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禾是觀妙在鄉下的相好。這是他第一次去找觀妙。搭了二伯的電動三輪到鎮上,他平時給觀妙寄東西的快遞點兼小超市門臉前頭就是班車上車的地兒——標誌物是蹲著抽菸的三五個緊身褲混混青年。季安禾平素不招惹這些人,躲邊上眯眼看了好久,發現電線杆上貼的發車時刻表被誰撕了一半,車也冇按剩下的一半來。大巴很擠,他和兩隻雞一筐野山藥挨在一起。等終於捱到了縣裡頭,才知道縣城到市區的末班車前腳剛走了。縣客運總站的鐵椅子上貼著不孕不育和補習班廣告,靠上去有點剌背,季安禾冇坐多久就被趕了——車站六點半要關門。他抱著那一袋要帶給觀妙的葡萄和柿子跟底下墊著的甜玉米,輕輕歎了口氣。還好是深秋。剛掀開油黃的塑料門簾出來就有個穿夾克的瘦耗子似的男人湊上來吆喝“去市裡缺一個上車就走”,於是季安禾稀裡糊塗等了半小時等司機又招來三人湊夠坐了黑車。司機敞著窗戶抽菸,季安禾怕水果沾上煙味,手牢牢攏著袋口。破桑塔納電台裡主持人接通觀眾來電,氣急敗壞又帶著哽咽的男聲說他老婆給他戴綠帽,結婚十年才發現她跟情夫同居十五年。季安禾護著袋子的手指蜷了蜷,垂著腦袋看裂紋的手機屏,訊息記錄停留在無應答的視頻通話,語音通話,又過了很久觀妙給他回了個表情包,黃白小狗依偎在一起貼貼,她說加班呢,纔看手機。那條配文的燭光晚餐照片朋友圈出現了一秒就不見了,像做夢一樣。黑車隻開到城市的邊緣,季安禾掃碼付了三十五,拚車的陌生人嘀咕坑死了公交才八塊。差著一杯奶茶錢,季安禾想,低頭把導航的交通方式從七塊錢地鐵改到兩塊錢公交。觀妙喜歡喝這些甜的。高中那會兒縣裡開了家飲品店,賣飲料刨冰小食。季安禾去找觀妙的時候就陪她在那寫作業,同吃一碗牛奶刨冰,背景音是老闆放的粵語情歌和隔壁桌湊錢買一份雞米花的六個紅領巾小學生的聒噪。他嘗一口,說太甜了,推給觀妙,然後看她吃冰沙,眼睛彎起來。後來觀妙去外省上大學,電話粥煲到手機和耳朵都滾燙。她小聲說好冷啊,我還在走廊上呢,這次真的要掛啦,對了你發我的紅包我還是留著吃飯吧,安禾,大城市的奶茶都二三十塊一杯,太貴啦。不是太甜了,太貴了,是他太窮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為了奶茶價格猶豫,從什麼時候起她為新的、他不瞭解的事情憂慮,季安禾不知道,也趕不上去,如同一本冇翻完的陳年掛曆。郊區去火車站的公交收班太早,季安禾坐了一半,走了一半。頭頂是城市不見星光的沉夜,鼻尖是葡萄的清香——他今早纔在院裡葡萄架上摘的。他跟觀妙初中就在葡萄葉下頭碰頭看書,高中躺在一起吃葡萄看漫天繁星,觀妙大學暑假回來的時候,她還和他在搖椅上——季安禾低頭摸了摸嘴角,那裡起初上揚著,慢慢,慢慢垮下來。鼻子酸酸的,他用手背胡亂擦擦眼睛,打起精神在自助機器上研究許久,買了一張半夜的火車票,又學著前麵的人過安檢。13個小時零41分鐘。這是他第二次坐火車。上次是初中畢業的暑假,母親領他去探望嫁去外省的小姨,回來冇多久她就久病離世了。之後發生了很多事情,最好的一樁是觀妙考上大學。季安禾也是這樣一路送她到火車站,箱子提上去,給她擦眼淚,卡點下車,火車呼嘯,從此季安禾與觀妙形影不離的日子一去不複返。寂冷的夜裡,對麵的中年夫妻靠在一起鼾聲震天。季安禾擦了擦窗上的霧,外麵什麼也瞧不見,隻映出一張神色茫然的臉。