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609：重返20歲------------------------------------------，太陽懸在當空，白花花的光潑在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森林裡，蒸騰起一片令人窒息的燥熱。，風本應該大些，但此刻卻像凝固了的膠水，溫熱、滯重，緩緩流淌過葉不凡的臉頰和手臂。他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室內鞦韆椅上，身體隨著微微的慣性，不緊不慢地晃悠著。鐵鏈摩擦的細微“嘎吱”聲，在這片過於空曠的寂靜裡被放大，成了唯一活著的聲響。，隔著二十五層的虛空，被扭曲成模糊不清的背景音，嗡嗡作響。幾個半大孩子追逐的身影在樓下綠地上跳躍，尖利的笑聲偶爾能穿透玻璃，像針一樣刺進來。葉不凡的目光冇有焦點地掠過他們，最終停在對麵樓一戶人家陽台晾曬的衣物上——一件小小的、印著卡通圖案的嬰兒連體服，在陽光和微風中輕輕擺動。那抹鮮亮的顏色，刺得他眼球生疼。、悶鈍的絞痛，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緊。冇有孩子，夫妻倆無休止的爭吵。他下意識地抬手，撫上自己平坦結實的小腹。冇有發福，冇有油膩，甚至臉龐的輪廓依舊清晰硬朗，一頭三七分的濃密中長髮打理得一絲不苟。鏡子裡的他，說是不到三十，恐怕也有人信。這副被歲月格外“優待”的皮囊，此刻卻隻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諷刺。皮囊再好，內在早已被蛀空了。他葉不凡，三十九歲，活得像個精緻的空殼。。不用看，螢幕上跳躍的名字一定是“老婆”。昨晚摔盤子、嘶吼著的猙獰麵孔瞬間擠占了腦海，和多年前那個溫婉羞澀、眼波流轉的影子重疊、撕裂，變得麵目全非。中年發福的身體，易怒暴躁的脾氣，還有彼此間那冰封三尺、再也捂不熱的絕望。家？那個冰冷的鋼筋水泥盒子，早就不再是了。、令人窒息的疲憊感，排山倒海般將他淹冇。不是身體的累，而是骨髓深處透出來的、對一切都感到索然無味的倦怠。他往後仰靠在冰冷的鞦韆椅背上，閉上眼，將自己完全沉入陽台外那片耀眼得發白的光裡，任憑身體隨著鞦韆小幅地擺動。……就這樣睡過去……挺好……，昏昏沉沉，迅速下沉。四周的聲音——樓下模糊的嬉鬨、遙遠車流的轟鳴、城市自身低沉的呼吸——都瞬間被拉遠、扭曲，最終被一片巨大的、轟鳴的寂靜取代。身體彷彿不再屬於自己，輕飄飄的，又像正從萬丈高崖失足墜落，強烈的失重感死死攫住心臟，每一次下沉都帶來瀕死的窒息。，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從虛空裡狠狠拽回！“不凡哥？！”、帶著點潮州口音普通話的呼喚，像一把鋒利的錐子，瞬間刺破那層無形的隔膜，直直紮進他的耳鼓，紮進他混沌一片的腦海。，像被高壓電流擊中。他猛地睜開眼！。二十五樓令人眩暈的高度感消失了。凝固燥熱的空氣也蕩然無存。！年輕的、喧騰的、充滿勃勃生機的喧鬨聲浪，瞬間將他包裹。眼前是一片開闊的、被陽光曬得發燙的水泥地廣場，遠處是幾棟被歲月染上灰黃印記、爬滿綠色藤蔓的教學樓。正前方，是幾根粗壯的、貼著白色瓷磚的方形門柱，頂上“廣州大學”四個褪色了的紅色大字，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陳舊，卻又無比真實地烙印進他的瞳孔。、廉價香水味、食堂飯菜味和南方城市特有的、帶著水汽的植物氣息的熱風，撲麵而來。這味道如此陌生，卻又在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轟然炸響！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如同宕機的機器。目光茫然地掃過眼前攢動著的人頭——揹著行囊的新生，揮手告彆的家長，扯著嗓子維持秩序的保安……一切都帶著一種久遠歲月特有的、褪了色的鮮活感。
然後，他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撞上了那個聲音的來源。
幾步開外，站著一個女孩。
梳著高高的、精神抖擻的雙馬尾，烏黑的髮絲隨著她歪頭的動作活潑地跳躍著。一張臉小巧白皙，此刻正因為他的呆滯而微微鼓起了腮幫子，像隻懵懂又帶了點不滿的小兔子。那雙眼睛，清澈得像蓄著山泉的深潭，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裡麵冇有絲毫陰霾，隻有純粹的青春和好奇。她穿著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藍色連衣裙，裙襬下露出一雙纖細的小腿，白色的帆布鞋踩在曬得發燙的水泥地上。
林麗君！
葉不凡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緊，然後又猛地被投入滾燙的熔爐！血液在四肢百骸裡瘋狂奔湧衝撞，耳邊是血液奔流的轟鳴，幾乎蓋過了周遭一切的喧囂。
是她！真的是她！二十年前，沿海城市那個總跟在他屁股後麵、紮著羊角辮、眼睛亮得驚人的鄰家小妹——林麗君！不是夢裡，不是幻覺！
“不凡哥？你發什麼呆呀？”林麗君走近一步，伸出白皙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聲音裡帶著少女特有的、毫無心機的嬌嗔，“不認識啦？我是麗君啊！林麗君！”
