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案首
二月底的清晨,寒意刺骨,縣衙八字牆前卻人頭攢動,水泄不通。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那麵高牆,焦灼,期盼,恐懼,在冷冽的空氣中無聲碰撞。
周成由蘇大山陪著,站在人群稍外圍的地方。他穿著那件半舊的棉袍,背脊挺得筆直,麵色沉靜,唯有緊抿的唇和袖中微微汗濕的掌心,泄露著內心的波瀾。蘇大山站在他身側,手心裡也捏著一把汗,卻強作鎮定,反覆低聲道:“別慌,別慌,定是中的。”
不遠處,林文軒獨自站著。他身上是年前特意為應試新做、此刻已半舊的綢麵棉袍,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下頜緊繃,眼神死死鎖著牆前書吏手中的捲軸,彷彿那是決定他生死的判書。
辰時三刻,急促的馬蹄聲敲碎了緊繃的寂靜。書吏展開捲軸,清了清嗓子,洪亮的聲音穿透寒氣:
“甲辰年湖州府童生試,臨水縣中式名錄——”
“第一名,案首——周成!”
“第七十八名——趙文禮!”
“第九十三名——錢……”
“……第一百零五名——孫……”
一個個名字念出,歡呼、哭泣、嘆息、議論,如同潮水般湧起落下。周成的名字在第一個被喊出時,人群出現了片刻的凝滯,隨即爆發出更猛烈的嘩然。
“案首!是案首!周成中了案首!”驚呼聲道賀聲瞬間將周成和蘇大山淹沒。
蘇大山先是一懵,隨即巨大的狂喜衝上頭頂,他猛地抓住侄子的胳膊,用力搖晃,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會“哈哈”地傻笑。
周成也愣住了。案首?雖然心存期望,但這從天而降的榮耀,仍然讓他有瞬間的眩暈。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耳邊是喧囂的聲浪,無數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湧到麵前,道賀,拍肩。報喜的差役已將紅綢披在他肩上,冰涼絲滑的觸感讓他回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露出得體的、剋製著激動的笑容,朝四周拱手還禮,舉止從容,隱隱已有案首的氣度。
與這邊被眾星拱月、熱鬧非凡的景象截然相反,林文軒那邊,卻如同被遺忘的角落。他僵硬地站著,臉上的血色隨著一個個名字的念出,一點點褪盡,最終蒼白如紙。沒有他的名字。從頭到尾,直到書吏合上捲軸,宣佈完畢,都沒有“林文軒”三個字。
他落榜了。
這個認知像一柄冰錐,狠狠紮進他的心臟,帶來尖銳的刺痛和徹骨的寒冷。周遭所有的聲音——對周成的艷羨道賀,對他人的扼腕嘆息——都變成了尖銳的噪音,衝擊著他的耳膜。他看見周成披紅掛彩,被眾人簇擁,笑容清朗,意氣風發。那畫麵刺痛了他的眼睛,也燒毀了他最後一絲理智。
憑什麼?那個農戶之子,那個靠女人食肆養活的窮酸,憑什麼能中案首?而他林文軒,寒窗苦讀,文采斐然,如今竟名落孫山,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不,他不信!定是周成使了手段,或是蘇念禾用臭錢賄賂了學官!是他們毀了他的前程,奪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狂亂的嫉恨和羞憤如同毒火,吞噬了他。他死死盯著周成的方向,手指在袖中捏得咯咯作響。周圍偶爾投來的帶著憐憫或好奇的目光,更讓他如芒在背。他再也待不下去,猛地轉身,粗暴地撥開人群,踉蹌著沖了出去,背影倉皇而狼狽,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
放榜的狂喜,讓蘇記食肆沸騰了整整一日。道賀的人絡繹不絕,鞭炮放了一掛又一掛,紅紙屑鋪滿了門前的地麵。周成被前來道賀的師長同窗街坊圍住,應對得體,但眉宇間的飛揚神采,是如何也掩不住的。蘇大山和周芸娘笑得合不攏嘴,周守義和孫桃花更是喜極而泣,拉著兒子的手,翻來覆去隻會說“好,好,我兒爭氣”。
張巧雲也早早得了訊息,讓王嬤嬤送了賀禮來,自己卻沒好意思在這樣人來人往的時候過來,隻帶了話,道一聲“恭喜”。蘇茉從表哥接過那方綉著青竹的帕子時,臉上瞬間泛起的紅暈和眼底的溫柔,便能猜出那帕子定是張巧雲的手筆。
直到夜幕降臨,喧囂才漸漸散去。蘇記一家人加上趙大一家,圍坐在一起吃了頓簡單卻歡欣的晚飯。飯後,周成被父母和姑父姑母拉著說了許久的話,直到夜深,才得以回到自己書房。但他並未立刻歇下,而是在燈下鋪開紙筆,他想給張巧雲寫封信,分享這份巨大的喜悅,也傾訴連日來的思念與對未來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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