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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俗雨 第16章 c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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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假設,
梁淨詞是薑迎燈的親哥哥。

他誇自己的親妹妹漂亮,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妥?

不同角度去品這話,他的心意模棱兩可。

可是梁淨詞又不是真的她的哥哥,
這已經是他。”

薑迎燈失措地灌了大半杯美式,艱澀一笑:“真好。”

“謝謝你,迎燈。”

看著朱琪手腕上一塊新的江詩丹頓,薑迎燈說:“冒昧問一下,他是做什麼的?”

“進出口貿易,”朱琪坦誠告知,並說,“我們可能會出國定居,你有任何的需要,可以聯係我。需要幫忙的地方,我一定儘力。”

薑迎燈點頭:“好。”

末了,朱琪又講了些客套話,叫她好好念書,早日出人頭地雲雲。

幾百年不聽到“出人頭地”這種荒誕的詞了,薑迎燈訕笑著,點點頭,說好的。

喝完苦咖啡,薑迎燈起身和朱琪道彆,然後目送她坐進停在門口的邁巴赫。

她心如明鏡,這一出戲,叫做飛鳥各投林。

薑迎燈沒有不快,她很坦然。多讀書的好處顯現,早一點識破人情,早一些寬宥離散。

花花世界,不必當真——是誰說的來著?大道至簡。

與朱琪見過一麵後,薑迎燈在日曆上又做好去顧家兼職的標記,在本週六。

在兼職這兩個水彩字的底下,她又悄悄地寫了更小的兩個字:約會。

梁淨詞提前聯係她一次,說這一天有空,打算帶她出去玩一玩。

薑迎燈和他提過自己平時週末也不常出門的事,因為室友有些本地人,有些有男朋友,薑迎燈通常在節假日就落了單。

梁淨詞大概好心,是怕她在學校悶壞了,提出這個jsg建議。

薑迎燈看著這隱秘的“約會”二字,不覺莞爾。等看過癮,又悄悄用橫杠將其劃去,改成:和梁見麵。

同一樁事,一經篡改,就變得正經嚴肅起來。

接下來抱著日曆度日,每一天都按秒過,總算熬到週六。

薑迎燈起了個大早,起床第一件事看天氣。日光靜悄悄從窗簾縫隙透進來,很好,晴天。

化妝、試衣,又第一次破費,去理發店洗了個頭。臭美地在鏡子前照了五分鐘。

顧家有專車接送,司機早在小西門恭候。

薑迎燈如果不靠梁淨詞的關係,也不是不能找到家教工作,隻不過權衡下來,顧家是最優解。他這麼認為,她也同意。

高工資就是最好的誘餌,其次,如果司機沒有空來接,顧影承諾她會得到每天兩百元的交通補償費。

這一類細致入微的打點,她應該不會在普通人家領會。

今天家裡隻有顧淙在看孩子。

薑迎燈到的時候,顧淙本來懶洋洋坐在底下曬太陽聽音樂,聽見按門鈴的聲音,合上報紙喊了句“唷,來啦。”

隨後忙起身迎過來。

薑迎燈進了門,瞥他一眼,僵硬一笑:“你好。”

緊接著下意識往旁邊退,離他有些距離。

顧淙本來要說什麼,見她這麼一閃,話堵在口邊一瞬,轉眼忘了。

他有些納悶地抓抓頭發。

顧妙妙剛醒。

薑迎燈在桌前幫她看了會兒作文,小孩洗漱完,坐到她旁邊,聽她講課。

顧妙妙可能是有點多動症,見到薑迎燈,沒有上回那樣鋒芒帶刺,但在椅子上坐不住,躥上躥下。

薑迎燈握著筆在寫字,淡淡說:“我隻講一遍,下課之後你自己寫一篇,給你小叔檢查,能不能寫出來就不關我的事了。”

顧妙妙攤在桌上,不悅道:“什麼起承轉合,哎呀我們老師真沒講過,你能不能講點我能聽懂的?你這也太超前了!”

“吵什麼吵?”顧淙聽見鬨騰的動靜便推門進來,嗬斥住小孩,且將捎來的兩籃水果擱在薑迎燈麵前,“給你削的蘋果,吃吧。”

迎燈果斷搖頭:“謝謝,不吃。”

“怎麼的,不愛吃蘋果?——那草莓。”

她繼續搖頭,禮貌一笑:“草莓也不喜歡,謝謝。”

顧淙不知道從哪裡又變出一個芒果:“芒果?”

