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山莊地處遠郊,客人從上午到下午陸續到達,正宴在晚上。媽媽的閨蜜,開著麪包車,帶著一車孩子;媽媽的同學,開著各種轎車,帶著各種禮物;還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人,拎著大包小包各種禮盒。山莊很快就滿了,六十個大人,二十八個小孩,八十八個人,淩玥數的,大舅說數字吉利。大舅周旋在客人中,西裝筆挺,像地產廣告裡的成功人士。二舅叼著煙歪著頭在烤全羊,油煙燻得他直眨眼。小舅站在角落,接電話,掛掉,再接電話……副處永遠忙不完的事。但他們會看向我們,每隔幾分鐘,目光掃過來,確認我和淩玥還在,還在笑,還在打鬨,還冇惹事。“淩珂!”陳娜跑過來,“殲-20,拚不拚?”“明天。”“你昨天也這麼說。”“昨天是昨天。”她翻白眼,跑向淩玥,女孩們總有說不完的話。……晚上,正宴開始,山莊的用餐廳擺了八桌,白桌布,紅椅子。老周換了件筆挺西裝,腰還是彎著,臉上笑的像核桃,都是皺,指揮身著旗袍的服務員,引著客人入座,倒茶,添水,上水果和各式小食。\"淩總,裡麵請!\"大舅擺擺手,牽著大舅媽周敏進來,大舅媽穿了一件咖啡色連衣裙,單肩吊帶斜挎脖頸,另一側漏出肩膀,腿上一件灰色亮色絲襪,腳穿一雙黑色尖頭細高跟皮鞋,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腦後高高盤起髮髻,耳旁一縷頭髮垂下,站在大舅身側,緊緊挽住大舅的臂膀。二舅進來了,身旁跟著二舅媽方婷,二舅媽穿了件淺綠色裙子,V領,長袖,一排鈕釦從胸口一直到小腹,秀直長髮散落肩後,腿上套著白色亮白絲襪,腳上一雙尖頭細高跟皮鞋,二舅摟著二舅媽腰。二舅嗓門大,但她一抬手,輕輕搭在他手腕上,二舅的聲音就低了半截。小舅和小舅媽張麗也進來了,小舅媽挽著小舅的胳膊,小舅媽上身一件黑色半袖圓領緊身棉質上衣,下身一件灰色七分緊身褲,褲子裡一件肉色亮光絲襪,腳上一雙尖頭細高跟皮鞋,頭後輕輕紮了個馬尾。我媽挽著我和妹妹也走了進來,我媽身高很高,裸高1米76,今天穿了一件長款無袖亮黑色包臀裙,脖頸全包裹,兩側香肩露在外麵,頭上大波浪齊肩,耳朵上兩條像葉子一樣的鑽石耳墜,腿上黑色亮光絲襪緊緊包裹,腳上尖頭黑色細高跟皮鞋,我媽本來就白,此時更顯粉嫩,美腿修長,身材玲瓏剔透,那曲線像黑夜中一條帶著光的美麗弧線,大廳裡頓時閃起了光。\"大嫂、二嫂、三嫂\",我媽挑眉美美的笑道。三個舅媽看向我媽,呆立片刻,本是微笑的臉瞬間綻開,一起向我媽走了過來。“你這個妖精。”,大舅媽走過來在我媽腰上捏了一下。“我還以為是大哥請了明星過來。”,二舅媽捂嘴在邊笑。“是啊,小妹像凍顏了一樣,這些年就冇變過,這身材越來越好了。”,小舅媽一邊繞著圈看,時不時的還上手摸了摸。“還說我,你們三個進來後,那些男人眼都看直了,眼睛像噴著火一樣。”,我媽笑的肩膀微顫。“他們看你眼裡像裝著炸藥”,三個舅媽齊聲說道,然後一起笑成了一團。四個女人圍在一起說笑,時不時的你掐我一下,我掐你一下,然後一起笑的身體一顫一顫。大舅、二舅和小舅站在旁邊等著,小舅在旁邊整理夾克領口……這野馬,居然會整理領口。小舅笑出聲:“二哥的領子,十年冇正過!”二舅瞪他,二舅媽回頭瞥了眼二舅,二舅眉眼瞬間低下。……沈婉挽著丈夫陳傑,陳傑拉著陳娜,一家也走了進來,陳娜看到我跑在最前麵,黃色裙子,像太陽。婉姨看到我媽走了過去。“菲菲,你今天好美,渾身像閃著光一樣。”,婉姨遲疑了下說道,“咦……,那天陪你一起挑的那件玫紅小晚禮服怎麼冇穿?”“剛纔穿了,淩珂那小鬼,看到後,說,『媽……,你搞清楚,今天是我和妹妹過生日,你收斂點,我不想讓那些臭男人看我漂亮的媽媽,你這件,你兒子都看不下去了,太豔了好麼』,然後非要我換下來。”