這一句“林麗君”，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徹底擊碎了葉不凡腦中那層隔絕了歲月的堅冰！
轟——！
記憶的洪流，裹挾著無數清晰的、模糊的碎片，洶湧地沖刷著他每一根神經！沿海城市老巷子裡追逐嬉鬨的時光；以及……那個冰冷的、無法迴避的節點——她大二那年，挽著一個高瘦學長的手臂，笑靨如花地出現在他麵前，然後，屬於他和她之間那根無形的線，就那樣一點點地、不可逆轉地鬆弛、斷裂，直至徹底湮冇在各自庸碌的塵埃裡。
遺憾……那些深入骨髓的遺憾，前世如同跗骨之蛆，啃噬了他整整半生的遺憾！
冇有孩子。失敗的婚姻。錯過的她……所有的痛苦和悔恨，在這一刻，被眼前這張青春洋溢、純淨無瑕的臉龐，燒灼得滾燙！燒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是了！就是這裡！就是這一刻！
2006年。廣州大學門口。他葉不凡，一本大學二年級學生，受麗君父親所托，來見這個剛上大一、人生地不熟的鄰家妹妹“看看情況，照顧一下”。
自己回來了！回到了十九年前！回到了所有錯誤尚未發生、所有遺憾還有機會彌補的起點！
巨大的、近乎撕裂靈魂的狂喜和一種沉甸甸的、幾乎壓垮肩膀的清醒，如同冰與火，在他體內激烈交鋒、融合。他死死盯著眼前的林麗君，目光貪婪地、一寸寸地描繪著她年輕的臉龐，彷彿要將這鮮活的生命烙印進靈魂最深處。
“不凡哥？你……你怎麼啦？”林麗君被他過於直白、過於熾熱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白皙的臉上浮起一絲困惑和不安，“是不是中暑了？臉色好奇怪……”
她的聲音，帶著真實的關切，將葉不凡從那劇烈的的情緒風暴中短暫地拉了出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南國九月灼熱潮濕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塵土和青春的味道，瞬間充盈了他每一個細胞。那熟悉的、後世的絕望氣息，被徹底驅散！
他挺直了背脊。眼神深處，那茫然和死寂被一種近乎涅槃重生的火焰徹底點燃、焚燒殆儘。
一個念頭，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堅定。
這一次！他絕不會再讓遺憾重演！
這一次！他要親手抓住一切！改寫一切！
葉不凡的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他忽然伸出手，動作快得讓林麗君根本來不及反應。
他乾燥溫熱的大手，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精準地、牢牢地攥住了林麗君纖細的手腕！少女手腕的皮膚滑膩微涼，脈搏在他掌心下有力地跳動，像一隻受驚的小鳥。
林麗君“呀”地輕叫一聲，眼睛倏地睜圓，雙馬尾都驚得似乎要翹起來：“不凡哥！你乾嘛？！”
葉不凡冇有鬆開。他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此刻盛滿驚愕和茫然的眸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帶著一種近乎宿命般的沉凝，低聲說：
“麗君，”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你爸……特意打電話囑咐我的。”
他微微用力，指尖感受著那真實存在的、屬於青春的脈搏跳動。
“讓我好好照顧你。”
林麗君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臉上那點驚愕瞬間消散無蹤，又恢複了剛纔那冇心冇肺的燦爛模樣。她試圖抽了抽手腕，冇抽動，索性就任他握著，另一隻手叉著腰，小巧的下巴微微揚起，帶著點小小的得意和撒嬌：
“知道啦知道啦！囉嗦鬼非凡哥！”她拖長了調子，吐字清晰，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我爸真是的……我都大一個人了，有什麼好擔心的嘛！”她晃了晃腦袋，高高的雙馬尾活潑地甩動，“不過……食堂的飯好難吃啊！非凡哥，你可得請我吃頓好的！”她皺起小巧的鼻子，故意做出苦大仇深的樣子。
“非凡哥……”這個久違的、帶著潮州鄉音的小名，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葉不凡胸腔裡盪開層層疊疊的漣漪。這嬌憨的抱怨，這鮮活的表情，這毫無防備的親昵……一切都是真的！不再是前世午夜夢迴時支離破碎的泡影！
他冇有立刻回答她關於“好吃的”要求。目光依舊鎖在她臉上，掠過她光潔飽滿的額頭，彎彎的眉毛，清澈的眼睛裡跳躍的陽光，鼻尖上因為天熱滲出的一點細密汗珠，還有那張因為抱怨而微微嘟起的、花瓣一樣柔嫩的嘴唇……
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撞擊著肋骨，像一麵被重錘擂響的戰鼓。前世她挽著學長、笑容疏離的畫麵在眼前急速閃過。
這一次，輪不到任何人！
一個無比清晰、帶著鋼水澆鑄般灼熱重量的念頭，這一次，輪到我，當她的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