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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俗雨 第18章 c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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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淨詞不知道,
有人因他這句“至關重要”從床上彈坐起來。

他的輕描淡寫卻令她翻天覆地。

薑迎燈把床上小燈開啟,她握著手機半天,不知道說什麼,
看牆上和燈影交織的月影,久久不能夠平靜呼吸,
心跳重得很鮮明。

薑迎燈躊躇半晌,
實在沒有對付他的本領,最終還是給了個折中的主意:“我不知道,
你自己心裡是什麼想法呢?”

梁淨詞坦然道:“我沒有想法。”

“我也沒有。”

她能怎麼做?隻好把原話奉還給他。

良久,
梁淨詞說:“知道了,休息吧。”

“好,晚安。”

掛掉電話,
薑迎燈又倒頭躺下。但心臟好像被他戳了一下似的,酸痠疼疼,也有一些酥麻,
睡不安生。

好壞的男人,存心毀人的夜。

她睡不著,
又看了會兒小說。忽而坐起,
聽見外麵的蕭蕭風聲。

快入冬了,最近氣溫驟降。

薑迎燈下床上了個廁所,
寢室裡有人已經入睡了,她聽見隱隱鼾聲。在狹小的過道裡,薑迎燈站在床前,生了個念頭,
於是腳步一轉,
走向衣櫃。

因為宿舍人員太多,個人空間被壓縮得很小,
薑迎燈的衣櫃隻有半米寬,許多的衣服隻能堆疊在下邊。

她在櫃前呆呆站了會兒。

在想,外麵風這麼大,她的被子還隻有薄薄一層,容易著涼,“得不償失”,這是某人說的。

所以拿一件衣服蓋一下,情有可原。

嗯……

於是那件與她的風格格格不入的黑色外套被她取出。

薑迎燈把衣服鋪在被子上,而後躺下。

但是這衣服實在太輕了,壓在她身上毫無存在感。

她又拎著領口,往上拎了拎。

還是很輕。

於是又拎了拎,最終,薑迎燈將衣服蓋住自己的半邊臉頰。

她把臉埋在裡麵,為這行為難為情地笑起來。

一邊安慰自己,不要緊的,沒有人看見,那就……不算變態!

那凜冽的冷香緩緩落在她的額角,眉梢,慢慢地將她裹緊。

抱著梁淨詞的衣服睡一整夜,薑迎燈做了好幾個美夢。

第二天,第一節
課是東方文學,老師在上麵講著東瀛美學,薑迎燈在下麵做筆記,不知道林好夜裡和誰在聊天,每天深更半夜才睡,於是在課上趴了好一會兒。

外麵天色陰鬱,的確令人興致缺缺。

前排的腦袋低下去一片。

在這淒風苦雨中,薑迎燈也略略走神,筆尖滯住,看向窗外的淅瀝。

昨天心臟被他戳的那一下,似乎還沒複原。許多煩亂交織的資訊堆在一起,壓迫著她脆弱的交感神經。

如顧影、如他那句脫口而出的“至關重要”,卻又並不明晰的語義。

還有許多未發生但她已經開始顧慮的結果,比如他跟顧影的光明的將來,或者他和薑迎燈之間很有可能說斷就斷的緣分。

她好像總是跟在梁淨詞的身後,而他已經不動聲色地走到了一個交叉路口。

在大霧的天氣裡,紅線的那端也被掩藏在冷霧之中。

就像今天這樣,讓她感到濃烈的惆悵。

林好睡醒,擠開眼睛,迷迷瞪瞪地看一眼黑板,問旁邊的薑迎燈:“物哀是什麼意思?”

薑迎燈也回神,繼續抄筆記:“大概就是觸景生情吧。當你覺得一個東西很美的時候,它很快就會消逝。就像那片葉子,美則美矣,馬上就要凋了。”

林好聽得五官皺起來:“小日本還真是多愁善感啊。”

薑迎燈笑了下:“日本文化就是這樣,很含蓄,表達方式也很模糊,有點像電影裡的留白手法,很抽象很朦朧。他們甚至有一種名詞被歸為曖昧語,習慣性地不會把話說得太滿,拒絕也不直接say
no,要讓你去猜。”

“做作的要命,跟這種人相處真累。”林好一邊打嗬欠一邊吐槽。

“哪種人?日本人?”

她停筆,望向忽然忿忿的林好。

“我是說所有玩曖昧的人啊,”林好托著腮,語氣不悅,低下來一節說,“就像我昨天麵基的那個二號體育生。我覺得他對我有點意思,但是吧,我又感覺他看誰都有意思。我這個人呢屬於特直接,受不了這種的,你懂不懂?”