“不吃,謝謝。不用給我準備。”

“……”

他瞅向旁邊眼巴巴的顧妙妙:“不許吃,你寫完再吃。饞不死你。”

顧淙狐疑地打量一眼迎燈,將那堆水果隨意地擱在桌角,她連瞄都沒瞄一眼,很快耳後傳來顧淙通電話的聲音。

熟悉的名字令她警覺,筆端頓住——

“媽的梁淨詞,你跟你家小妹妹亂說什麼了?怎麼防我跟防賊似的?給她削個蘋果都不吃。”

不知道梁淨詞怎麼回答的,幾秒後,顧淙聽完,苦笑著罵了句什麼臟話:“老子削半天!”

薑迎燈微微偏頭,餘光看一眼男人離去的影子,隨著一道緊緊的關門聲,顧淙的話就漸漸隱去了,隻聽了個頭:“哎,你知道嗎,前兩天我姐說……”

薑迎燈的筆尖再落下,渾然忘記要寫什麼。

顧妙妙托著腮:“頭疼頭疼。”

薑迎燈看一眼拉得很緊的窗簾:“要不要曬曬太陽?”

顧妙妙不答,仍托著腮,斜睨一眼薑迎燈:“你和我姑姑是情敵嗎?”

薑迎燈心口一緊,皺眉:“情敵?”

“你們都喜歡梁。”

她忙說:“他是我哥哥。”

顧妙妙看著薑迎燈的臉:“耳朵紅了,你撒謊!”

咚一聲。

有人破門而入。

顧淙指著小孩:“乾嘛呢,顧妙妙?你彆在這兒目無尊長!”

薑迎燈捂住顧妙妙表達欲旺盛的嘴,忙說:“在上課,在上課。”

隨著門再度被關上,她安下心來。

薑迎燈的授課時間很短,每天一小時,另外兩小時負責陪小孩讀書,報酬同等,算在她的時薪裡。

這份工資掙得比苦力活輕鬆太多。

再度感歎,富人的指尖漏一漏,莫大恩惠。

中午在顧家吃完飯,薑迎燈給梁淨詞發去訊息:你來了嗎?

他回:門口。

薑迎燈忙瞥一眼外麵,發覺道路空空,恍然可能他說的是小區門口,問:不進來嗎?

l:不進了,省得又讓人攔著吃飯。

薑迎燈:啊?那你就來吃兩口好了。

l:不是說好陪你嗎?

薑迎燈愣一愣,而後會心一笑。

他的意思,兩人獨處的時光最好最舒適,不想要吵鬨。

起碼這一天他的計劃裡,沒有彆人。

打量著她的神情,顧妙妙在一旁盯梢:“你在高興什麼?”

薑迎燈說:“沒,看了個笑話。”

l:不聲張。

薑迎燈微笑:嗯嗯。

她整理好東西,急迫地從顧家出來,說有事處理,不需要司機送,顧淙就當真給她塞了兩百塊現金,薑迎燈推脫不了,隻好揣進口袋。

她腳步飛快往外跑,果然在門口一顆隱蔽的榕樹下看見梁淨詞的車。

薑迎燈開門上車。

梁淨詞今天穿件薄薄的運動夾克,很簡潔的黑色,輕薄布料,側邊嵌著白色條紋,袖口是鬆緊的,收著他硬朗的腕骨。

這衣服襯得他裸露出來的肩頸、下頜與手骨都異常潔淨,此刻,人又恰好坐在光下,有種過曝的幻境感,一切都美好得水到渠成。

像是穿梭時空,隱隱約約讓她會見了他的少年時代。

另類的心動,在此時發生。

梁淨詞戴了一個單邊的黑色耳麥,他有獨處時就掛上耳機聽聽力的習慣。見人上車,他將耳麥摘下,偏過頭來看著薑迎燈,問:“上哪兒?”

她說:“我都可以。”

梁淨詞想一想:“我看了半天,這地兒太偏僻,附近隻有一個動物園。”

薑迎燈隻顧點頭:“都可以啊,動物園也可以。”

說著,他把車子啟動,隨後又看了會兒迎燈。

“跟顧淙怎麼了?”

“哦,那個……”薑迎燈想了想,不知如何解釋,“也沒什麼,就是他給我水果,我沒怎麼吃——不過後來也吃了,他可能覺得我對他有點意見?”

他在思索,暫時沒有接話。爾後,不知道想到什麼,似笑非笑勾一下唇。

見他不語,薑迎燈又說:“其實我還挺好奇的,如果你覺得顧淙不好,為什麼還跟他來往密切啊?”

梁淨詞說:“小孩才分好人壞人。”

她問:“大人呢?”

