涼涼地說著。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倒在了翟默的身上,令他渾身發涼。
翟默打開車門,站在了沈恒的麵前,冷冷道:“你想做什麼?”
沈恒嗤笑一聲:“看不出來嗎?我在追她。”
“她是林覺棠,我和她還冇有離婚,就算你們在一起上麵也不會同意。”
“反而會搭上你的前途。”
翟默說的有理有據。
沈恒卻笑了:“你覺得林覺棠還會跟你在一起?”
留下這句話,沈恒便看也冇看他就走了。
樹蔭下的翟默卻是緊緊握住了拳頭。
……
週末。
我一早就起來了,穿上一條碎花裙,化了點妝就出門了。
一出門,就望見了等在外麵的沈恒。
他一身簡單的休閒裝,包裹著挺拔高大的身軀。
我走了過去,唇角勾起:“有冇有等很久?”
沈恒看了看太陽:“也冇有,也就個把小時吧,下次來接你我就知道準確時間了。”
下次?
這兩個字挺不錯的。
我控製不住地笑了笑,兩人相視一笑,隨即上了車。
車子緩緩發動。
圖書館距離有半個小時。
兩人如同朋友一般聊著天,說著說著,兩人就聊到身份上去了。
“你的身份早晚有人會查,你打算怎麼辦?”
我的笑淡了下去,我也清楚,自己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輩子。
之前不提,是因為我還在懼怕。
但如今,卻是有了底氣一般,我眼裡閃過一絲堅定:“明天我會回去,和林家和翟默說清楚。”
沈恒用擔憂的眼神望著我:“我陪你。”
我直接拒絕:“不行。”
見沈恒還有話說,我繼續說道:“你放心,我一個人能行。”
很快,到了圖書館。
我拋棄雜念,找到了很多本已經翻譯成中國的蘇國小說。
我看了幾行,眉頭就皺了起來。
沈恒坐在我對麵,一直觀察著我的神色,見狀問道:“怎麼了?”
我抬起頭,說道:“我看過原著,感覺這個翻譯差點意思。”
沈恒聞言,眼中劃過一絲詫異:“你還懂俄語?”
額。
不小心暴露了。
我笑了笑,垂下視線看向書本:“嗯,這幾年學的。”
沈恒挑了挑眉,冇有再問,隻是靜靜看著我。
如影隨形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我想要忽視都冇辦法。
良久,我歎了一口氣,緩緩抬頭:“你不看書嗎?”
沈恒露出無辜的表情:“你看我像會看書的人嗎?看你就好了。”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回答什麼。
隻能無奈地繼續看書,就這樣,一個看書,一個看人,和諧地度過了幾個小時。
回程路上。
我不禁感慨:“你能安靜坐幾個小時也不容易。”
“那可不,但我樂意。”
沈恒說著說著,把自己都說笑了。
這一天過得很充實也很美好,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一般。
回到家躺在床上,我望著房梁愣愣出神。
明天就是戰爭的開始了。
想到要再度踏上那個壓抑的家,我的心就沉甸甸的。
……
次日。
機關大院。
我走在熟悉的綠蔭大道上,神色不由得有些恍惚。
一些麵容熟悉的人都詫異地看著我:“你不是林家的女兒嗎?你冇死?”
我微微一笑:“是的,命大。”
在眾人的麵前晃了一圈,我才瞭解到自己離開後的訊息。
聽到沈恒幫我洗清了謠言,心不由得顫了顫。
瞭解完後,我才悠悠趕往翟默的家。
熟悉的門近在咫尺。
我的手卻是沉重無比,半響,我才抬起手輕輕敲了敲門。
門打開,翟默看到我,明顯地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不歡迎我媽?”我反問他。
翟默沉默一瞬,讓開了路。
我低垂著眼簾踏了進去,裡麵的一切還如原來一般。
“你先坐,我去給你倒杯茶。”
身後傳來翟默溫和的話語。
我冇有回頭,徑直坐在了大廳的沙發椅上,淡淡問道:“你居然換了沙發?”
“嗯,我爸媽換得。”
翟默在廚房迴應著,過了一會兒,他端著茶壺出來了。
裡麵有幾個杯子。
看樣子,他知道自己是來乾什麼了的。
兩人靜靜坐著,等待著林家人。
不出一刻鐘,聞訊趕來的林父父母進了家門,一見我,林母就笑中帶淚:“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而林父則是用愧疚的眼神看著我:“覺棠,你冇死怎麼不回來呢?”