薑迎燈望著她,許久才應一聲:“我懂,就像你說你喜歡他,他指著外麵說:啊,葉子要凋了。”

林好:“媽的,就是這樣。”

薑迎燈在答話,又像想起什麼,嘴角揚起一個微澀的笑。

“你還會日語?”林好又問。

“前段時間不是看動漫麼,字幕組出的太慢了,我就自己學了點。”薑迎燈說著,也八卦問她,“你又麵基,怎麼又是體院的?”

“肌肉太an了,我真把持不住。”林好抓住她胳膊,“啊啊啊帥死了!”

薑迎燈苦笑一聲。

中途休息,她拿手機看一眼,沒有什麼人給她發訊息,數不清多少次,偷偷潛入和梁淨詞的對話方塊,很想知道昨晚、他最後做出的抉擇。

但有什麼東西攔著薑迎燈。

她處在劣勢的下風口,什麼都沒有,隻有梗在她腳前的一點自尊,撐著她不讓她繼續往下滾落。

薑迎燈兜兜轉轉,最終還是什麼也沒問。

在桌上趴下。

林好和人手機聊天聊得心花怒放,喜形於色。

見她結束,薑迎燈才小心翼翼地jsg問一句:“你那天說的高手,是什麼意思啊?”

林好說:“很簡單,如果你感覺自己被吊著,那多半就是了。當然,前提是你得對這個人春心蕩漾,人對無感的人都是萬敵不侵。”

薑迎燈想了想,氣餒地說:“可是我連有沒有被他吊著我都不知道。”

所有讓她“春心蕩漾”的細枝末節,在他的口中、行為裡,卻總是發生得那麼順其自然。

就好像說就說了,做就做了,倒也沒有太多目的,她的多心就真成了多心。

連嘴角那點清淺而勾人的笑意都彷彿是渾然天成的。

林好說:“是什麼人啊?”

在眾多的標簽裡,薑迎燈選擇向她透露一點點:“一個比我大很多的人。”

“老男人啊?”

“不老,二十五六,正年輕呢。”

“他知道你喜歡他嗎?”

薑迎燈搖頭,“應該不知道。就算知道,他也不會利用這點去做什麼,或者覺得優越。就是怎麼說呢,好像他完全不在意這些。我喜不喜歡他,都不會影響到他什麼。”

林好揣摩一番,說道:“哎,我教你個辦法,可以淺淺判斷一下。”

迎燈忙問:“怎麼做?”

“你找個男人激一下他。”

“具體一點呢?”

“就是稍微給他透露透露,你要交男朋友了,然後看看他什麼反應。他要是急了,你不就反向拿捏了嗎?”

薑迎燈坐直身子,覺得這法子聽起來有效。

林好:“不過這一招隻能在你倆快捅破窗戶紙的時候用。太早的話,男人會覺得丟了這條線上的魚也沒什麼損失,放就放了。你懂不懂?”

略懂一二,但薑迎燈說:“我連窗戶紙在哪都摸不著。”

林好笑了:“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

她也苦笑:“我真的不知道。”

“老男人,哎,祝你好運吧。”

薑迎燈:“不老,年輕呢。”

“好好好,不老。”

薑迎燈又伏下,林好揪著她淺色的發梢在玩,迎燈偏過頭看窗外,不料短短十分鐘,那片葉果真落了。

燕城入了冬。

薑迎燈照常每週末去顧家。

顧妙妙絞儘腦汁寫完一篇作文,接下來的閒暇時間裡,薑迎燈陪她讀了兩小時的書,因為加入了詩社,她最近偏好詩歌。但念給小朋友聽,她就會覺得不耐,覺得無聊。

薑迎燈發覺,人對文字的悟性與靈敏是與生俱來的,生來沒有,那就是沒有。

從前梁淨詞給她讀紅樓裡的判詞,她就覺得無比好聽。詩篇動人,他的聲音也悅耳。

顧妙妙耐心極差。最終書念不下去,薑迎燈就自己翻了會兒詩選,隨小孩看她的漫畫去了。

顧淙和顧影對她都很好。

薑迎燈來得不算勤,隻見到過一次顧家的長輩,顧妙妙的太奶奶是t大的退休教授。平日不住這裡,來家中取過一回經書,見了迎燈也隨和,笑問有沒有被怠慢。

在有靠山的人麵前,一家子都當好人。薑迎燈心知肚明,她沾誰的光,才踏得進人家的門檻。

因為兩個女孩都在看書,房間裡太安靜,在客廳攀談的聲音就輕而易舉通過門縫傳進來——

“那人家不願意我能怎麼著,你換一個不行嗎?追你的人繞地球兩圈了都,乾嘛非得執著於一個得不到的人。”

