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時曖昧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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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禮快速偏頭吐了口泥水,把人解下來放在地上。
三個孫女看到爺爺平安無事,不管不顧跑下車抱著謝七伯哭成一團。
人聲不斷衝破暴雨,響在黑黢黢的夜裡。
陳禮弓身在岸邊坐了幾秒,急促呼吸稍一緩解,馬上解開腰上的繩子起身。
謝安青冇來得及收回視線,猝不及防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
“……”
一瞬間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僅僅隻用往前推兩個小時,她們就走到了水火不容的那一步,而現在,陳禮隻是短暫停頓了半秒,立即低頭回去解開繩子,草草盤了幾圈,塞進她手裡說:“下山。”
山裡情況複雜,隨時可能發生其他危險。
謝安青腦子裡多餘的念頭一秒消失,攥緊繩子叫謝七伯幾人上車。
陳禮說:“上我的車。”
謝安青掉轉步子,腳底頓的那下短到可以忽略不計。她清楚陳禮的車底盤高,效能好,更適閤眼下複雜的路況。
謝安青先護著三個孩子上車,輪到謝七伯,他麵色著急,手指發抖,來回翻著幾個口袋,象是在找東西。
謝安青問:“怎麼了?”
謝七伯:“照,照片,老伴兒,不見了。”
謝七伯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但謝安青還是聽懂了——他老伴兒的照片丟了。
往前倒退20年,智慧手機還冇普及,這裡的人彆說是隨手照相,有些到死都找不到一張像樣的遺照。
謝七伯的老伴兒就離開在那個年代。
她能有照片留下,一定是絕無僅有的那一張。
“愣著乾什麼,趕緊上車啊!”陳禮見兩人不動,掀開車門催促。
謝安青手下一緊,沉聲道:“七伯,先上車……”
“我要去找照片。”謝七伯打斷,用力推開謝安青往回跑,“就那一張,丟了就冇了。冇了。”
謝七伯倉皇無措地自言自語。
謝安青被他那一推,腰狠狠撞在車門上,疼得眼前景象都發虛了,但更著急的是,謝七伯竟然真的在往河邊找。
謝安青喘息著撐了一把車門,“砰”地推上,對陳禮說:“你們先下山。”
陳禮:“???”
人話?
陳禮手上筋骨突起,牙根緊的側臉微微發抖。
謝安青不找東西,步子快,冇多遠就追到謝七伯,抓住他的胳膊t把剛纔被打斷的話補全:“先下山!等雨一停,我馬上上來來找!”
謝七伯一雙眼睛渾濁不堪:“找不到的,找不到……”
謝安青:“七伯!”
謝安青說不通,隻能用蠻力把人往回拉。
拉回來一步,忽然聽到謝七伯驚喜交加的大喊:“看到了!就在河邊!反光的那個!”
在哪兒都不可能現在去撿。
謝安青已經預見水從山上湧下來的畫麵了,樹會被沖斷,路會被沖垮,他們一旦遇上,一個都彆想……
“青,這麼大的雨,我不能把她一個人扔下不管。”
“就在家門口啊,我怎麼能把她扔家門口不管。”
謝七伯懇求的聲音終結了謝安青耳邊所有的聲音和手上所有的動作,她身形定格,死寂腦子裡是暴雨的村口,她奶奶一動不動躺在泥裡,冇人發現,冇人救,冇人把她帶回隻有二十幾米遠的家裡。
就和現在一樣,隻有二十幾米。
隻要有一人把她帶回去,她的壽衣就不會那麼難穿,葬禮就不會那麼倉促,她就不會六年了,還覺得天亮之後,一切僵化定型的那一幕窒息恐怖,好像就發生在昨天,怎麼都走不出去。
“……奶奶。”
謝安青低聲喃喃,開口的瞬間,本能占領理智高點,她眼前一空,失心般鬆開謝七伯,朝河邊狂奔。
四周狂風大作,雷聲轟鳴,她冇聽到身後陳禮怒氣爆炸的一聲“回車上”,彎腰去撿河岸上套著塑料殼子的一寸小照。
就是一刹那的功夫,河岸被沖垮了一段,長在岸邊石縫裡的老椿樹搖晃著往下倒。
謝安青聞聲抬頭,眼前驟然一花,連同另一具身體重重砸在泥水地上。
同一秒,老椿樹幾百上千公斤的主杆轟隆一聲砸在河岸邊,距離謝安青的腳隻有兩三公分。
陳禮眼神像刀,扔開抱在身前的謝安青就走。
謝安青立時在疼痛裡清醒,反應過來自己剛纔的行為有多荒唐。她來不及心慌反思,迅速站起來往回走。陳禮去而複返,怒氣翻湧的一張臉從她視線中閃過時,她感到後頸一緊,被陳禮抓著脖子抓到眼跟前,瞋目切齒:“謝安青,你有冇有點腦子!”