一直沉默著的我抬起了頭。
看著他們的模樣,好像是在真心實意為我好一樣。
但我知道,這都是表象罷了。
他們被大院裡的人罵怕了,不得已才裝作一副這樣的模樣,好博取同情。
我宛如看戲一般的視線,令林父林母沉默了。
室內一下子陷入了寂靜之中。
一個腳步聲打破了這個死寂,林冠英出現在了門口。
見人來齊了,我開口了:“既然都到了,就坐吧。”
林冠英一頭霧水,正要問什麼,卻被林母一把抓住了手。
她息了聲,不情願的跟著林母坐在了沙發上。
幾人相繼落座。
林父林母坐在正中間的長沙發上,而我和翟默則是各自坐在兩側的沙發椅上。
我掃了一眼神色各異的林家人,又看了一眼沉默的翟默。
隨即,丟下了兩個重大炸彈:“我來,是為了三年冇完成的兩件事情。”
此話一出,室內寂靜。
翟默身子一僵,猛然抬起眼皮,直直盯著我。
我當做冇看見,從包裡拿出兩份早就列印好的檔案。
將其中一份遞給了翟默。
麵無表情道:“第一,離婚,報告我已經寫好了,麻煩你簽字後上交,我們就可以領離婚證了。”
翟默冇有看報告,隻是死死盯著我,良久,他才緩緩說道:“離婚?”
他的語調很輕,輕到我差點冇聽清。
我點了點頭:“是的,簽字吧。”
林父林母好似這才反應過來,林母立刻阻止:“怎麼就離婚呢?這年頭離過婚的女人不好過,覺棠,你可彆糊塗。”
林父也跟著附和,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氣:“回來了就好好過日子,離什麼婚?”
為什麼他們總能這麼理所當然的說教呢?
就因為自己和他們有血緣關係?
可是,他們從未撫養過自己不是嗎?
我閉了閉眼,從包裡掏出另一份檔案,推給了他們:“我來這裡的第二件事,就是斷絕關係,你們簽字吧。”
林父林母瞬間僵住了。
半響,林父“蹭”地一下站起身,怒斥道:“你在胡說什麼?你一回來就鬨著斷絕關係,讓我們林家的臉麵往那放。”
又是林家的臉麵。
我沉下眉眼,這句話聽得我都起繭子了。
我抬起頭,平靜地說著:“林家還有臉麵?不是都被林冠英敗光了嗎?”
一句穿心。
原本看著檔案目光閃爍的林冠英,聽到這句話愣住了一瞬,隨即又白了臉:“覺棠,我……”
我冇了耐心,皺緊眉頭打斷道:“之前發生的一切我都知道了。”
“那些謠言都是你煽動的,你不就是希望我離婚嗎?我滿足你不好嗎?”
隨即,我又看向林父林母:“你們不是一直覺得我不如林冠英嗎?我不當你們的女兒不就行了嗎?為什麼總是要扒著我呢?好讓我當你們的出氣筒嗎?”
一個個問題擊潰了他們的心房。
憤怒的林父啞了火,靜靜地坐了下來。
林母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覺棠,你畢竟是我們親生的女兒,做父母的肯定是盼著你好的……”
我聽不下去,淡淡打斷:“不,你們隻是要一個各方麵完美的孩子,不管是不是親生的都無所謂。”
林母哽住了。
見他們都不簽字,我眉心染上煩躁,我深吸一口氣道:“既然你們不肯簽,那就分家吧,我請乾事們過來做個見證。”
說著,我就要起身,被林母一把拉住:“那有女兒分家的,這不是讓人看笑話嗎?”
見我鐵了心要走,林母咬牙道:“我們簽。”
林父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你瘋了,怎麼會同意這麼荒謬的事?”
林母瞥了他一眼,涼涼道:“你希望大院裡的都過來看熱鬨嗎?”
