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祁明與孫世薇踏風疾馳,衣袂在漫天黃沙裡獵獵作響。
越往北荒深處去,天色便越是沉暗——不是日暮將至,是獸潮揚起的黃塵,硬生生將白日壓成了黃昏。
遠處的天際早已被血與火染紅,烽煙如黑龍般沖天而起,隱約能聽見兵器碰撞的脆響、妖獸的嘶吼,還有將士們拚死的呐喊。
南祁明眉頭緊鎖,指節不自覺收緊。
“黃沙關滿打滿算不過一千守軍,如今要扛鋪天蓋地的獸潮,更彆說其實還有高等妖獸,根本撐不了半個時辰。再快些。”
話音落,他緩緩抬手,指尖帶著一點微光劃過眉心,隨即閉上雙眼。
他的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帶著刻入骨髓的虔誠,彷彿在與亙古存在的神明低語。
“居於第七重天的熾天使,光明的化身,烈火的主宰。”
“以我之血為引,以我之魂為契——”
他雙手在胸前合十,周身的空氣驟然升溫,竟憑空燃起了淡金色的火焰。細密的神聖光紋從他掌心蔓延而出,順著手腕、肩頸爬滿全身,將他玄色的衣袍染成了流淌的鎏金。
“借您聖潔之翼,蕩滅此世邪魔!”
天地間驟然死寂了一瞬,呼嘯的狂風彷彿被聖光凝固。
下一秒,一道貫穿天地的金色光柱自雲端轟然落下,將南祁明整個人籠罩其中。
刺目的光芒散去時,他已身披鎏金聖甲,背後十二片燃燒著純白聖火的羽翼緩緩展開,每一次扇動都帶起灼熱的氣浪。聖火所及之處,滾燙的黃沙儘數凝結成晶瑩剔透的琉璃。
南祁明轉身,反手穩穩抱起孫世薇,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世薇,抱緊我。”
十二片聖火羽翼猛地一振,腳下的青石地麵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兩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劃破昏黃的天幕,朝向黃沙關以肉眼難辨的速度飛去。
黃沙關外圍
滾燙的黃沙被血泡成了深褐色,妖獸的殘肢與將士的屍身層層疊疊堆在關前,腥臭的血氣混著焦糊味,被狂風捲得漫天都是。
數不清的妖獸如同黑色潮水,一波接一波拍向單薄的關牆,利爪撓在磚石上,刮出刺耳的尖鳴。
李方化一刀劈斷撲來的妖狼脖頸,滾燙的妖血濺了他滿臉。斬虎刀的刀刃早已豁出無數缺口,他的左肩被妖熊拍中,骨頭裂得生疼,每揮一次刀,都有鮮血順著袖口往下滴。
他一腳踹開身前的妖獸屍體,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拚儘全身力氣嘶吼,
“兄弟們,全都給我撐住!我們背後是爹孃妻兒,是雲州千萬百姓!退一步,就是家破人亡!”
“殺!!”
迴應他的,是上千道帶著血沫的怒吼。
冇人後退,也冇人能退。
那個昨天還在哭著說想家的十六歲新兵,此刻正舉著捲成鐵片的刀,死死抵住妖熊的咽喉。他的肚子已經被利爪劃開,腸子流了一地,卻硬是咬著牙,將斷刀整個捅進了妖熊的眼窩,抱著龐然大物一同滾下了關牆。
斷了左臂的副伍長,用牙咬著刀鞘固定身形,右手的樸刀舞得密不透風。他腳下已經堆了十七具妖獸的屍體,每砍倒一頭,就啐一口帶血的唾沫,嘴裡反覆唸叨著“守了十年,不能栽在這”。
城樓上的弓箭手早已射空了所有箭囊,他們折斷長弓,抽出腰間的短刀,甚至搬起城磚往下砸。
有個被三隻妖狐圍住的弓箭手,看著撲來的利爪,咧嘴一笑,猛地扯開了胸前的火油囊,火星落下的瞬間,熊熊烈火將他與妖獸一同吞噬。
妖獸的嘶吼越來越近,關牆的缺口越撕越大。有妖獸已經爬上了城頭,卻立刻被三四名士兵撲上去抱住,硬生生拖著一起摔下數丈高的城牆。
冇有慘叫,隻有骨頭碎裂的悶響,和臨死前依舊攥著妖獸脖頸的手。
李方化又砍翻一頭衝上來的妖虎,胸口劇烈起伏,眼前已經開始發黑。他看著身邊越來越少的弟兄,看著遠處依舊源源不斷的獸潮,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絕望。
就在這時,一道刺目的金光劃破了昏黃的天幕。
那金光越來越近,越來越亮,如同第二個太陽墜落在北荒的沙漠上。
大漠孤煙,長河落日。
聖火燃燒的氣息驅散了濃重的妖氣,連呼嘯的狂風都彷彿被燙得停滯了一瞬。
李方化猛地抬頭,看清了那道金光中展開的十二片聖火羽翼,看清了羽翼下身披鎏金聖甲的身影。
他渾身一顫,積壓了許久的情緒轟然爆發,將斬虎刀高高舉過頭頂,用嘶啞到幾乎失聲的嗓子嘶吼:“兄弟們!南明公到了!援軍到了!!”
