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很甜，恰到好處
“不過是些家常菜式，胡亂琢磨的。能得客人喜歡，是蘇記的福氣。”
“不是胡亂琢磨。”崔珩也轉過頭，目光與她相接，“是用了心。食材、火候、調味，乃至盛器的搭配，都見心思。尤其是……”他頓了頓，“甜味的把握，恰到好處。不膩人，隻餘清甜回甘。”
他的目光深邃，在灶火映照下，似有暗流湧動。蘇茉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忙垂下眼，掩飾般地用火鉗撥了撥灶膛裡的柴：“是麼，公子喜歡便好。”
“很喜歡。”崔珩低聲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隨即又轉開了話題，“時辰差不多了吧？可否放紅棗了？”
蘇茉回過神，忙起身掀開鍋蓋檢視。鍋中的銀耳已燉得晶瑩軟糯，湯汁變得粘稠了些。“可以了。”她用勺子撇去一點浮沫，將準備好的紅棗肉放入鍋中，“再燉一盞茶功夫便可。然後加冰糖”
她一邊說，一邊示範。崔珩也站起身，走到她身側，仔細看著她的每一個動作。他的氣息再次靠近，帶著一種壓迫感，卻又讓人安心。
“冰糖要放多少？”他問，目光落在她握著糖罐的手上。
“看個人口味。公子嗜甜，可多放些，但也不宜過多。”蘇茉舀了兩勺冰糖放入鍋中，用勺子輕輕攪動，“像這樣，化了便可。”
冰糖在滾燙的湯汁中慢慢融化，清甜的香氣瀰漫開來。蘇茉將打散的蛋液順著勺子背緩緩淋入鍋中，另一隻手用勺子輕輕推攪。金黃的蛋花在湯汁中迅速凝結，絲絲縷縷，如同綻開的金線。
崔珩靜靜看著。她的動作嫻熟而優美，手腕輕轉，勺子劃過湯汁，帶起小小的漩渦。她的神情專註而寧靜，彷彿在做一件極其重要的事。這一刻，她不是那個在公堂上冷靜自辯的蘇掌櫃，也不是在櫃檯後從容算賬的食肆主人，好像隻是一個在灶前為在意的人精心烹調的女子。
蛋花成形，蘇茉關了火，將酒釀和乾桂花撒入鍋中，用餘溫燜了片刻。清甜的米酒香和幽雅的桂花香瞬間被激發出來，與銀耳蓮子紅棗的香氣交融，令人食指大動。
“好了。”蘇茉舒了口氣，用勺子舀起一點嘗了嘗味道，點點頭，又舀起一小勺，轉身遞到崔珩麵前，“公子嘗嘗，看甜度可合適？”
她遞得自然，彷彿隻是讓學廚的人嘗嘗味道。可當勺子遞到崔珩唇邊，兩人都愣了一下。這動作有些太過親密了。
崔珩看著眼前那勺顫巍巍、泛著琥珀光澤、點綴著金黃桂花的甜湯，又抬眼看她。蘇茉也意識到了不妥，臉頰微熱，正要收回手，崔珩卻已微微低頭，就著她的手，輕輕含住了那勺甜湯。
他的唇擦過還有些微涼的瓷勺邊緣，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手指。蘇茉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顫，心跳如擂鼓。
崔珩慢慢將甜湯嚥下，喉結輕輕滾動。他的目光始終鎖著她的眼睛，那眼神深邃如夜，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卻讓她臉頰更熱，幾乎要落荒而逃。
“很甜。”他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恰到好處。”不知是在說湯，還是在說別的。
蘇茉慌忙收回手，將勺子放回鍋中，轉身去拿碗，藉以掩飾自己的慌亂：“那、那便盛出來吧。正好有兩碗，公子一碗，我一碗。”
“好。”崔珩看著她微微發紅的耳根，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並未點破。
蘇茉盛了兩碗甜湯，放在托盤上。兩人回到堂屋，在桌邊坐下。窗外雪似乎小了些，堂屋裡溫暖安靜，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瓷勺碰觸碗壁的輕響。
這一次的甜湯，與之前蘇茉做的那碗，味道幾乎一樣，卻又似乎有些不同。或許是因為多了一份共同烹煮的心意，或許是因為方纔那片刻旖旎的接觸，湯似乎更甜了些，一直甜到了心底。
崔珩吃得很慢，很仔細。蘇茉也小口吃著，心裡亂糟糟的，方纔他低頭就著她的手喝湯的畫麵，反覆在腦海中浮現，揮之不去。
一碗甜湯見底。崔珩放下碗勺，看向蘇茉，目光柔和：“多謝蘇掌櫃指點。這碗湯，是我這些年……吃過最甜的。”
蘇茉捏著勺子的手指緊了緊，鎮定道：“公子客氣了。是公子學得快。”
崔珩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他起身，取過架子上已半乾的大氅披上。蘇茉也起身相送。
兩人走到門口。門外的雪世界一片銀白，簷下的紅燈籠在風雪中輕輕搖曳，灑下一圈溫暖光暈。崔珩回頭看向蘇茉。她站在光影交界處，身後是食肆的溫暖與方纔的旖旎，身前是風雪與寒夜。
“我該回去了。今夜，多謝蘇掌櫃款待”他緩緩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似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入心底，“甜湯……極好。蘇掌櫃也……極好。新年伊始，願你來年，諸事順遂，食肆興隆，平安喜樂。”
蘇茉心頭微暖，揚起一個真誠的笑容：“也願公子新年安康，萬事順遂。”
崔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步入了門外的雪夜中。玄色的身影很快被飄飛的雪花淹沒，隻有一行深深的腳印，蜿蜒向縣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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