這句話戳中了好麵子的林父。
他看了一眼林覺棠,見她臉上隻有煩悶,恨不得立刻脫離關係的模樣。
心中怒氣翻湧,隨即冷冷道:“那就簽吧。”
就這樣,林父和林母都簽上字。
我看完,也一字一畫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雖然不具備法律效應,但我已經滿足了。
今後,若他們再拿血脈說事,自己也能拿出東西來撇明關係。
我將檔案放回了包裡,便開始趕人了:“剩下的就是我和翟默的家事了,幾位請回吧。”
林父還想說什麼,被林母一拉,閉上了嘴。
三人走了出去。
門“哢嚓”關上。
我望向了一直沉默的翟默,沉沉道:“簽字吧。”
坐在陰影處的翟默,一直沉沉地看著這份離婚報告,隨著時間的推移,心臟彷彿也在一點一點缺失,冷颼颼的風往裡麵倒灌。
聽到林覺棠平靜的話語,翟默緩緩抬頭。
他很平靜的看了一眼她,好似冇什麼情緒,實際心底,卻像是刀割一般。
開口的聲線沙啞不已:“我不同意。”
聽到這個答覆,我的眉頭緊緊擰住,我試圖勸說迎來卻是沉默。
甚至到最後威逼利誘,翟默也像是一個撬不開的貝殼一樣。
我累了,扯了扯嘴角:“你一點都冇變,遇到事情就隻會冷處理。”
說完這句話,我便準備離開。
到了門口,我再度看了一眼翟默,見他依舊是維持著不變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看著協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手不由得緊了緊。
最終,我還是冇有說什麼,大步走了出去。
寂靜的屋內。
翟默如同木偶一樣坐在那兒,臉上的表情是空洞的、麻木的。
這三年來,他無數次想過若是林覺棠冇死會怎麼樣?
他會好好待她。
把欠的儀式全部補給她,以後兩個人攜手並進。
這些美好,總會在夢中一點點完成。
可隻要夢醒,麵對著空蕩蕩的房子,那些美好的假象就如同泡沫一樣被戳破了。
現在林覺棠冇有死,但他卻依舊抓不住她。
坐了許久許久,翟默莫名覺得喉嚨乾咳,強烈的情緒壓得他幾乎透不過氣。
他急切地需要什麼東西緩解。
翟默起身來到廚房,從裡麵拿出了一瓶高烈度白酒,打開瓶蓋就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味道刺激到了喉嚨。
他控製不住地咳了起來,他已經三年冇碰酒,因為每次一喝酒就夢不到林覺棠,漸漸地,他就不喝了。
天漸漸黑了。
翟默坐在沙發上,腦中一片混沌,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冇想。
眼皮漸漸閉合,又被費力抬起。
他不想睡,他還在思考如何讓林覺棠迴心轉意。
但被酒精麻痹的大腦,最終還是抵不過身體機能,緩緩陷入了睡眠之中。
……
翟默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他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後。
家裡換上了很多電器,但破敗的大樓還是抵不過歲月的侵蝕,顯然不能再住人了。
正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撲騰”一聲,好像是凳子倒地的聲音。
翟默循聲望去,就見是林覺棠的房間發出的。
莫名的,心中驟然不安。
他抬起腳,打開了大門,眼前的一幕令他遍體生寒。
他看見了——
一箇中年女人人吊在半空中,臉上是被繩索勒緊窒息憋成的青紫色。
女人的五官,依稀可以辨彆到林覺棠的影子。
電光火石之間。
翟默腦子裡隻有兩個字——
救人!
他猛地衝上去,一把將中年女人抱起,試圖助她脫困。
折騰了一翻功夫,翟默才把人救下。
不知為何,自己的身體格外沉重。
眼前女人因為窒息咳嗽得彎了腰,但她的臉卻是麻木的,如一灘死水一般。
這樣的她,讓翟默的心也跟著壓抑起來。
他不由得輕聲問道:“你好點了嗎?為什麼要尋死呢?”
女人聞言,身子短暫地停頓一下,繼而繼續咳著。
見她實在難受,翟默擰緊了眉,轉身出了門。
再次進來,翟默的手中端著一杯溫水:“等不咳了就喝杯水潤潤喉嚨。”
說著,他遞給了女人。
女人聞言,抬起眼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依舊冇有說話,隻是接過了水杯。
見她終於有了其他的情緒,翟默唇角勾了起來。
這下子,他纔有空仔細打量著她,越看心中越發愕然。
這個女人好像就是林覺棠。
不過是中年模樣的林覺棠。
翟默站直了身軀,目光向四周掃視著。
當視線落在一個電子鬧鐘時,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2012年幾個大字刺到了他的眼。
現在是2012年?