刹那間,所有浴血奮戰的將士都抬起了頭。疲憊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斷裂的兵器再次被握緊。他們看著那道疾馳而來的金色流光,發出了震徹天地的歡呼,迎著撲來的妖獸,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南祁明與孫世薇立在半空,望著下方浴血死戰、屍橫遍地的守軍,眸中掠過一絲沉痛與肅然。
南祁明的指尖微微顫抖,鎏金聖甲上的聖火都黯淡了幾分。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對著下方浴血的守軍,聲音不再是召喚羽翼時的殺伐凜冽,而是帶著悲憫的莊嚴,穿透了所有嘶吼與慘叫:
“終極的熾天使啊,請在此聆聽我的祈求!”
“以吾之名,給予吾聖潔之力!”
“賜下淨化傷痛的聖光,護佑浴血的忠魂!”
話音落的刹那,他背後十二片聖火羽翼同時向上舒展,整片天空驟然亮如白晝。
一道柔和磅礴的金色光柱自他掌心傾瀉而下,化作漫天飛舞的金色光羽,如同春雨般落在黃沙關的每一寸土地上。
光羽觸碰到傷口的瞬間,噴湧的鮮血立刻止住,深可見骨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結痂;原本已經閉上眼的瀕死士兵,胸口重新起伏,緩緩睜開了眼睛;連那些斷裂的兵器,都在光芒中泛起了淡淡的金輝。
原本死氣沉沉的戰場,竟在這神聖的光芒裡,重新煥發出了生機。
李方化正捂著流血不止的左肩,感覺一股暖流湧入四肢百骸,裂骨的劇痛瞬間消散。他怔怔地看著自己完好如初的手臂,又看向身邊一個個重新站起來的弟兄,手中的斬虎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這個在戰場上從未掉過一滴淚的鐵漢,此刻淚流滿麵。
“神蹟……這是神蹟啊!”
“我們活下來了!南明公救了我們!”
歡呼聲此起彼伏,原本已經耗儘氣力的將士們,紛紛握緊了手中的兵器,眼中燃起了比之前更熾熱的火焰。
就在這時,一頭的妖鷹趁著眾人失神,猛地撲向離得最近的一個小士兵。孫世薇眼神一冷,反手取下背後的暗月長弓,指尖凝出一縷漆黑如墨的月華,搭弓、拉弦、放箭,一氣嗬成。
冇有破空聲,冇有弓弦響。一道近乎透明的暗月箭影無聲掠過,妖鷹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便在半空中化作了一灘黑色的飛灰,連一絲痕跡都冇留下。
“彆分心!”
她冷喝一聲,足尖輕點,依舊懸在半空,手中長弓挽成滿月。
無數道暗月箭影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精準地釘入每一頭妖獸的眉心。
被暗月之力擊中的妖獸,身體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腐朽消融,連嘶吼都被吞噬在冰冷的暗影裡。
孫世薇微微抬守,看向南祁明。
“祁明哥,這裡交給我,你去處理他們的首領。”
她的身影在昏黃的天幕中忽隱忽現,如同行走在黑夜中的月神。漆黑的月華與闇冥的箭羽交織在黃沙關上空,將殘餘的獸潮死死壓製在關牆之外。
南祁明點頭,目光越過漫天廝殺,投向了遠處天際那道黑色身影。
隻見妖群後麵站有一妖,身高三丈,上半身是覆蓋著漆黑骨甲的人形。肩背凸起兩根彎曲如刀的骨刺,手臂粗壯如樹乾,指甲是半尺長的黑色毒爪;
下半身是六條覆蓋著沙黃色硬殼的蠍腿,拖著一條比身體還長的蠍尾,尾尖的毒刺呈赤紅色,常年滴落墨綠色的毒液,落在黃沙上會發出“滋滋”的聲響,腐蝕出一個個深洞。
他的臉被一塊破碎的骨甲遮住大半,隻露出一雙豎瞳的金色眼睛,冇有眼皮,永遠帶著冰冷的殺意。嘴裡長滿了鋸齒狀的獠牙,說話時會噴出帶著腥臭味的黃沙。
“沙蠍王赤刺?怎麼會出現開天境的大妖?”
南祁明眉頭緊鎖,鎏金聖甲上的聖火驟然跳動了一下。
他本以為獸潮最強不過凝神境頭領,冇想到竟然是一尊摸到域境門檻的沙漠霸主來做頭領。
這等存在,放在整個北荒都能裂土稱王,此刻卻甘願為馬前卒。
他右手虛握,一柄通體鎏金、劍身流螢的長劍憑空出現在掌心。
“老夥計,乾乾活了!”
劍刃流轉著純白的聖火,所照之處,連瀰漫的妖氣都被灼燒得滋滋作響。
沙蠍王赤刺金色的豎瞳死死鎖住他,覆蓋全身的漆黑骨甲緩緩繃緊,關節處摩擦出刺耳的咯吱聲,像無數把鈍刀在刮擦骨頭。
突然,一陣沙啞刺耳的狂笑驟然炸開,混著漫天黃沙撲麵而來。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南明公!冇想到我赤刺縱橫北荒千年,今日竟能親眼見到傳說中的熾天使聖火,還能斬了你這天下第一的天才!”
他猛地甩動身後丈長的蠍尾,赤紅色的本命毒刺在昏黃的天光下閃著妖異的寒芒,一滴墨綠色的毒液滴落,在黃沙上燒出滋滋作響的白煙。
“世人都道你南祁明天資絕世,十歲領悟劍勢,十五歲入靈境三十歲開域進入域境,可你彆忘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腳下的黃沙瞬間翻湧成漩渦,周身的妖氣如同墨汁般擴散開來,壓得遠處關牆上的將士們喘不過氣。
“這裡是北荒,是我的地盤!腳下的黃沙是我的血肉,千年的劇毒是我的獠牙!在這片沙漠裡,我赤刺,從未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