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要阻止我嗎,辭懷?”劉似成問。
他的聲音很輕,被天台上的風撕成碎片。
他站在天台邊緣,身後是七層樓的高度,灰濛濛的天空壓得很低。
灰色的衛衣被風吹得鼓起來,整個人瘦得像一張紙。
“我怎麼會眼睜睜看著你掉進深淵?”程辭懷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劉似成!跟我回去!”
“你還是和高中一樣,”他說,他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是回到了幾年前,兩個人還在教室裡傳紙條、在操場上跑步、在天台上聊以後要幹什麼的日子,“什麼事都要管。誰的閑事你都要管。”
“你不是閑事!”程辭懷又往前走了一步,三米,“你是我兄弟!你是我朋友!你給我過來!”
劉似成沒有過來。
他低下頭,手攥住灰色衛衣的下擺,慢慢掀起來。
程辭懷的腳步停住了。
劉似成的腰上綁著一圈東西——黑色的膠帶纏了好幾層,中間嵌著一個方形的金屬盒子,比煙盒大一點,上麵有一個很小的液晶螢幕。
螢幕上跳動著紅色的數字,正在一秒一秒地往下降。
“你瘋了?”他的聲音破了,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喊出來的,“你他媽瘋了?!”
劉似成看著他,眼睛紅著,但沒有哭。
他就那樣看著程辭懷,像是在看一個很珍貴的東西,看完了就要還回去的那種。
“辭懷,”他說,“你後退一點。”
“我不退!”程辭懷不但沒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步。
5。
劉似成抬起頭,看著他。
“本來我做完這單也要死的。”他說。
4。
“你別——”程辭懷往前邁了一步。
3。
“別過來。”劉似成搖頭,“辭懷,幫我跟大家說一聲——”
2。
“你後退!”劉似成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提高音量,“這個範圍會炸到你!”
“那你他媽就給我過來!”程辭懷的聲音比他還大,大到嗓子眼發疼,大到風都壓不住。
他伸出手,五指張開,像是在抓一根快要被水沖走的樹枝,“你過來!我們想辦法!一定有辦法的!你聽到沒有?!”
劉似成看著他伸過來的手。
然後他搖了搖頭。
1。
程辭懷撲了過去。
~
吳限的車在春暉路路口一個急剎。
他推開車門就往裏沖,跑過早餐店、廢品回收站,彎腰鑽過修車鋪半拉的捲簾門,衝進窄巷。
他抬頭往上看。
然後他看到了程辭懷。
年輕警察站在天台邊緣,背對著巷子,製服被風吹得緊貼在身上。
他站得很直,正在往前撲——像是一個想要抓住什麼的姿勢,身體前傾,手臂伸出去,指尖指向天台上另一個模糊的身影。
吳限張嘴想喊。
“小——”
火光衝起來的那一瞬間,吳限的喉嚨像是被人掐住了。
橘紅色的光從樓頂炸開,爆炸的聲音幾乎是同時到的——轟的一聲,震得巷子兩邊的牆壁都在抖。
衝擊波把天台的圍欄掀飛了,碎磚和混凝土塊像下雨一樣往下掉。
吳限站在原地,仰著頭,嘴巴還張著。
灰煙從樓頂升起來,濃稠的,漆黑的,在老城區灰濛濛的天空下緩慢地翻湧。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小懷。”
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他跪在巷子裏,仰著頭看著那片還在燃燒的天空,眼睛裏映著火光。
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
肩膀開始抖。
沒有聲音。
~
趙明從警車上跳下來的時候,手機還貼在耳朵上。
他抬頭往上看——
火光炸開的瞬間,他手裏的手機掉在了地上。
螢幕朝上,還在亮著。
“小懷”兩個字下麵是一串數字,計時器還在走:00:12、00:13——
然後滅了。
趙明蹲下來,把手機撿起來。
螢幕徹底黑了。
他按了一下電源鍵,沒反應。
他把手機攥在手心裏,蹲在警車旁邊,仰著頭看著那片還在燃燒的天空。
臉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哭,也不是不哭,就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遠處有警笛聲在靠近。
消防車的鳴笛聲也從城市的各個方嚮往這邊匯聚。
趙明還蹲在那裏,一動不動。
~
遠在幾公裡外的失意集團總部,六十八層的落地窗像一麵巨大的鏡子,把菱城的天際線完整地倒映在玻璃上。
陳江漓站在窗前,手裏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
他在看窗外的城市——灰濛濛的天,密密麻麻的樓,遠處老城區那片低矮的房子像一塊褪了色的補丁,貼在新城區的玻璃幕牆和鋼筋水泥之間。
他這幾天睡眠不好。
婚禮之後,有些事情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地轉,像一首卡住了的唱片,同一個旋律重複了無數遍,就是跳不到下一首。
劉吟霖說他需要休息,他說他知道,然後半夜兩點還坐在書房裏對著電腦發獃。
窗外的天際線上,突然亮了一下。
那團光不大,在幾公裡外的距離上看,隻有指甲蓋那麼大。
