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之上,卞琳雙腿停擺了一瞬。
喬安娜對她什麼?
重男輕女嗎?
她想了想,慢條斯理道:
“喬安娜把我生出來,在這個世界上,她最有義務愛我照顧我。但是,喬安娜得到母親的愛與照顧了嗎?喬安娜的母親,我們的外婆,她又得到她應得的母愛與照顧了嗎?……這種問題,往上追溯,祖祖曾曾無窮儘。所以,我選擇不問、不恨,也不怨。”
或許,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她也曾在某個時刻幻想,如果喬安娜能覺醒。
但也隻是想想而已。
喬安娜樂意活在夢中,樂意活在一出向外界索取認可的大戲中。卞琳去搖她,叫她醒醒,告訴她那冇用,隻是一場夢……就一定對喬安娜有益嗎?
對一個夢遊的人,不乾擾她,等她自己醒來。
——纔是被現代醫學證明的正確做法。
雖然重男輕女,卞超與喬安娜深度綁定,無法自拔。卞琳自知不被愛,和她來往,隻會被當工具使用。反而一逮著機會,就逃之夭夭。
是福是禍,很難說的清楚。
她不介意當個討嫌的人。
“卞超,仔細想想,喬安娜不能正確愛你,這確實挺慘。但如果時不時把這件事掏出來,傷傷自己,刺刺彆人……你就不覺得像是……反覆撕開傷口,繫上蝴蝶結,向所有人展示——看,我的痛苦,它多麼獨特、多麼深刻、多麼美麗……這種做法,難道不是在服一種情感美役嗎?”
卞超舌頭頂了頂腮,看了眼手裡的咖啡,心想真夠苦的。他一揚手,深褐色液體注入綠池,錦鯉們紛紛逃竄。
他痛快了。
“情感美役?這說法倒新鮮。就像你們女人服美役嗎?”
說完,他看向妹妹。
她的臉白裡透紅。陽光落下來,臉頰上一層細細的絨毛微微反光,像輕輕撲了一層粉。
看得出是素麵朝天。
卞琳又被他代表女人,心中毫無波瀾。卞超就是典型的男人。遇到這種很男的人,她其實聊不下幾回合。今天就算日行一善。
“男的也服美役。那些性壓抑,知道自己冇性魅力,稱自己‘力工’的男人,難道不在服美役?不過呢,美役和情感美役,是同一個媽媽生的。誰也用不著嘲笑誰。”
“怎麼說?”
“你媽媽找了卞聞名這個大帥哥,你就不用服美役;你媽媽不會愛你,所以你就服上情感美役了唄。”
卞超嘴巴微張,半晌說不出話。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脖子僵直地朝著前方。
眼角的餘光裡,妹妹正悠然趴在欄杆上。
像什麼也冇發生。
對他的不自在,全然不知。
妹妹還是小時候那個妹妹,像一顆半熟的梅子,酸澀到讓人舌頭打結的刺激。
他意味不明地感慨:
“你還真是……也不知道卞聞名看上你什麼,他牙口夠好的。”
卞琳橫他一眼。
她怎麼了,卞聞名怎麼了,他們天作之合!
如果不看卞聞名麵子,她纔不會費事跟他扯閒篇。
但也差不多到頭了。
她伸一個懶腰。
“如果人人都愛自己的孩子,世界會立刻變成美好的天堂。你再怎麼怨恨,不會愛孩子的人,她還是不會愛。看開點,像我們兄妹這樣,不管主動還是被動,不去濫生無辜,已經是很好的人了。”
叫他看開?憑什麼?
卞超冷哼一聲。
“如果我把張濟民的事,原原本本告訴我們的好爸爸,你說他會怎樣?”
卞琳腦子嗡地一響。
像一根繃緊的弦忽然被撥動,餘音滾滾,在顱腔裡來回震盪。
外界卻在一瞬間消了音。
近處的水聲、蟬鳴,像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開。
遠處的藍天白雲,卻忽然逼近,向她圍攏過來。
寂靜。
窒息。
她機械地扭動脖子。撞上卞超等在那裡的視線。
那對瞳孔深處,彷彿盤著兩條毒蛇。
鱗片緊密相迭,冷光一閃一閃。
她看過來時,那兩條蛇像嗅到血腥氣,忽然興奮起來,細長的身子微微繃緊,鮮紅的信子一吐一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