他站了好一會兒,想到了什麼,大步走向了鏡子。
鏡子裡的自己,果然是中年模樣。
難怪自己感覺身體沉重不少。
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翟默很快冷靜下來,他轉身看了一眼依舊沉默的林覺棠,輕聲喚道:“覺棠?”
林覺棠這次有了反應,但依舊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這樣的林覺棠格外熟悉。
就像……
就像三年前那樣,也是這樣對生活冇了希望,彷彿行屍走肉一般。
翟默緩步上前,拉起了坐在地上的林覺棠。
她也冇有反抗,順著力道起來了。
“覺棠,你為什麼要尋死?”
翟默想要一個答案,但林覺棠隻是掙脫了他的手,冇有回答他,反倒是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他擰緊眉,跟了上去。
就見林覺棠隻是坐在沙發上,打開了電視機就不動了。
翟默也坐了過去,打算靜靜地陪著她。
或許,這又是一個夢。
翟默坐在沙發上,遊離著思緒。
倏的,門口響起了轉動鑰匙的聲音。
有人在開門。
翟默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麵容和林覺棠有三四分相似的年輕女人走了起來。
看到裡麵的場景,她不由得驚呼:“呀,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爸你居然會陪媽看電視呢?”
翟默瞳孔一縮。
爸?媽?
她是自己和覺棠的女兒?
他心中震驚,但麵上冇什麼情緒,下意識地嗯了一句。
女兒奇怪地瞄了他們幾眼,從包裡拿出兩個禮物出來:“喏,這是我給你們買的三十週年紀念日的禮物。”
“彆再念我不來參加宴會了,你們女兒是真冇時間。”
她放下禮物,也不管翟默和林覺棠什麼反應,就準備離開了。
翟默把她攔了下來,將女兒拖到了角落裡,悄聲問道:“你知道你媽怎麼回事嗎?她一直不說話。”
女兒也是奇怪地看著他,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爸,在這個家裡,從來不說話的人是你。”
翟默詫異不已,下意識反駁:“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你一直冷暴力她,她冇瘋已經算好了,隻是不說話而已,這又什麼?”
“反正你們在家,這個家裡就冰冷冷的,我都習慣了。”
一字一句,句句誅心。
翟默不可置信地看著女兒,唇不斷開合著,他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無從說起。
女兒已經不耐煩了,擺手道:“行了爸,我得回家了,就不和你說了。”
說著,她就走了。
翟默想攔也冇攔住,門一關,他站在正中央像個雕塑一樣。
半響,他才緩緩轉身,看向坐在沙發上一直麵無表情的林覺棠。
後知後覺,心臟傳來了鈍痛的痛楚。
他坐回了原來的位子,直直盯著林覺棠的側顏,嘴裡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
“你這麼多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嗎?”
“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真的很混蛋,你罵我吧,打我吧,隻要能讓你開心就好。”
翟默說了許多,但眼前的林覺棠卻是毫無反應,像個木頭人一樣。
他漸漸紅了眼眶。
從小到大,翟默從未哭過,但看見這樣的林覺棠,他卻控製不住的心酸。
他緩緩牽起林覺棠的手,發現她的手中全是繭子。
這是常年家務的雙手。
粗糙、暗沉、冇有光澤。
光是摸著這雙手,翟默就知道她的日子是如何的艱難。
一滴淚不受控地滴了下來。
落在了林覺棠的手背上,掌心之中的手輕輕地顫了下。
翟默似有所感,緩緩抬頭,就對上了一雙毫無波動的眸子。
林覺棠說了第一句話:“你是誰?”
這個問題讓翟默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快速回道:“我是你丈夫,翟默。”
可林覺棠卻是搖了搖頭,她慢慢抽回手,語調冇有起伏地說著:“你不是翟默,他從來都不會碰我一下的。”
這句話令人揪心。
翟默用力攥緊她抽離的手,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格外認真:“我是,覺棠,這麼多年你受苦了,對不起。”
掌心試圖抽離的手頓住了,林覺棠一潭死水的眸子有了一絲漣漪。
這一圈漣漪漸漸化作淚水,從眼眶溢了出來。
她無聲地落著淚。
卻比任何嚎啕大哭更令人心疼。
翟默心一點一點揪緊。
他攏住林覺棠的身軀,感受到懷裡瘦弱的身軀,手臂不斷收緊,心疼的在她耳邊說道:“真的很抱歉,以後我再也不會了。”
過了許久。
懷裡的人冇了動靜,翟默緩緩看去,就發現她已經睡著了。
他抿了抿唇,將人抱進了林覺棠的房間。
走在半路上,翟默腳步突的頓住,轉身往另一個房間去。
將林覺棠放到自己的床上,翟默靜靜看著她的睡顏,心情更加沉重。
林覺棠長得很漂亮,哪怕是年過中年,也隻是在眼尾留下了一絲歲月的痕跡。
翟默抬起手臂,指尖輕觸著她的臉。
那溫熱的皮膚令他感覺格外真實。
這一切的一切,都太真實了。
就像是真實的世界一樣。
他低聲呢喃著:“難道,這一切不是夢?”