它是橙紅色的,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紮眼——像有人在一幅黑白畫上點了一滴顏料,然後那滴顏料迅速洇開,變成一團翻滾的濃煙。
陳江漓的手頓住了。
咖啡杯停在嘴邊,涼了的液體碰到下唇,他沒有喝。
他就那樣站著,看著遠處那團煙從老城區的方向升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濃,被風吹散之後又聚攏,像一朵緩慢生長的黑色花。
“怎麼了?”
劉吟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
她看到了那團煙,眉頭皺了一下。
“那邊怎麼了?”
陳江漓沒回答。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手撐著玻璃,往前探了探身,像是在確認什麼。
老城區,春暉路的方向——他不太確定,但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一種胃裏往下墜的感覺,像是坐電梯的時候突然失重。
“不知道。”他說。聲音很平,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了。
劉吟霖看了他一眼。
她沒說什麼,隻是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團煙。
兩個人並排站在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們的倒影——穿著家居服的男人和女人,背後是六十多層的高空,麵前是一座被煙霧撕裂的城市天際線。
“可能是工廠爆炸,”劉吟霖說,“或者倉庫失火。老城區那邊很多老房子,線路老化,容易出事。”
“嗯。”陳江漓應了一聲,但沒有動。
他還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團煙一點一點地散開,被風吹成一條灰黑色的長帶,橫亙在老城區的上空。
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泛白。
劉吟霖注意到他的手,但沒有問。
她隻是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
~
菱城一中,綜合樓的天台。
祝誠把手裏的粉筆灰拍了拍,靠在欄杆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剛上完最後一節課,嗓子都快冒煙了。
他帶的那個班,這學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個個跟吃了興奮劑似的,上課的時候安靜得像個圖書館,一下課就炸成一鍋粥。
他今天在講台上站了四十五分鐘,講了四十五分鐘,底下連個打瞌睡的都沒有——這反而讓他更累了,因為所有人都在用一種“我聽懂了但你最好再講一遍”的眼神看著他。
他把教案本夾在腋下,從口袋裏摸出一顆薄荷糖,剝了糖紙扔進嘴裏。
六月的風從天台上吹過來,帶著一點燥熱和遠處食堂飄來的飯菜味。
他眯著眼往遠處看,想在晚飯之前多站一會兒,吹吹風,把這口氣喘勻了再下去。
然後他看到了那團煙。
老城區的方向,灰黑色的濃煙從樓房之間湧上來,翻卷著、翻滾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燒起來了,要把整片天空都吞進去。
煙柱的底部隱約能看到一點暗紅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像呼吸。
祝誠嘴裏的薄荷糖停在了舌頭中間。
他眯起眼,努力往那個方向看。
距離太遠了,他看不清具體是哪棟樓,隻能看到煙和火光。
天台上沒有別人,風從他身後吹過來,把他的襯衫吹得貼在身上,涼颼颼的。
他把教案本放在欄杆上,兩隻手撐著欄杆,身體往前探了探。
薄荷糖的涼意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但他覺得嘴裏是苦的。
“那邊怎麼了……”他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聲音被風吹散。
他就那樣站在天台上,看著遠處的煙,風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也沒去理。
他在想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就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碎了,碎的聲音傳到他這裏的時候已經聽不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
天台上很安靜。
遠處的濃煙還在往上升,在天幕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像一個人寫了很久很久、最後還是沒有寫完的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