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迅歉然笑笑。
“我當時的確冇能幫上高小菊,她初三畢業進廠打工了。不過我們通過李老師,一直與她保持聯絡,資助她上夜校。去年她就近報名參加高考,考進一所重點大學,現在已經唸完一學年。”
這太好了。
卞琳心口的大石被搬開。
“後麵我們基金會開展工作,更加靈活機動。地下工作管用,就把工作轉入地下。我能做的還是太少,主要得看受助人,要靠她們那顆堅韌不拔的心。”
黃迅視線釘在露台桌的一角,像被金屬反光晃到眼睛,無意識地將手機螢幕按亮又熄滅。
“其實我們後來也瞭解到,他們家也不光因為錢。小高的爺爺得了肺炎,他們擔心小高走了,爺爺病重的時候冇人照顧。”
梁穎穎又意外插道:
“這樣的二選一對十幾歲的小女生太難了。你在大城市,坐在窗明幾淨的教室裡學習,你的家人在黑洞洞的老家被病痛折磨……不得被負罪感淹死?何況,特彆有些家長冇病冇災,也生怕孩子不愧疚。”
這話裡有話啊,卞琳抿著唇看一眼梁穎穎。不意外地,又垂下頭置身事外,彷彿那些意有所指的抱怨並非出自她口。
如果不是跟喬安娜斷聯,她還挺想圍觀卞超的兩個“媽媽”,在同一個屋簷下的世紀大戰。
黃迅情緒不高,卞琳有些過意不去,如果不是她把這些往事刻意翻出來。
現在,黃迅看到失學女童的救贖,最重要的力量來源她們自身;也理解,她們的家人其實也被困在各自的處境裡。
這其實比她設立助學基金,幫助失學女童圓大學夢,對她個人更有意義。
隻是,這副拚圖裡,似乎仍缺了一塊……
“黃管家,看著這些孩子複學升學,你很為她們驕傲吧?你會希望她們怎麼回報你呢?”
“不,不需要回報我。當然很驕傲,能幫到她們就很榮幸。”
黃迅果斷地答道。
卞琳點點頭,眼神向她敞開。
“我想當初資助你的人,肯定也懷抱著同樣的心情。”
黃迅臉色一下像爆炸一樣通紅,支吾著說不出話。卞琳拍拍她的手,示意無需多言。
氣氛陷入沉默,三人各有思量。
卞琳靠向座椅靠背,後背壓進幾片綠植,葉片發出細碎的咯吱聲。
她側過身,把腿縮上座椅,將那些葉片抓在手裡。原來是龜背竹。心形而闊大葉片,自邊緣裂開,如羽毛般分岔,像一顆顆被撕開的心。
她揪住最近的一片,其餘的任它們垂落。
手中葉片被她反覆翻動,她試著把那些裂口拚合,卻顧此失彼,怎麼也湊不到一起。
陽光落在葉片上,深綠而油亮,生機在紋理間流轉。她忽然明白,即便帶著裂痕,有些植物依舊長勢旺盛。
心底一點執念,也隨之鬆開。
“黃管家,如果我在藏品中,提高新晉藝術家作品的比例,對集團的資產管理業務會造成損失嗎?”
卞琳最近出入了不少畫廊。
除了美崙美奐、經過市場檢驗的畫作,她也購入不少新銳藝術家的作品。其中不乏籍籍無名的女畫家。
名氣不重要,隻要在理念、敘事等方麵打動她,她就願意收入囊中。
但是,喜好是她個人的,打著集團名義,不免要遵循商業規則。
她先摸清利害關係。若不合適,她完全可以個人出資。
“完全不影響。小姐您主持收藏,當然按照您的品味。卞總一定信任您的審美,期待您給集團的投資,注入年輕人的風尚。”
黃迅笑得一臉理所應當。
卞琳卻覺得,這番發言純屬外交辭令。
“這件事,我知道怎麼操作。”
梁穎穎一掃先前陰鬱,一幅積極幫手的樣子。
卞琳輕抬下巴,願聞其詳。
“任何人,不論她現在是什麼人,隻要能被小姐您看見,並且青眼有加,那都算了不起的才能。玄學一點,叫有貴人運。”
梁穎穎呼吸輕緩,目光低柔,說出口的彷彿並非奉承之詞,而是一本正經的宇宙真理。
卞琳不禁好奇,她到底為卞超求什麼。
“小姐您不光可以買,更要大買特買,最好買斷這個藝術家。然後呢,再找幾個世界首富、行業泰鬥吹捧一番,媒體幾輪轟炸式報道,一顆新星冉冉升起。這些人就叫……”
梁穎穎一時忘詞,歪著腦袋,使勁回想。
“領頭羊。”
黃迅補刀。
“啊對!有卞總在,小姐您想虧都難。”
果然哪裡都離不開圈子和圈套。
隻不過,權貴們的圈子更大,可以將整個世界套進去玩。
卞琳看看黃迅,又看看梁穎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倒不介意,讓女寶們搭著男權東風,名利雙收。
隻是,想到自己。
想到今後人生,似乎隻剩下贏,毫無懸唸的贏,她就不由自主地,被一種不由分說的無聊淹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