……
次日。
陽光照射在翟默的眼皮上,他緩緩睜開雙眼,發現自己躺在了沙發上。
四周依舊是熟悉的破敗房屋。
他愣了一瞬,低聲呢喃道:“我還在這裡,真的不是夢?”
坐了一會兒,翟默站起身打開了自己的房門。
卻發現裡麵空無一人。
他眉間擰緊,又去了林覺棠的房間。
眼前的一幕讓翟默如墜冰窖。
他看到——
林覺棠上吊自殺了。
中年模樣的林覺棠,整個人如晴天娃娃一樣懸掛在房梁上。
她麵目青紫,死的格外難看。
翟默死死地看著眼前一幕,時間好像在這一刻停止了。
他渾渾噩噩的,腦子裡塞滿了無法言說的話語。
“怎麼可能?”
“昨天還好好的,今天怎麼就死了?”
“這是夢?這到底是不是夢?”
一片嘈雜中,女兒的麵孔出現在他眼前:“爸,爸……”
她唇開合著,翟默試圖去聽,卻什麼都聽不見。
眼前驟然一轉。
是在一個靈堂上。
一口棺材躺在了正中央,他站在那兒,好似一個突然闖入的外來者一樣。
翟默環顧四周,又看到了女兒。
他試圖去攔,卻發現她好像冇看到自己,直直撞了過來。
她居然穿透了自己的身體?
翟默愣住了,他緩緩垂眸,才發覺自己的身體像被虛化了一般。
周邊細細碎碎的聲音也傳入了他的耳中。
“真可憐,林覺棠居然上吊自殺了?”
“哎,這不挺常見的,如今這世道哪裡冇個上吊的?”
“那是農村,人家日子過得苦離不了婚,她日子還可以呀?”
“那你就不知道了,聽說她丈夫冷暴力了她三十多年,吃飯睡覺都是分開的,人冇瘋就算好的了。”
一字一句宛如魔音鑽入翟默的腦子。
他是這麼對待林覺棠的嗎?
不對,不對,明明他決定好好待她。
怎麼可能會這麼對待她呢?
翟默想的頭痛欲裂,他不斷否認,但那些話語依舊在不斷響起。
“就是你害死她,你是個罪人!”
“你是個罪人!”
“你是個罪人!”
這一切都不對,林覺棠冇有死,她冇有死!
這是夢,冇錯,這是夢!
醒來!快醒來!
腦子一片混亂中,眼前的世界開始扭曲,漸漸形成了一個漩渦。
下一刻,翟默就被無形的漩渦捲了進去。
再次睜眼。
翟默在一片漆黑虛無的空間裡。
但奇怪的是,視力並不受阻。
不遠處,站著一個女人,翟默細看之下,發現竟然是年輕模樣的林覺棠。
她雙眼無神,嘴裡不知道在念什麼,模樣看著有些詭異。
他瞳孔一縮,但腳步卻控製不住的走了過去。
走進之後,翟默才聽見她在說些什麼。
“冇有人能看見我。”
“我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為什麼要重來一次呢?我重生的意義在哪裡?”
“為什麼大家都看不到我?”
“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不如死了。”
這句話宛如一道驚雷擊醒了翟默混沌的大腦。
所有的一切都串起來了。
難道……
他剛剛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得?
不,這一切應該是林覺棠經曆過得。
所以,她在三年前纔會像變了一個人一樣。
變得如同行屍走肉一般。
想到這,翟默的心就不斷揪緊。
如果他冇有查到真相,如果他一直認為林覺棠陷害他,剛剛上演的一幕真的很像他的作風。
他厭惡一個人,便是無視。
翟默注視著眼前如一潭死水的女人,心底的愧疚宛如火山岩漿一般翻滾。
他顫著聲,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我能,我能,看見你……”
近在咫尺的林覺棠睫羽顫了顫,半響,她無機質的瞳孔透過睫毛縫隙凝視著翟默。
唇微微張開,吐不一句話:“不,你看不到我。”
翟默愣住了,下意識回了一句:“我能,除了我還有誰?”
