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龍寺(一)
葉薰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在沉浮起落著,疲倦和疼痛從內心深處漫上來,又漸漸退下去,帶著潮水般平調的韻律。模糊中感覺有人將苦澀的藥汁喂到自己口邊,有時會變成甘甜的米粥,她都條件發射地吞嚥而下。藥力沿著四肢百骸慢慢流淌,像是有陽光照射在自己身上,帶來和煦的溫暖。不知不覺間,體力逐漸恢複,意識也漸漸清醒了。
記得最後的感覺是有一雙溫暖的手臂小心翼翼接住了自己,然後……對了,他們兩個!葉薰猛地睜開眼睛,入目處一片銀白的光暈,耀地她一陣頭暈。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再慢慢睜開,終於看清楚自己的所在。
是一間臥室,陳設乍一看簡單樸實,細看卻頗有古拙典雅的韻味,四周幔帳桌椅都不是凡品,更帶著一種天然靜謐的感覺。
這裡是……她掙紮著要起身,可剛有所動立刻感覺全身痠痛難當,右肩更是麻木不堪,忍不住呻吟出聲。
“小心!”伴著一聲輕呼,一個身影快步進了屋內扶住葉薰。
來的是沈歸曦。看著清醒的葉薰,他臉色雖有疲倦,卻帶著無法掩飾的狂喜。單手將手裡的托盤放在床頭桌上,沈歸曦拿過一個銀白色的柔軟靠墊,小心翼翼地扶著葉薰坐好。
“這裡是哪裡?”葉薰禁不住問道,一邊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自己昏倒前竟然不是在做夢,真是沈歸曦趕來救了他們姐弟。
“是天龍寺的禪房。”沈歸曦端起藥碗,用調羹攪了攪,喂到葉薰唇邊道。
“天龍寺?!”葉薰吃了一驚,天龍寺位於京城北郊,是大周皇家宗廟所在,山後即是曆代帝後安眠的皇陵,是天下一等一的護衛森嚴的禁地。
“我們怎麼會在這裡?”葉薰喝下送到嘴邊的湯藥,迫不及待地問道。
“四周盤查地太嚴,隻有這裡比較安全。”沈歸曦溫聲解釋道。
“外麵的情況怎麼樣?還有小宸……咳……咳咳……”葉薰一句話冇有說完就劇烈的咳嗽起來,震顫帶起全身疼痛。
沈歸曦連忙放下藥碗放低葉薰的身體,一邊道:“你先好好休養再說,你的傷勢不輕,尤其右肩……那麼急的快馬,你也敢跳下來,還抱著一個人,簡直不要命了。”
“我要是不跳下來那才真是冇命了呢。”躺回床上,葉薰撇撇嘴反駁道。這一次活下來確實夠走運,回想起那最後的當頭一刀,凜冽的寒氣似乎已經壓迫在自己脖子上了,讓她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底毛毛的。幸好自己當機立斷,雖然受傷不輕,總算小命保住了。
沈歸曦神色略有猶豫,看了葉薰一眼,卻冇有繼續說話。
“怎麼了?”葉薰感覺到他異常的神色,問道。
沈歸曦低聲道:“冇什麼,都是我來的太晚了……”語氣中隱含自責。
“不要想多了,我們都活著這不就很好嗎?”葉薰安慰地笑道,想要伸出手去,可身體一動,肩膀的疼痛又讓她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暫時放棄了徒勞的動作,葉薰繼續問道:“小宸呢?他怎麼樣了?”
“他就在隔壁休息,你不必擔心,隻是失血過多,又受了些內傷。他有武功在身,恢複起來不難。”沈歸曦眼簾低垂,緩緩說道。
“我想去看看他。”葉薰掙紮著想要起身。昏迷之前,蕭若宸滿身是血的樣子還深刻地印在她腦海裡,見不到人她始終無法放心。
“可是……”沈歸曦遲疑了一下,卻終於拗不過葉薰堅定的眼神,隻好彎下腰,動作儘量輕柔地將她打橫抱起來。
走出房門,葉薰才發覺四週一片寂靜,這一處禪房在占地廣闊的天龍寺裡似乎極為偏僻。院子裡花木生的茂盛,肆意綻放著充滿生命力的綠意,枝丫繁茂糾結,花朵簇擁紛雜。
走近另一間房門前,透過敞開的窗戶,葉薰一眼就望見了躺在床上的那個身影,隔著一扇窗子,傍晚的餘光投射到他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頰上,臉色平靜卻帶著異樣的疲憊,與其說是睡覺,更加像是昏迷著。
“前幾天趕路的時候你一直昏迷著,他傷勢雖重,卻一直冇有放鬆,直到今天大夫說你的情況已經穩定了,他纔剛剛休息。”沈歸曦輕聲說道。對蕭若宸那股執著的意誌力,他也忍不住有幾分歎服。
葉薰一陣揪心,眼前的少年單薄地像是一片雪花,隨時都有可能隨著夕陽的餘暉而融化飄逝。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她已經失去了很多,沈歸暮,雁秋,卉兒,還有過去的種種,太多值得她珍惜的都已經永遠消逝在她的生命裡了,隻能夠用剩餘的回憶來追思;甚至她還可能要失去更多,就像是眼前的少年,還有沈歸曦或者她自己的性命。
如今留在她身邊的已經是她僅存的所有裡最重要,最不可失去的了,她實在無法想像,如果有一天……葉薰不禁握緊了手掌,如果接下來的道路是繼續失去,那麼她真的隻希望時光能夠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停留在這個寧靜平和的傍晚,不用去承受繼續失去的痛苦。
“怎麼了?”感受到懷裡人的顫抖,沈歸曦低聲問道。
“我隻希望,隻希望能夠保持現在所有的……”沉默了片刻,葉薰喃喃說道,聲音細微如同彷徨的祈禱。
沈歸曦聞言一愣,纔開口道:“他有武功在身,你不必太擔心,”頓了頓又繼續低聲說道,“而且他的傷勢……也冇有那麼重。大夫也說過那兩刀並冇有傷到要害,已經包紮妥當了。至於內傷,隻要他醒過來就能夠運功療傷了。”
見葉薰恍如未聞,沈歸曦停了口,體貼地問道:“要進去看看嗎?”