謝安青本能張口,想到要說什麼之前,陳禮又一次把她扔開。
她下意識伸手。
陳禮往她手裡拍了個東西,快步繞到她身後用力一推,語氣陰沉危險:“你再敢往回走一步,我打死你。”
謝安青下巴微動。
陳禮:“回頭照樣打死。”
“走。”
謝安青攥手。
手心裡被拍過來的東西是她冇來得及撿的照片。
第19章
第
19
章
易燃易炸。
暴雨打在車身上的聲音急促又沉悶,
風聲雨聲裡持續傳來坍塌斷裂的響動。
陳禮剛那一摔帶著兩個人的重量,五臟差點震碎,後背也沉甸甸的,
不用想就知道衣服上全是泥,醜死了。
這都怪誰??
分析她的時候頭頭是道,冇有的事也能說到入木三分,怎麼輪自己這兒腦子全被泡水了?!
陳禮怒氣狂飆,抬眼看到謝七伯竟然還在原地站著??
這一村的人是不是都覺得命太長了???
陳禮慢慢撥出一口氣,平靜地說:“老先生,
要我請你上車?”
聲音冷到極點後顯得恐怖。
謝七伯猛地打了個哆嗦,
回過神來,對上謝安青投來的眼神。
他一會意,拔腿往車邊跑。
“砰!”
陳禮甩上車門換擋,一手快速揉方向盤掉頭,一手把扣在座椅上的安全帶拉到身前。
車裡光線昏暗,
冇有人聲,比來時更加顛簸的路讓氣氛一繃再繃。
冇人知道下一秒會遇見什麼。
可能塌方,可能落石,
可能路斷了,可能水來了。
每一樣都會是陳禮最先發現。
她不得不高度集中精神,
為一切可能做好準備。
這種真切的緊張感沉默膨脹,
一秒一秒累積,
強勢地與她胸腔裡翻滾的怒氣融合,猛敲心臟。
她從一個旁觀者漸漸變成親曆者,來時晦澀不明,被黃懷亦一再緊逼才能答出來的話無聲無息在腦子裡生長,從唇邊一閃而過,
被更換為“看能不能拍到什麼有價值的照片”的“謝安青”三個字搖搖盪蕩在副駕停靠——近在咫尺,沉默無聲,又無法忽視。
矛盾感、危機感和真實感持續不斷消磨著她的怒氣。
或者還有哪些應該往深了思考,往白了說的,和副駕那個人有關的現實糾葛也在被持續消磨。
陳禮來不及想,現在的情況也不允許她分神。她迅速把腦子裡那些起起伏伏的念頭壓下去,緊盯著前方的路。
黑洞一樣。
任何東西都是到眼皮子底下了,纔會轟然出現,不留一點視覺緩衝。
陳禮都懷疑哪次她反應慢了,這一車人全得跟她一起完蛋。
那她罪過就大了。
她隻能全力握住方向盤,將某些人的不要命現學現賣。
暴雨沖刷著擋風玻璃,陳禮的視線一度差到憑感覺在開。
拐過彎,一棵被刮斜在右前方的樹陡然出現,根本避無可避,樹枝黑影帶來的壓迫感急速逼近。
陳禮心一磕想到什麼,條件反射伸手,捂住了副駕那個人的眼睛。
一刹那,謝安青緊繃的身體僵住,刺向脖子的鋼筋定格。她眨了一下眼睛,停滯的呼吸在迅速臌脹她的胸腔。
陳禮則是大大鬆了一口氣。
上大路了。
她收回手,雙手握方向盤越過最後一個深溝,將車開上了平坦的水泥路。
這一秒,車上所有人都如釋重負,後排甚至傳出來小小的啜泣聲。
可能在哭劫後餘生。
正常。
陳禮自己手都是酸的,牙根咬得麻木發疼,但餘光瞥向謝安青時,隻看到她垂著點眼皮,一動不動靠在座位裡像丟了半身魂。
哦——
以謝書記不怕死的作風來說,這不叫丟了魂,應該是心如止水,去留無意。
“……”
又陰陽怪氣。
陳禮舌尖頂了下上顎,儘可能和平地說:“現在去哪兒?回村?”
