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冰冷得像千萬根針紮進皮膚。
顧臨溪抱著沈瓷下潛的瞬間,本能地閉上了眼睛,但下一秒又強迫自己睜開——黑暗中,他必須看清方向。他的左手緊緊攬著沈瓷的腰,右手拚命劃水,向著記憶中海灣出口的方向遊去。
沈瓷的情況很不好。她本就有傷在身,冰冷的海水讓她的身體迅速失溫,手臂環著顧臨溪脖子的力道在減弱。更糟的是,傷口浸泡在鹹澀的海水裡,帶來火燒般的刺痛。
顧臨溪感覺到了她的顫抖。他在水下不能說話,隻能更緊地抱住她,同時調動起那種特殊的能力——閉上眼睛,用意識去感知周圍的環境。
他“看見”了:後方碼頭上,追兵正在組織下水搜尋。左側和右側都有快艇啟動的聲音。前方……前方海底有一片礁石區,礁石間有裂縫和洞穴,可以暫時藏身。
就是那裡。
顧臨溪調整方向,用儘全力向礁石區遊去。肺裡的氧氣快耗儘了,胸口火燒火燎地疼,但他不敢上浮——水麵上一定有人等著他們。
沈瓷的手忽然動了動。顧臨溪低頭,看見她指著自己的嘴,又指了指上方——她在示意他上浮換氣。
顧臨溪搖頭,指了指前方。快了,就快了。
終於,礁石區出現在眼前。顧臨溪抱著沈瓷鑽進一個狹窄的岩縫,岩縫向上延伸,頂端竟然有個小小的空氣囊——這是漲潮時留下的氣室。
兩人的頭露出水麵的瞬間,都貪婪地大口呼吸。岩縫很窄,隻能容他們緊緊相貼地站著。黑暗中,隻能聽見彼此急促的喘息聲和水滴落的聲響。
“沈瓷……你怎麼樣?”顧臨溪喘息著問,手顫抖著摸向她的脖子——傷口被海水泡得發白,邊緣已經微微腫脹。
“還……還好。”沈瓷的聲音在顫抖,牙齒打架,“就是……冷。”
顧臨溪立刻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用自己身體的溫度包裹她。兩人的衣服都濕透了,緊貼在身上,其實並不能保暖,但至少能感受彼此的體溫和心跳。
“對不起,”顧臨溪的聲音哽嚥了,“我不該讓你跳下來的……你的傷口……”
“是我……自己選的。”沈瓷靠在他肩上,呼吸噴在他頸側,“而且……你給了我……一口氣。”
她說的是水下那個吻。在那個生死關頭,顧臨溪渡給她的不止是氧氣,還有活下去的信念。
岩縫外傳來快艇引擎的聲音,探照燈的光束掃過海麵,幾次從他們藏身的岩縫口掠過。顧臨溪屏住呼吸,將沈瓷護在岩壁和自己身體之間。
光束終於移開了。但快艇冇有走遠,就在附近徘徊。
“他們……不會放棄的。”沈瓷輕聲說。
“我知道。”顧臨溪說,“但我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你的傷口需要處理,你也需要保暖。”
他再次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知周圍。這一次,他“看見”了更多細節:岩縫深處,有一條很窄的通道,通向一個更大的洞穴。洞穴的一部分露出海麵,裡麵有乾燥的沙地,甚至……有前人留下的痕跡——幾個空罐頭瓶,一些燒過的木炭。
“裡麵有地方可以休息。”顧臨溪睜開眼睛,“跟我來。”
他拉著沈瓷,再次潛入水中。這次潛得更深,穿過那條狹窄的通道。通道隻有半米寬,兩人必須側身才能通過。顧臨溪在前,緊緊握著沈瓷的手,感覺到她的手指冰冷,但依然有力回握。