摁亮手機又看了一眼,觀妙兩小時前說到家了,要睡了,晚安,他也回了嗯,天冷了給你寄了床厚被子,空調少開彆貪涼,晚安。往上翻是稀疏寥寥的對話氣泡,輕輕滑幾下就到了兩個月前。觀妙說跳槽到了新公司,大幾屆的學校師兄也在,對她很照顧。再往前,間雜幾次她收到他寄的水果的照片,聽過無數遍的語音,她開開心心說安禾最好了,總是記得我愛吃什麼,好想你呀安禾。多數時候,她要加班,應酬,辛苦極了,明明那麼忙,他生日那天還是打了兩小時視頻。那天觀妙看起來很放鬆,吃完飯撲在床上,興致勃勃指揮他拆快遞將那隻黑色智慧手錶戴上。“冇有亂花你轉我的錢哦,我發了年終獎的。”她的臉埋在被子裡,隻露出一隻眼睛瞅他,聲音軟軟的,“試一試健康監測好不好用呀。在我手機上綁定了app,會不會像廣告說的那樣有提示呢。”於是被迫聽她兩個小時裡**裸描述他的心跳有多快,身體有多熱。他後來搜同款,被四位數價格嚇了一大跳。戴著手錶的那條胳膊好似變得酥麻。季安禾不敢再回想,飛快滑動螢幕,掠過一大堆照片——觀妙大學畢業那天發過來的。男男女女的合影,青春洋溢的笑臉,一派學生氣。他總能一眼就找到她,觀妙在每一張照片裡都好看。和她合照的不乏男生,每個人都打扮過,比他板正得多。有個梳背頭的高個子攬住觀妙,冇穿學士服,脖子上有紋身,看不出是什麼圖案。大學生也搞這個嗎,他隻在鎮上趕集時見過中年人身上被撐胖的龍虎。“跟朋友們的合照!”她說。她也曾說過希望他能來她的畢業典禮。季安禾找了最習慣的藉口,說農忙,去不了。季安禾熄掉螢幕,臉埋在臂彎裡。下午兩點四十分,季安禾站上月台時,覺得那股一鼓作氣的衝動幾乎要衰竭了。地鐵站衛生間明亮乾淨又寬敞,他洗了把臉,旁邊同樣站在鏡子前的年輕男生哼著歌,將額前碎髮撥來撥去調整,一眼不錯地自我欣賞。季安禾走開一點,猶疑地悄悄耙了下自己的頭髮。他對這座素未謀麵的城市稱得上熟稔,十八條地鐵線路爛熟於心,觀妙租的房子就在2號線上地鐵口附近。卻在出站閘口卡住,人人都是手機一碰門就開了,冇有例子可供他模仿。“在下麵!票塞進去就回收了。”隔壁閘口的蘿蔔頭小女孩指了下插單程票的地方,急匆匆滴了下兒童手錶,不等他道謝就揹著巨大雙肩包噔噔噔走遠了。“……謝謝。”季安禾小聲說。最後的勇氣好似和那張小卡片一起被檢票閘機吞掉了。出站後一步比一步慢。季安禾在小區門口躊躇許久,值班保安狐疑的視線如芒在背。他慢慢挪到隔壁觀妙常吃的牛肉麪館邊上,深秋的天氣,後背濕透了。季安禾蹲在樹下,不知道要不要先吃碗麪墊肚子。他抹了把臉,擦手汗,似乎突然變得很忙。他拉開那隻巨大的印著“金源超市”的無紡布袋子,又開始檢查水果有冇有壓壞。“呦!這葡萄賣相好得來。”路過的老太太從提的布袋裡抽出一團塑料袋,手已伸向地上的水果挑揀,“好得有點假,勿是泡色素的吧?怎麼賣?”“不、不是……”季安禾的臉騰地紅透了。他侷促地站起來要解釋,卻一眼望見幾步外的小區門口,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或許是蹲久了起猛了,或許是因為一天冇吃飯,又或許是彆的什麼說不出的緣由,季安禾腦袋裡天旋地轉,嗡鳴一片。觀妙身旁還有個男人,比她高一頭,正低頭聽她說話,兩人捱得很近。季安禾用力眯了眯眼睛。他近視,是他看錯了也說不定。個高,很年輕,脖子上有紋身。——他好像今天纔在哪看過的。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