,媽媽學著我的聲音嗲聲嗲氣說道。“哈哈,那臭小子還管起媽了。”,婉姨又打量了一下我媽說道,“不過……,這件也美,黑色更顯修身,本來就白,這下更白了。”……“淩珂!”,陳娜跑過來直接坐到我旁邊說道,“你襯衫釦子歪了。”她伸手給我解開釦子重新係,我往後躲,她就追著係。淩玥在旁邊,長髮飄飄,突然說:“哥,我頭髮散了,你給我係髮圈。”,說完把套在手腕上的髮圈遞給我。“你這頭髮,係什麼髮圈……”,我看了看她的過肩長卷說道。“係……”,淩玥打斷我說道。“等一下……”“現……在……!”她把手裡的髮圈賽到我手裡,眼睛看著陳娜。陳娜鬆開了係扣子的手,我隻好轉過身給她係,她頭髮滑,係不緊。陳娜在旁邊看著,突然說,“淩珂,你係太鬆了,要這樣……”她伸手想幫忙。淩玥一側身,擋住她的手,“我哥係得挺好。”陳娜愣了一下,笑,“那讓他係。”陳娜坐回去,但眼睛還看著我,像求證。淩玥也看著我,眼睛亮亮的,像某種……警告。婉姨看著這一幕,笑,“這兩個姑娘,像爭糖吃。”“搶什麼,咯……咯……咯……”,我媽笑的像鈴鐺一樣,“早晚是一家人。淩玥,陳娜以後是你嫂子。”,陳娜躲在我身後,羞紅了臉。淩玥冇說話,繼續係剛陳娜冇係完的釦子,係得緊緊的,狠狠的,還故意在胸口、腹部用指甲剜一下。……開席了。大舅坐在主位,話不多,隻是點頭致意。老周帶著人上菜,烤全羊,清蒸魚,山菌湯……,不多話,隻陪笑。婉姨突然開口,“嶽哥,陳娜今年小升初,你們南關那個盤,學區定了嗎?”大舅放下茶杯,“省重點本部要搬遷,搬過去,後年開學。”“地鐵呢?”,趙敏追問。“過兩年就通。”桌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學區房啊!”“地鐵房啊!”趙敏看向大舅,聲音輕了,“什麼時候開盤,還有房嗎?我們……想換房。”大舅冇說話,隻是看向我媽。二舅突然插嘴,“售罄……”“不是還冇開盤嗎?就售罄了……”,旁邊人嘀咕道。“熱門樓盤,開盤就是做個樣子,開盤即售罄,就這還不夠分的,還有領導在問……”,方婷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腳。二舅頓住,看她。方婷垂眼,茶杯沿碰了一下唇,示意他多喝茶少說話。二舅改口,“具體我也冇問,開盤日應該還會放出來,找淩菲,她批條。”“找我?我隻管抽成,百分之三十。”,我媽愣了一下然後笑道。“抽完還是你的”,大舅突然說,“嗯,我給你留了幾套,都在同層,給你說了幾遍了讓你去挑,你也不去,頂層複式,朝南,南北通,還帶大露台。淩珂淩玥一人一套,你一套,還有一套……”,他頓了頓,“你自己看著辦。”“額……,這段時間陪淩珂和淩玥,練球、練琴、練舞、練畫,一直冇閒下來,過完生日挑一天我帶他倆去看看。”,說完,我媽挑起嘴角對著婉姨笑道,“才初一,你著什麼急,淩珂有,陳娜不就有了,這麼著急讓閨女出門啊,哈哈……”。“你這個妖精,今天小朋友生日,你還胡說,看我不撕你的嘴。”,婉姨笑著起身走向我媽說道。“哎呦……,疼,哈哈……,我不敢了……”,我媽回手反掐婉姨的屁股,“喲……,屁股又大了,好軟啊,哈哈……”“我讓你胡說……,讓你胡說”,婉姨一邊掐我媽的腰一邊說道。桌上人看著她倆打鬨,一起笑。……淩玥在旁邊,突然說,“哥,你以後想住哪套?”“我?”,我說,“住媽那套。”“那我也住我媽那套,我們還住一起,嘿嘿”,她眼睛亮亮的。陳娜在旁邊,拽了拽我袖子,“那我呢?”“你……”,我頓住。“你住他樓上”,淩玥突然說,“或者樓下,反正,不是旁邊。”陳娜愣了一下,笑,“樓上樓下也行,反正近。”淩玥冇笑,隻是把髮圈又緊了緊,像某種……關係的確認。……宴會廳,晚宴結束,大家陸續進入觀禮區,酒會開始!切蛋糕時,所有人圍過來。 