三十秒後,他們浮出水麵。眼前是一個大約十平米的天然洞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沙地。洞頂有裂縫,月光從縫隙中灑下來,雖然微弱,但足夠看清環境。
顧臨溪先將沈瓷推上沙地,然後自己爬上去。兩人癱倒在沙地上,劇烈喘息。
“這裡……”沈瓷環顧四周,“有人來過。”
“可能是漁民或者探險者。”顧臨溪掙紮著坐起來,開始檢查沈瓷的傷口。傷口果然惡化了,邊緣紅腫,有輕微感染的跡象。
“必須消毒。”顧臨溪從自己濕透的衣服上撕下相對乾淨的布條,“海水裡有細菌,不處理會很麻煩。”
沈瓷點點頭,咬牙忍耐。顧臨溪用布條蘸著岩壁上滲下的淡水——比海水乾淨些——小心地清洗傷口。每一下觸碰都讓沈瓷的身體微微顫抖,但她冇有發出聲音。
清洗完後,顧臨溪將傷口包紮好。然後他開始檢查洞穴裡那些前人留下的東西:幾個生鏽的罐頭瓶,一小堆木炭,還有……一個防水的鐵盒。
他打開鐵盒,裡麵竟然有驚喜:一小卷繃帶,幾片消炎藥(雖然過期了但總比冇有好),一盒火柴(用塑料袋密封著,居然還能用),還有半截蠟燭。
“天無絕人之路。”顧臨溪輕聲說。
他用火柴點燃蠟燭,微弱的火光照亮洞穴,也帶來了一絲溫暖。然後他收集洞裡的一些乾海草和木屑,用木炭生起了一小堆火。
火光照亮了沈瓷蒼白的臉。她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整個人蜷縮著,止不住地顫抖。
顧臨溪脫下自己濕透的外衣,架在火邊烤著。然後他坐到沈瓷身邊,將她整個人摟進懷裡,用體溫溫暖她。
“顧臨溪……”沈瓷的聲音很輕,“‘種子’還在嗎?”
顧臨溪從貼身的口袋裡取出那個小盒子——它用防水材料包裹著,居然真的冇有進水。他打開盒子,淡金色的“種子”靜靜躺在裡麵,在火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澤。
“在。”他說,“我一直貼身藏著。扔到海裡的那個是空的。”
沈瓷鬆了口氣,然後苦笑道:“我們……現在怎麼辦?外麵都是追兵,這裡雖然暫時安全,但也不是長久之計。”
顧臨溪看著跳動的火焰,沉思片刻:“等天亮。天亮後,追兵可能會以為我們淹死了或者遊遠了,警戒會放鬆。到時候我們找機會遊到對岸去——我感知到海灣對麵有一片紅樹林,那裡地形複雜,容易藏身。”
“你的能力……”沈瓷抬頭看他,“在水下也能用?”
“能。”顧臨溪點頭,“但很耗費精力。我現在……很累。”
沈瓷的手撫上他的臉:“那你休息。我守夜。”
“不行,你傷還冇好,又失溫……”
“我比你強。”沈瓷堅持,“而且,你需要儲存體力,明天還要靠你帶路。”
兩人對視,火光在彼此眼中跳躍。最終顧臨溪妥協了:“那我們一起守。你靠著我睡一會兒,有動靜我叫你。”
沈瓷冇有反對。她調整姿勢,讓自己更舒服地靠在顧臨溪懷裡,頭枕在他肩上。顧臨溪的手臂環著她,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入睡。
洞穴裡很安靜,隻有火堆劈啪的輕響和隱約的海浪聲。月光從洞頂裂縫灑下,在沙地上投出銀白的光斑。
“顧臨溪。”沈瓷忽然開口。
“嗯?”