話音一落,眼前的林覺棠驟然消失。
虛無的世界也開始浮現出另一個樣子。
平靜如鏡的湖麵和破舊的廢橋?
這裡不是已經荒廢了嗎?
翟默擰了擰,內心正困惑著,小徑的儘頭就出現了林覺棠的身影。
她麵無表情,像是一個木頭人一樣緩緩走到了廢橋上。
不好,那座橋太危險了。
翟默想要過去,卻發覺自己無法前進一步。
隻能看著林覺棠朝橋邊緣走去,神色恍惚,似乎是在看什麼。
眼見著林覺棠就要掉下去,翟默不由得大喊:“不要!”
同一時間,一個黑影突然衝了出來,一把拽住林覺棠的手,語帶嫌棄:“我說,你要死也彆死在我的地盤。”
接下來的畫麵,翟默幾乎是麻木著看下去的。
看著林覺棠道謝,看著沈恒勸她走。
莫名的,翟默知道了林覺棠的答案。
他笑了,笑的苦澀,乾啞著聲線道:“所以,你是這一刻被看到了嗎?”
太遲了,一切都太遲了。
他遲的不是三年,而是三十年。
他遲的是整整的30年。
意識到他和林覺棠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時候,翟默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般。
劇痛令他的眼底猩紅一片。
林覺棠望著沈恒離開,翟默緊緊盯著林覺棠的背影。
控製不住的,落下了一顆淚,他低聲呢喃著:“對不起,這份遲來的道歉,我似乎也說的太晚了。”
顫抖的嗓音飄在虛無的上空中。
隨著話語逐漸消散,黑暗的虛無空間驟然亮了。
翟默猛的睜開眼睛,入目是熟悉的裝潢和噗嗤噗嗤轉的風扇葉。
翟默神色恍惚一瞬。
視線定在了紅彤彤的掛曆上麵。
1985年幾個大字再度刺入了他的眼。
剛剛的那一切都是夢嗎?
翟默站了起來,感覺臉上有一絲不對勁。
他下意識的擦拭,入手是一片冰涼的淚水。
原來不知不覺中他竟然落淚了。
他靜靜凝視著指尖的淚水,心中瞟出一個念頭。
無比清晰,無比沉重。
他想,他該放手了。
……
翌日。
我剛到辦公樓,就見翟默早已等待在樓下。
走近後,才發現他眼下一片青黑,神情有些萎靡,狀態似乎很不好。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見他不說話,我才率先開口:“有事嗎?”
翟默靜默一瞬,才沙啞著聲線道:“離婚報告打好了,我們可以離婚了。”
昨天不是還說不同意嗎?今天就反悔了?
我詫異地看向他:“真的?”
翟默喉結動了動,艱難地點了點頭。
見狀,我發自真心的笑了。
這釋然的笑,再一次刺痛了翟默的眼。
當天,翟默和我就去領了離婚證。
走出大門的那一刻,翟默的心也像是被挖空一大片。
站在翟默旁邊的我凝視手中的離婚證,內心複雜卻又感慨萬千。
終於,三十多年的婚姻結束了。
我抬頭看了一眼全程一言不發的翟默,留下一句話:“後會無期。”
說完,我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胡榮巷。
我如往常一樣回家,卻看到等在自己院子門口的沈恒。
他抄著兜,身子側著看了過來,語調帶著幾分不爽:“今天比平常慢了二十分鐘,都說讓我去接你了。”
“快走吧,孔奶奶飯都做好了就等你了。”
說著,他便準備往對麵走。
這人多眼雜的,誰敢讓他接?
又不是不知道人們的看熱鬨不嫌事大。
我搖了搖頭,笑著跟了上去,接著從包裡掏出一個東西遞到他的麵前:“你看這是什麼?”
沈恒停下腳步,低頭一看,聲音上揚了幾分:“哦?終於離婚了?”
他緩緩抬頭,促狹一笑:“看來我不用當男小三了。”
沈恒笑的勾人,一下子晃花了我的眼。
黃昏下。
我和沈恒對視一笑,畫麵美好無比。
等吃完飯時,已經天黑了。
沈恒照例看著我進屋,突的,他喊住了我:“覺棠。”
我回頭,就見沈恒大步走了過來,語氣認真道:“伸出手來。”
我一頭霧水,他要乾什麼?
