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亦心嚮往之
次日清晨，果然是個極好的晴天。碧空如洗，陽光明媚卻不灼人，風裡帶著青草和泥土蘇醒的氣息。
蘇茉早早起身，換了身便於行動的鵝黃色窄袖春衫，配著淺碧色的裙子，頭髮簡單綰起，用一根銀簪固定，薄施脂粉。周芸娘知她要與崔珩同遊，心中雖有些許複雜，但更多的是放心。有崔大人在，女兒的安全無憂。她隻細細叮囑了注意安全，早些回來，又備了些點心和茶水讓蘇茉帶上。
辰時剛到，崔珩便到了。他今日也換了常服，一身石青色錦緞長袍，玉冠束髮，身姿挺拔，多了幾分清雅的書卷氣，立在晨光中，眉目清朗。備了一輛寬敞舒適的青篷馬車，自己騎馬隨行在側。
兩人在蘇家門口會合，目光相接，蘇茉垂眸行了一禮。崔珩翻身下馬，虛扶一下，溫聲道：“蘇掌櫃，請上車。” 他親自為她打起車簾，待她坐穩，才放下簾子，翻身上馬。
馬車駛出城門，喧囂漸遠。蘇茉悄悄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迅速掠過的田野。果然如崔珩所說，麥田已是一片新綠，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道旁楊柳依依，嫩黃的芽苞綴滿枝條，隨風輕擺。空氣清新冷冽，帶著植物生長的蓬勃氣息，讓人心曠神怡。
崔珩策馬行在車旁，偶爾隔著車窗，低聲向她介紹途經的村莊河流，或是某種田間作物。他的聲音不高，混在馬車聲和啾啾鳥鳴中，卻清晰入耳。
馬車走了小半個時辰，在一處河灣旁停下。此處僻靜，河水清澈見底，岸邊是緩坡草地，已冒出茸茸新綠，間或點綴著不知名的藍色、白色小野花。還有些薺菜花和嫩黃的蒲公英。對岸不遠處，幾株野杏樹開得正盛，粉白的花雲般堆疊在枝頭，在碧水藍天的映襯下，更顯得明媚絢爛。
“此處尚可？”崔珩下馬，走到車邊，伸出手。
蘇茉扶著他的手下了車，站穩後便迅速鬆開，目光卻被眼前的景色牢牢吸引。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隻覺滿心滿肺都是清冽的水汽和花草香，眉眼不自覺地舒展開，唇角揚起由衷的笑意：“極好。水清花明，安靜得讓人心都靜了。”
崔珩看著她舒展的笑顏，眼中笑意更深。“喜歡便好。我們沿河岸走走？”
“嗯。”蘇茉點頭。
兩人沿著河岸緩步而行。王五和車夫很識趣地留在原地，整理車馬，並未跟來。
起初，兩人之間還有些許沉默，隻聽得見流水聲和遠處隱約的鳥啼。但這份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寧與默契。
蘇茉走得慢，崔珩便也放慢腳步，始終與她保持著一步之遙的恰當距離。
偶爾遇到略陡的坡坎或濕滑的卵石，他會停下，伸手虛扶一下，待她穩了，便立刻收回手。
走了片刻，來到一處延伸至河心的平坦巨石旁。石麵寬闊，被陽光曬得微溫。
“累了吧？在此歇歇腳？”崔珩問。
蘇茉確實有些氣息微促，點了點頭。崔珩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凈的帕子，鋪在石麵乾淨處，自己則在不遠處隨意坐下。
蘇茉在他鋪了帕子的地方坐下，“這杏花開得真好，”蘇茉望著對岸，輕聲感嘆，“比城裡園子精心侍弄的，更多了幾分野趣和生氣。”
“自然生髮，不加雕飾，自有其動人之處。”崔珩的目光也落在那片花叢上，聲音溫和，“便如這山野清風，潺潺流水，看似尋常，卻慰藉心靈。”
兩人正說著話，忽見不遠處小徑上，緩緩走來一對中年夫婦。男子穿著半舊的褐色短打，褲腿挽起，背著竹簍，手裡提著個小鋤頭。女子穿著藍花布衣，用頭巾包著發，手裡挽著個籃子。兩人邊走邊低聲說著什麼，男子時不時側頭看向女子，伸手將她鬢邊一縷被風吹散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自然熟稔。女子則仰臉朝他笑了笑，笑容溫婉滿足。隨後，男子指著河邊一片剛冒頭的野芹，女子順著他的手望去，點了點頭，兩人便一起蹲下身，小心地採摘起來。偶爾有風吹過，拂動他們的衣袂，男子會下意識地抬手，為女子擋一擋風。
他們一舉一動間流淌著的默契與溫情，卻比這春光更暖，比這杏花更動人。
蘇茉和崔珩不約而同地靜了下來，望著那對尋常夫妻。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勾勒出相依相靠的剪影，與這青山綠水、落英繽紛融為一體，構成一幅寧靜美好畫卷。
良久，直到那對夫妻采夠了野菜，相攜著沿著來路漸漸遠去，身影消失在小徑拐彎處，崔珩才輕輕收回目光。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蘇茉。她也正望著那對夫妻離去的方向，眼神有些出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艷羨與柔軟。
“尋常夫妻，春日採薇，秋收冬藏，相伴於田間壟頭，炊煙簷下。”崔珩的聲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種悠遠的意味，“沒有錦衣玉食，沒有高門廣廈，唯有粗茶淡飯，布衣荊釵。然攜手同心，風雨共擔，晴暖同享，一蔬一飯一朝一暮，皆是溫情。”
蘇茉聞言，心尖微微一顫，也轉過頭來看他。
四目相對，陽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那裡清晰地映著她的身影，再無其他。
他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專註，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說道：“方纔見此景，崔某心中亦心嚮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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