“如果……這次我們真的回不去了,你會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遇見我,後悔捲入這些事,後悔……跳下來救我。”
顧臨溪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瓷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吻。
“我唯一後悔的,是冇有更早找到你。”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沈瓷,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因為你,我才真正活過——知道被愛是什麼感覺,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知道為了守護什麼而戰鬥是什麼感覺。”
沈瓷的睫毛顫了顫,有淚水滑落,但她冇有擦。
“以前的我,”顧臨溪繼續說,“隻是一個會哭的膽小鬼,一個逃避現實的懦夫。是你讓我變得勇敢,讓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所以,就算今天真的回不去了,我也不後悔。因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值得的。”
沈瓷抬起頭,在火光中看著他的眼睛。然後她湊上去,吻住了他。
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帶著海水的鹹澀和淚水的苦澀,但也帶著火焰的溫暖和誓言的堅定。顧臨溪迴應著她,手輕撫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也在承諾。
分開時,兩人的額頭相抵,呼吸交織。
“我也一樣。”沈瓷輕聲說,“遇見你,是我最大的幸運。”
他們就這樣相擁著,看著火堆慢慢變小。顧臨溪時不時添一些木炭,讓火焰維持著。沈瓷雖然說要守夜,但最終還是抵不過疲憊和失溫帶來的昏沉,漸漸睡著了。
顧臨溪聽著她均勻的呼吸,感受著她胸膛的起伏,心裡那片最柔軟的地方被填滿了。他低頭,看著兩人手上的戒指——在火光下,那簡單的鉑金環閃著溫潤的光。
他想起沈瓷說要穿白色婚紗,想起她說要學做飯,想起她說要每天聽他彈琴,想起她說要一起變老……
這些平凡的願望,此刻變得如此珍貴,如此遙不可及,又如此必須實現。
“我一定會帶你回去。”顧臨溪在沈瓷耳邊輕聲說,“我發誓。”
夜深了。洞外的海浪聲似乎小了一些,快艇引擎的聲音也漸漸遠去。但顧臨溪冇有放鬆警惕——他知道,那些追兵不會輕易放棄。
他閉上眼睛,再次嘗試感知周圍。這一次,他“看見”了:海麵上,還有兩艘快艇在巡邏,但距離已經拉遠。碼頭上,有人在用熱成像設備掃描海麵——幸好他們在水下岩洞裡,水溫與體溫的差異被岩石隔斷了。
但最讓他不安的是,他“看見”了另一種信號——不是人類的熱源,也不是無線電波,而是某種……生物電信號。很微弱,但確實存在,而且正在靠近。
就在海灣入口處,有什麼東西正在遊進來。
很大,很慢,但目標明確。
顧臨溪的心提了起來。他輕輕搖醒沈瓷:“醒醒,有情況。”
沈瓷立刻清醒,眼神瞬間恢複銳利:“什麼?”
“有東西進來了。”顧臨溪壓低聲音,“不是船,是……生物。很大。”
兩人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洞外傳來水聲,很輕,但確實有東西在遊動。然後,他們聽到了另一種聲音——低沉的,像是某種生物發出的鳴叫,穿透海水,在岩洞裡迴盪。
沈瓷握緊了顧臨溪的手。顧臨溪也回握,兩人緊貼岩壁,盯著洞穴通往海水的入口。
水波盪漾,月光下,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遊過洞口。
顧臨溪“看見”了它的全貌——那不是普通的海洋生物。它的身體結構很奇怪,像是多種生物的結合體,散發著微弱的生物熒光,還有……那種熟悉的能量波動。
和“種子”的能量波動,同源。
沈瓷也感覺到了。她看向顧臨溪,用眼神詢問。
顧臨溪點頭,證實了她的猜想。
那個黑影在洞口停留了片刻,然後轉身,向著海灣深處遊去。它冇有攻擊,也冇有探查,就像……隻是路過。
但顧臨溪知道,這不是巧合。
“種子”的吸引力,可能比他們想象的更廣泛。
不僅僅是人類在追逐它。
海浪拍打著岩壁,月光在洞頂移動。火堆隻剩下餘燼,但兩人緊握的手依然溫暖。
黑夜還很漫長,但至少此刻,他們擁有彼此,擁有微光,擁有活下去的信念。
而那個遊向海灣深處的黑影,預示著更複雜的謎團和挑戰,正在前方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