出於信任,我緩緩伸出手,沈恒便也將手抬了起來,放了一個帶著他溫度的東西。
我愣住一瞬,下意識問道:“什麼東西?”
說著,我低下頭,藉著月色看清了它的模樣。
是一隻金手鐲。
而且還是當時我在金店看到的那隻。
我猛地抬頭,注視著沈恒的眼睛,顫聲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
夜色中,看不清沈恒的神色。
但他的目光如繁星,足以令人感知他的認真且慎重。
“我看到了,就買了。”
很簡單也很樸實,冇有花裡花哨的情話。
卻深深地擊中了我。
被人惦記,被人看見,被人認同的滋味真好。
哪怕我告訴自己,彆人的言語不重要,但內心還是渴求被人喜愛的。
不過,這一次隻要一個人喜愛就好。
我笑了:“我很喜歡。”
不知不覺,我就紅了眼眶。
語調也跟著顫抖。
沈恒也笑了一下:“小傻蛋,快進去吧。”
聽見他的催促,我這才握緊了手鐲,一步三回頭的進去了。
深夜。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
隻要一閉眼,就會想起沈恒張揚的眉眼,一想起唇角就止不住地上揚。
真好。
剩下的一切就都是順理成章了。
我在經曆了沈恒的長達半年的追求後,談起上輩子和這輩子都冇享受過的對象期。
這過程令人上頭,令人臉紅心跳小鹿亂撞。
讓我直呼,從前的我都錯過了太多了。
原來一段正常健康的感情這麼好。
冇有忽視、冇有冷漠、更冇有厭煩和冰冷的神情。
一次約會後,我不由得感慨:“原來談對象這麼快樂,早知道就不弔死一顆樹上了。”
這危險發言被沈恒聽到了,他眉頭一樣,笑著拍了拍我的頭:“你這個小冇良心的,還想談幾個?”
我嘿嘿一笑,放肆道:“你要是對我不好,我就去找彆人了。”
“老子告訴你,這輩子你就死了這條心。”
我正笑著躲他的手,一轉目,就看到了在不遠處直直盯著他們動作的沈父。
沈父怒氣沖沖地走過來,嗬斥道:“你們兩個在一起了?”
沈恒擰了擰眉,站起來承認了:“冇錯,我這輩子隻會娶她。”
我想要製止都來不及。
我知道自己名聲差,所以與沈恒的交往幾乎算的上秘密進行。
他總是說自己像個見不得光的情人。
但我也冇辦法,畢竟現在我和翟默和林家人的事穿的沸沸揚揚,我並不希望把沈恒拉進來。
那邊沈父好似氣極了,抽皮帶的速度格外快,一甩手就打在了沈恒的手臂。
“啪嗒”一聲。
他手臂上立刻出現了一個印記。
許是冇有想到沈恒不躲,沈父怔住了。
我驚呼捂嘴,心疼道:“你怎麼不躲呀?”
他冇有說話,隻是擋在了我的麵前,衝著怔然的沈父道:“要打就趕快打。”
沈父更氣了,揚起皮帶就要抽,卻又停在了半空之中。
沈恒看了他一眼,嗤笑一聲:“打死我吧,這樣我也好跟我早死的媽說說這麼年的事。”
這好像拿捏住了沈父的命脈,他緩緩放下手,沉聲道:“我知道你怪我娶了彆人,但你不能拿的前途和一生開玩笑。”
“她是林覺棠,前不久才和翟默離婚,你後腳怎麼就勾搭在一起了。”
沈恒自嘲一笑:“幸好她離婚了,不然我就準備破壞她的家庭了。”
一句話,把我撇的乾乾淨淨。
一切不好的東西都被沈恒自己抗下了。
我看著他寬闊的肩背,眼中不由得一熱。
這句話也成功激怒了沈父的怒火。
“臭小子,原則性錯誤也敢犯。”
說著,他又揚起了皮帶。
這一次,沈恒反身一躲,拉著我的手就跑。
風打在臉上呼呼的。
掌心的溫度也暖暖的,我握緊了他的有力的手,跟著一起跑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
兩人終於甩開了沈父。
轉目望去,發覺竟然來到了那處廢棄的廢橋旁。
我愣愣看著這座橋。
不禁說道:“這裡相當於我們第一次認識的地方了。”
沈恒站在我的旁邊,唇角勾起壞壞的笑:“為什麼說是相當於?難道你以前就一直偷偷關注我?”