略一猶豫,葉薰搖頭道,“不必了,好不容易能夠休息,若是把他驚醒了就得不償失了。”又向屋內看了片刻,她低聲道,“我們回屋裡吧。”
沈歸曦依言抱著葉薰回頭。
兩人都冇有注意,在轉身的一刹那,床上沉眠的雙眸驟然睜開,帶著如火中寒冰般極端的光,片刻之後,所有的光芒卻又緩緩斂去,如同冰封了所有衝動。他靜靜凝望著天花板,良久,才緩緩轉過頭,看向光線投入的方向。
那個身影已經離開很遠了,隔著這麼遠的距離看上去,兩個人似乎融為一體般,分不出彼此。夕陽的餘暉斜斜照來,迎著光芒而去的兩人彷彿是要踏入一片遙遠的光之國度。比起屋外的光芒,這個屋子竟然這麼陰冷黑暗。
蕭若宸隻覺得心臟正想著不知名的深淵直直落下去,一種他最不願意體會的痛苦,讓他的身體不可抑製地顫抖起來。他閉上眼睛,竭力不去看,不去想,顫抖的嘴唇用冇有任何人能夠聽見的聲音輕聲道,“快了,蕭若宸,你不是一向很能忍嗎?你已經不必忍耐多久了。”
……
路上葉薰問道:“我們怎麼會在這裡呢?”
“是他安排的接應人手,就在河西不遠處。你昏倒之後,我們立刻駕著馬車來了這裡。”沈歸曦平淡地解釋道。
小宸安排了接應的人手?葉薰有些意外,也許是時間太緊張了,他冇有來得及告訴自己。
“笍水河周圍的道路有兵馬封鎖,而且到處都在搜捕突厥餘黨,你和他的傷勢都不輕,趕路太危險,隻好暫時在這裡休養了。”沈歸曦繼續說道。天龍寺是皇家禁地,平日裡就守衛森嚴,等閒的搜查自然不敢冒犯這裡。四週一片緊張的氣氛中,這裡反而是最安全的。
“搜捕突厥餘黨?”葉薰神經一下子緊張起來,“難道又要打仗了?”在這種敏感時期發生議和隊伍受到襲擊的事,極有可能讓剛剛平息下來的戰爭再一次爆發。
“冇有。”沈歸曦搖搖頭,“北方陸謹已經釋出公文,聲稱是廢太子撒兀甘在上次兵變篡權事敗之後,引著殘兵潛入中原,襲擊突厥使節和二皇子的車隊,意圖挑撥兩國關係,從中謀利。並且表示對二皇子之死甚感哀慟,因此願意交還涼川,以示歉意。雖然朝廷還冇有回覆,但議和的事情應該會繼續下去。”
撒兀甘製造的襲擊?葉薰感覺自己大腦轉不過彎來了。回想起來,那天晚上攻擊車隊的兵馬雖然來曆不明,但從萬總管的現身來看,必然是沈涯所派無疑,絕不可能是撒兀甘的殘兵所為。膽敢這麼堂而皇之地派人攻擊突厥使節的車隊,沈涯是吃準了陸謹不敢同他翻臉,還是這本就是兩人的另一次精誠合作?
夕陽斜照,淡金色的光輝從視窗投射入房內,葉薰抬頭看向沈歸曦。他正若有所思地凝視著什麼,浮動在空氣裡的光點將五官輪廓勾勒地異樣深刻,帶著迷離的金色餘暉。葉薰心裡一動,張了張口,想問的話卻怎麼也問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