“在自己的心裡,有一桿秤就行。人與人沒有百分百契合,求同存異很重要。”

薑迎燈看著他半晌,一知半解地點頭,“對的。”

到動物園下車,陽光傾斜,薑迎燈下意識想擡手遮掩胸口,但想起林好的話,又忐忑放下。

她今天沒穿裙子,穿條高腰闊腿的牛仔褲,上身是茶青色的修身毛衣,針線細密,領口v字,兩顆小小的搭扣,作用不大地擋著晦暗的深壑。被風掀動,絕妙的風光若隱若現。

衣服是上個禮拜逛街時林好給她挑的,薑迎燈當時有些喜歡,但又擔心暴露,林好強烈建議她買,說這衣服絕對斬男。

薑迎燈嘟噥道:我纔不為斬男!

要掛回去,又被推過來。

林好叫她買,說她天使臉蛋,魔鬼身材。所謂純欲,不外如是。

還苦口婆心勸她,有料就要展現,藏著掖著乾什麼,人家沒有的還硬擠呢,不許用手擋!

架不住她一頓勉勵。

也是想著不貴,薑迎燈就拿下了。

她毫不介意斬不斬男,也沒做夢能憑件衣服斬獲心上人。

不過覺得這天朗氣清,這底色又清新澄澈,合適就穿了。

薑迎燈手擋在額前,去看溫房裡的熊貓。

梁淨詞站在她身側,手抄兜裡,平靜地看向裡麵熊貓的方向。

在他的身上,很多東西是渾然天成的,比如貴氣。穿一身運動裝束,也難掩氣質裡的矜貴與優渥。

薑迎燈指著熊貓,笑說:“好可愛呀,他在啃竹子,隔這麼遠我都聽到聲音了。”

梁淨詞不過心地笑一下:“嗯。”

她不知道的是,他看向的是熊貓的方向。而在男人的視角,玻璃裡她的身影和裡麵的熊貓堪堪疊在一起。

他借倒影,看的是身側的人。看她婷婷嫋嫋的身段,清秀溫文的笑顏。

還有那兩顆小巧翩飛的扣。

“可是好遠哦,不知道摸起來是什麼手感。”薑迎燈又瞅了會兒,終於歪過腦袋看一眼jsg旁人。

“前兩天朱阿姨找我了。”她的話題轉得猝不及防,聲線也弱下來,眸色跟著黯然幾分。

梁淨詞還望著玻璃,少頃才發覺她神色有變,眉心一皺:“朱阿姨?”

他握拳抵在鼻端,輕咳一聲緩解侷促:“不好意思,走神了。”

“我說,朱阿姨找我了,她跟爸爸離婚了。然後嫁了彆人,還懷了孩子。”

薑迎燈一邊說一邊走在前麵,經過一片魚塘,她取了點飼料,扶在護欄往裡麵看。

梁淨詞聽完,並不意外,聲線平緩道:“情理之中。”

他總是能這樣鎮定地評價世事,也是意料之中了。

並不指望他能講誰的不是,薑迎燈點點頭,也沒多說:“嗯,確實也挺好的。每個人的幸福來之不易。”

說完這句,一時沉靜,薑迎燈往水池裡灑一灑飼料。看一群金燦燦的魚擁過來,在腳下擠做一堆。

梁淨詞稍稍倚在護欄,側身看她,忽而冷不丁問了一句:“你那個室友呢,有沒有分手?”

室友?是那天和他說的許曦文的事情嗎?居然記到現在。

“好像沒有,我沒有問。”薑迎燈好奇看他,“怎麼了嗎?”

過一會兒,梁淨詞慢慢搖一搖頭,隻沉沉說:“八卦一下。”

一句簡單的八卦,攪蕩她的心神。薑迎燈再無心賞魚。

“是不是有點無聊?”

梁淨詞眼望四周,遊客大都是父母帶孩子,對十八歲的“孩子”來說,這種景點顯然有那麼幾分索然,但薑迎燈也不是會抱怨說不快的人。

他掏出手機,說:“我搜一搜。”

“嗯?”她問:“搜什麼啊?”

他說:“看你們大學生約會一般都去哪兒。”

“約會”二字成功將她擊中,薑迎燈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魚也不餵了,指尖捏著一團小飼料,就呆呆看他。

分明沒有擡頭,梁淨詞不知是怎麼察覺到她嘴角抽開的傻笑,沉聲問了句:“樂什麼?”

不聽見回答,他才挑起眼,看一眼倉促斂起笑意的薑迎燈。

她隨手往假山一指:“那個什麼,後麵有兩個猴子在接吻,還蠻稀奇的。”

梁淨詞就這麼掀起眼皮看著她,笑了聲,輕輕的氣音,沒說什麼,繼續雲淡風輕看向手機。

他沒問真假,也沒回頭去看什麼猴子接吻。隻用漫長的緘默來戳穿她信手拈來的假藉口,也用這緘默寬恕了她滿腦袋的粉紅泡泡。

沉默是一種很厚重的表達。

薑迎燈有時恍惚覺得,他其實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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