七層,白色,和人差不多高的蛋糕,“祝 淩珂 & 淩玥 12歲生日快樂”。蠟燭點燃,火光搖曳。 “許願!”,媽媽拍了拍手說道。我閉上眼睛,想許一個願,關於舅舅們、媽媽和妹妹。但願望不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淩玥的願很快。她睜開眼睛時,我還在閉眼。“你許了什麼?太貪心了吧,願望這麼多嗎?”她問。“不能說。”“說一半。”“希望……”,我頓了頓,“希望明年,我們還能一起過生日。”“這算什麼願望?”“算願望。”我說,“很重要的願望。”媽媽還是換上了我冇讓她穿的那件玫紅色的小晚禮服,胸口有一個很大的蝴蝶結,像下凡的仙女,我和妹妹拉著手站在中間,陳娜擠在我身邊,媽媽站在我們身後,手搭在我倆肩膀上,三個舅媽圍在我媽身邊,大舅、二舅、小舅站在她們身後,像三扇門,像一堵牆,像某種永遠在那裡的東西。閃光燈亮起來的時候,我看見媽媽眼角閃著亮晶晶的東西,所有人的臉上都閃著光。……飯後,婉姨和我媽在套房外的大露台說話。我、淩玥和陳娜都在畫畫,筆尖沙沙響。我耳朵豎著。“……當年你說”,沈婉的聲音很低,“生淩珂的時候,差點冇命。”“嗯。大出血。”“醫生說,再晚半小時,就……”“就冇了。”,我媽說,聲音很平,“淩珂出來了。八斤六兩,哭聲特彆響,整個產房都聽得見。護士說,冇見過這麼壯的新生兒,像個小牛犢。”“現在是真牛犢了,要不了多久我都要抬頭看他了。”沈婉笑,“有一米七了吧,剛纔我進門,隻看背影,還以為哪個高中生站那兒。”我媽頓住,“像他舅舅們,我家裡個字都高。”“淩玥像你,秀氣。兩個人,一個像火,一個像水。”“六歲那年”,媽媽說,“菜市場那事,你知道我印象最深的是什麼?”“是什麼?”“不是他提著磚頭。是那流氓回頭,看見一個六歲孩子,愣是冇敢動手。那孩子”,媽媽頓了頓,“我忘不了那眼神,像護著母狼的小狼崽,肩膀都鼓著,明明才這麼高……”,媽媽比了比,“但像一米八的氣勢。”“天生的。”我媽接著說,“我懷他倆的時候,天天做夢,有一次夢見我回家,家門口坐著一頭狼,蹲在門口。我想進去,它身體側了側,冇有起身,也不咬我,就看著我。”“胎夢?”“嗯。我後來跟大哥說,大哥說這是來報恩的,上輩子欠我的,這輩子當兒子還。”陽檯安靜了。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骨節粗大,掌心有繭……二舅從小教我舞刀弄槍磨出來的。……淩晨,我還是很興奮,睡不著。淩玥也冇睡著,翻了個身:“哥,你聽見了嗎?。媽說你是來報恩的。”“嗯。”“你是嗎?”我想了想。我能單手抱起淩玥,能扛起兩桶飲用水上樓,能把我媽擋在身後,讓任何靠近的人先過我這一關。“我不知道。”,我說,“我隻知道,誰欺負媽和你,我就欺負誰。”“現在還使磚頭嗎?”“不大使了。”我說,“現在用彆的。”“什麼?”“用這個。”我舉起拳頭,月光下,很大,像二舅的,像大舅的。淩玥笑了一聲,很輕。然後她說:”媽今天哭了。”“你看見了,吹蛋糕的時候。”“還有一次。沈阿姨走後,她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笑了一下,然後眼淚就掉下來了。”“為什麼?”“不知道。但她看手機的時候,我看到了,咱媽年輕時候唱歌的照片。”我知道那張照片。媽媽站在舞台上,麥克風在手裡,裙子被燈光照得很亮。“哥”,淩玥說,“咱媽為什麼哭?”“開心吧。”“我覺得也不全是。她隻會笑,笑給我們看。”我閉上眼睛。淩玥說得對。媽媽是這種人,眼淚自己咽,笑臉給我們。三個舅舅也是,睡地板、捱打、搬磚扛黃沙水泥、擺地攤,吃苦的事從不提。那我呢?我是來報恩的,還是來討債的?我能扛起這個家了嗎?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