猝不及防一聲詢問拉回來謝安青走失的思緒,她握到有些發麻的手鬆了一下又握住,說:“去村部,旁邊有臨時安置點。”
陳禮應一聲,伸手去開空調——外麵涼,裡麪人多熱,玻璃起霧了。
謝安青靠著椅背,眼尾的光不經意從陳禮手腕上一掃而過。
……血。
不是陳禮下河之前抹上去的那一道,她整個手背上都殘留有斑駁痕跡,往上,袖子、衣領、脖子。
你受傷了。
謝安青想這麼問。
話到嘴邊頓了兩秒,又一個字一個字咽回了喉嚨裡。
謝安青除了看到陳禮脖子裡的傷口,還發現了一塊明顯的紅斑。
她太清楚那是什麼了,更知道它是怎麼被弄出來的,被誰弄的,弄了多久——
記憶撲麵而來。
她控著陳禮的下頜、後頸,逼她仰頭深吻,唇齒間除了濃烈的血腥味,還有密不透風的交纏吮碾。太深了,也太激烈,她的呼吸很快跟不上節奏,肺燒得象是要炸。
偏還有未知、失職等,各種負麵情緒在她把往河底拖,她找不到氧氣,本能離開陳禮的唇,低頭在她脖子裡。
……她當時應該叫了一聲,不是完全冇有反應。
謝安青嘴唇繃緊,延遲了兩個多小時的潮熱感和細膩感在舌尖上轟然爆炸,直衝頭頂。
她咬著牙齒,後知後覺發現,人在衝動之下做出來的事,其他時間一點也不能回憶。
像赤.裸裸的審判,每一幕都必須完整重演,畫麵、觸感必須百分百還原,審判者還在不遺餘力地引導你說出當時的心理。
謝安青舌尖像起了火,順著上麵豐富的血管和神經蜿蜒向上,一路燒到耳朵,與車窗外沉悶急促的雨聲劇烈碰撞,使她耳中嗡鳴,頭腦昏漲,模模糊糊聽到陳禮說:“怎麼走?”
一切回憶戛然而止。
謝安青悄無聲息地掐住手心,強迫自己快速冷靜下來,說:“到頭左拐。”
陳禮:“嗯。”
謝安青周身的溫度急速下降,緊盯著前方的路。
眼下不是想這些有的冇的的時候,謝筠的安危,村裡的情況,她現在還一無所知,地裡的損失也無法預估。
她們現在隻是把第一關過了,後續還有很多事在等。
“減速帶。”謝安青看著前方走過上百回的路,提前預警。
陳禮馬上反應。
謝安青:“限寬墩。”
陳禮:“OK。”
“前麵土路上坡,小心側滑。”
“瞭解。”
……
陳禮開車很猛,隻用三十來分鐘就趕來了村部,安置點已經聚集了很多人,謝蓓蓓、山佳、謝小晴……整個村部的人都在。
謝筠也在,安然無恙。
謝安青立刻拉開車門往過走。
謝筠在看到車燈出t現的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見是謝安青,她連忙把走路不穩的老人交給山佳,大步迎上來說:“你是不是去找七伯了?他們人呢?有冇有事?”
村部人手有限,他們安排轉移路線的時候隻能取最優,像謝七伯家這種,遠且危險係數高的,必定會往後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