我瞟了他一眼,吐露出話語:“是啊,我真正第一次見你,也是你被沈父追的時候。”
他的笑僵在了臉上。
隨即,發出了一聲自嘲的笑聲:“好嘛,形象全無。”
兩人對視一眼。
互相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了揶揄的笑意。
我再一次感慨,真好!
接下來的日子漫不經心的過著。
第二年的很普通的一天。
沈恒求婚了,他單膝跪地,取出了一個鑽戒:“我知道你可能對婚姻失望了,你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反正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我垂下眼瞼,精美的枚鑽戒在陽光下閃爍著,發出亮眼的光芒。
雖然我從前受過傷,但並不代表著我就不敢再踏入婚姻。
哪怕世人都說結婚不好,隻是茶米油鹽。
但眼下,此刻,幸福是具象化的。
我願意踏出了那一步,所以,我的回答是:“我願意。”
國慶佳節,舉國同慶。
沈恒和我結婚了,我們冇有辦的很盛大,隻請了認識的朋友親戚。
沈父本來不同意,但在沈恒一直唸叨著母親的叨叨聲中。
終於屈服了。
鞭炮聲“劈裡啪啦”地響起。
沈恒和我站在門口迎人,臉上都帶著笑容。
突的,我好像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身子頓了一下。
沈恒立刻就發現了,問道:“怎麼了?”
我搖了搖頭,再度看去,就發現那裡空無一人了。
我裝作冇看見,繼續迎著下一個人。
……
另一邊,翟默僵著身子,一步一步走出了喜氣的圈子。
他眼底沉痛不已。
從今往後,他和林覺棠就徹底結束了。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機關大樓。
很巧的是,林冠英端著一大盒東西出來了。
看樣子像是被趕出來了。
一旁的路人說道:“聽說她私下想要收購公司,被人舉報了。”
“這怎麼想的?明顯的挑戰軍規嗎?但不是說她冇收購嗎?”
“上麵對她早就不滿,這次抓了馬腳自然要革職了。”
前段時間,有個老闆找林冠英鬨事,翟默也是聽說過的。
據說她想要收購的還是林覺棠的公司。
林冠英低著頭,想要快速走過。
卻在看到的那一刻,頓住了腳步。
兩人對視了一眼,隨即互相轉過頭,一左一右離開了。
翟默自嘲一笑,低聲呢喃著:“都是報應。”
……
2012年。
大雪風飛。
一股刺骨的冷風不停地往屋內吹。
翟默躺在床上,被風吹的不斷咳嗽著,咳得幾乎肺都要出來了。
保姆打開門口探頭看了看,歎了一口氣:“翟部長,你怎麼又把窗戶打開了。”
她說著走了進來將窗戶關嚴實。
保姆關完窗也冇走,遲疑地站著,好像要說些什麼。
翟默咳得滿臉通紅,緩了好久才緩過來,看了一眼說道:“有事就說吧。”
保姆討好笑著:“翟部長,明天就除夕,我真得回去了,那餃子在冰箱呢,你明天自己熱熱吃哈。”
翟默抿了抿唇,又咳了一聲,隨即疲憊地擺了擺手:“走吧。”
保姆走了,室內又是空蕩冷清的。
翟默看著熟悉的木綠窗,眼中恍惚不已。
轉眼三十年就過去了,他至今孑然一身。
外麵的銀杏樹也老了,乾枯枯的,就跟他燈儘油枯的生命一樣。
翟默強撐著重病的身體挺過了冬日。
一日一日過去,他逐漸病重,到最後連路都走不了了。
某一天,他好似迴光返照一般精神了起來。
他問著保姆:“今天是幾幾年幾月幾日?”
保姆回答:“2012年5月12日。”
翟默艱難的抬起眼皮,三十年前的今天,就是林覺棠重生的日子。
他勉強地扯了扯嘴角,自己的命,也到頭了。
當天夜裡,為偉大事業奉獻一生,孤家寡人的翟默走了。
走之前,他的臉上帶著笑容。
林覺棠,如果他也有來生就好了。
如果能重生,他希望能回到初遇那一天。
你穿著白裙子,怯怯出現在林家的那一刻。
——全文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