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送飯
看天色已近申時。夏日天黑得晚，此時衙門公務或許能暫告一段落。她不再猶豫轉身便去了廚房。
他沒時間來，那她就做他愛吃的，清爽開胃滋補不膩的，送去給他。
她動作利落，心裡已有了章程。先看昨日浸下的綠豆，已吸飽了水，粒粒飽滿。取一部分，用石磨細細磨成漿，濾去豆渣，隻留細膩的綠豆汁，準備做綠豆涼粉，這是夏日消暑的妙品。另一部分綠豆，則加入百合、蓮子，上籠蒸透，預備做綠豆百合蓮子湯，清心去火。
又取了一塊肥瘦相宜的豬後腿肉，切成均勻薄片，用刀背輕輕拍鬆，加入薑汁、蔥白、黃酒、少許醬油和糖抓勻醃製。這是要做瓜片溜肉片。選的瓜是今晨市集上最新鮮的嫩冬瓜，去皮去瓤，切成薄薄的菱形片，翠白可人。
想起他前次贊過的雜魚煲，但燉煮耗時，怕他等不及。蘇茉便改了主意，從水盆中撈起幾尾活蹦亂跳的小鯽魚，快速處理乾淨，兩麵略煎，加入滾水、薑片，大火熬煮。不過兩刻鐘，魚湯已呈誘人的奶白色，撒入一把碧綠的蔥花，滴上兩滴香油，一鍋奶白鯽魚湯便成了，最是溫補滋潤。
綠豆涼粉也凝好了，碧瑩瑩的一大塊。她小心地切成粗細均勻的條，放入大碗，澆上早已調好的醬汁——蒜泥，香醋，醬油，少許糖，鹽，再淋上紅亮亮的辣椒油和醇香的芝麻醬，撒上一把炒香的白芝麻和香菜末，用筷子輕輕拌勻。光是看著聞著，便令人食指大動。
她將綠豆百合蓮子湯盛入保溫的陶罐，瓜片溜肉片和拌好的綠豆涼粉分別裝入有蓋的食盒格子，奶白鯽魚湯則用另一個小砂鍋仔細裝好，尚有餘溫。想了想，又飛快地烙了兩張柔軟勁道的蔥油薄餅，一併放入。
蘇茉提著沉甸甸的食盒走在去往縣衙的路上，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炊煙四起，空氣中瀰漫著各家各戶的飯食香氣。
衙役認得她，見她提著食盒，瞭然地笑了笑，低聲道：“蘇掌櫃，大人在後堂書房，剛回來不久，看著甚是疲憊。”
蘇茉點點頭，謝過衙役，輕手輕腳地走向後堂。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昏黃的燈光。她站在門口，能聽到裡麵傳來壓抑的疲憊的咳嗽聲。她心頭一緊，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進。” 裡麵傳來崔珩的聲音，比平日低沉許多。
蘇茉推門進去。隻見崔珩正坐在書案後，一手撐額，另一隻手還按在一疊厚厚的文書上，眉頭緊鎖，眼下有著明顯的青色，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幾分蒼白，連那身常穿的靛青直裰，似乎也空蕩了些。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待看清是她，那疲憊瞬間化開，變成清晰的錯愕，隨即是掩飾不住的驚喜。
“念禾？你怎麼來了？” 他立刻起身，繞過書案，動作匆忙。
“大人。” 蘇茉將食盒放在一旁的圓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那顯而易見的疲色讓她心疼不已，語氣卻盡量平穩，“見您幾日未得空，想著衙門膳食或許不如家裡順口，便做了些簡單的，給您送來。” 她一邊說，一邊手腳麻利地開啟食盒，將還溫熱的菜肴一樣樣取出擺好。
鮮香的魚湯，誘人的涼粉，清爽的冬瓜肉片，清甜潤燥的綠豆湯，還有鬆軟的蔥油餅。食物的熱氣與香氣瞬間在瀰漫著墨香與塵灰氣息的書房裡瀰漫開來。
崔珩怔怔地看著桌上明顯是花了心思的飯菜，又看看在燈下忙碌鬢邊微濕的蘇茉，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胸中好像有一口氣，堵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連日的奔波勞頓和壓力，似乎都在這一刻，被這簡單的幾樣家常飯菜和她的關心悄然撫平了些許。
“你” 他聲音愈發沙啞，帶著些澀然，“何須如此麻煩……”
“不麻煩。” 蘇茉已將碗筷遞到他手中，抬眼看他，眼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大人先趁熱用些湯，潤潤喉。這涼粉開胃，您嘗嘗可合口？瓜片清淡，肉片也嫩。綠豆湯冰鎮過，稍後再用。”
她安排得井井有條，語氣自然得像是在照顧自家親人。崔珩接過碗筷，在桌邊坐下，先舀了一勺魚湯送入口中。溫熱的鮮湯順著喉嚨滑下，瞬間熨帖了焦渴的脾胃。他又夾起一筷子涼粉，酸辣爽口，暑氣頓消。瓜片脆嫩，肉片滑香，每一樣都恰到好處，是他熟悉又想唸的味道。
他吃得很快，但姿態依舊優雅。蘇茉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吃，不時為他添湯，或將涼粉往他麵前推一推。書房裡很安靜，隻有他細微的咀嚼聲和窗外歸巢倦鳥的啾啾聲。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透過窗欞灑在倆人身上。
待到他將飯菜用了大半，臉上疲憊之色稍減，眼中也恢復了些神采，蘇茉才放下心來。她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我來。” 崔珩也站起身，想幫忙。
“大人歇著。” 蘇茉輕輕擋開他的手，動作利落地將碗碟收回食盒。收拾妥當，她提起食盒，轉身看著他。
崔珩也看著她，眼裡有一絲因她即將離去而生出的不捨。連日緊繃的心絃，因她這一餐飯而徹底鬆弛，此刻隻想她能多留片刻。
蘇茉看著他已有了些神採的麵容，想起他送來的紙條，想起衙役說他甚是疲憊，心中那點衝動再次湧起。這一次她沒有太多猶豫。
她上前一步，兩人距離拉近。在崔珩略帶疑惑又隱隱期待的目光中，她微微踮起腳尖，仰起臉，飛快又輕柔地將一吻印在了他的臉頰上。
那觸感溫熱，她唇瓣柔軟的像一片羽毛，又像一滴最甜的蜜，猝不及防地落在他心尖最柔軟的地方。
一觸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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