這是顧淙在說話。

薑迎燈聞言,隱隱覺察到他們談話的內容,視線在紙麵上漸漸飄忽,心思往外麵神遊。

顧影說:“就因為得不到所以纔有征服欲,沒挑戰性的男人多沒意思,勾勾手指就過來,一點兒新鮮勁也沒有。跟養條小狗有什麼區彆。”

顧淙:“不是,我說你也彆太戀愛腦了。梁家情況是真有點兒複雜,我沒誆你——嗐,跟你說也說不清,愛信不信。”

顧影渾不在意,還有點樂了:“有什麼說不清的,你倒是挺會吊人胃口。”

顧淙接著說:“我就這麼跟你說吧,你要是想圖他點什麼,你就甭想了。梁家沒什麼能讓你圖的。”

顧影:“我圖他什麼?除了他的臉,他的人,我顧影用得著靠著他們家給我什麼?”

顧淙:“行啊,敢情你這就是純純看上他這人了?”

顧影說:“我可不跟你們男人似的,精明得要死,還得掂量著分量找物件。”

顧淙輕嗤一聲,沒接茬。

薑迎燈握著的紙頁被外麵的風掀了個淩亂,她渾然不覺。

耳朵豎起。

顧影又說:“你說他是不是對女孩兒沒興趣啊?”

“這我不知道,他一向那樣。”

“哪樣兒啊?”

“都挺親切,又都挺陌生的。我說不上來,你自己感覺不到?”

“邊界感,玩兒不熟?”

“有點兒這意思。”

顧影一笑:“高嶺之花,更有趣了。”

顧淙:“你有病吧顧影。”

坐在薑迎燈旁邊看漫畫的顧妙妙蹭一下站起來,開門衝底下喊:“你們聲音能不能小點,吵死了!”

顧妙妙嚷嚷時,薑迎燈正把書合上。

她擱在桌角的手機震動了一下,看一眼,發訊息來的人是周暮辭。

周暮辭:峰會你確定去嗎?

薑迎燈:去的,怎麼報名?

周暮辭:等會兒。

很快,周暮辭發來一個公眾號資訊:你從這個入口進去試試。

薑迎燈按步驟點進他所說的峰會誌願者報名係統。

這件事,源於前兩天在朋友圈刷到周暮辭發的一個招募公告。

國際峰會的記者團在學校招募誌願者,誘餌是兩個學分,不過畢竟是國際會議,篩選也較為嚴格。

當時看到,薑迎燈第一時間是為學分心動,她在心裡栽下一個念頭,和周暮辭打聽時,才驀地想起一種可能——

不知道梁淨詞會不會去。

於是機會來了,薑迎燈不猶豫地填進自己的資訊。

那天離開顧家時,顧影又給她塞了一堆吃的,裡麵有剛剝好的榴蓮,顧淙在旁邊懶洋洋罵能不能彆在這兒開啟,臭瘋了。

顧影笑著叫他不服就滾。

旁觀兩人嬉笑怒罵,薑迎燈審視著溫情,不自覺地笑一笑。

最終她的眼波流轉在顧影的身上。

她穿簡單的家居睡衣,即便清湯寡水沒做打扮,舉手投足間也有著薑迎燈無法企及的成熟感。

薑迎燈拎著人家好意給她的零食,坐進車裡,回到她該待的學校。

薑迎燈的誌願者申請順利通過。

峰會這天,天氣預報說降雪概率60。

大清早,她跟周暮辭在會場門口碰頭,來的學生有四五個,周暮辭帶隊,把會議流程井井有條給隨行的幾個學生複述,並給他們派發出入場的工作證。

薑迎燈把證件掛上脖子,將細繩墊在衛衣兜帽的後麵,整理衣襟。

“一會兒下午的時候你和我跟著王冉老師,就是新城晚報的記者,我們先負責對一下稿子和流程,其餘有什麼工作,王老師會跟我們溝通。這場子有點兒大,對講機可能不太夠用,你及時看手機就行,不要開小差,免得中途有事情找不到人就麻煩了。”

周暮辭語速有點快,薑迎燈聽得聚精會神,末了點頭說好。

“對了,今天電視台也來了,外麵那輛紅色的大車就是導播車,我不確定我們記者這邊需不需要跟那邊提供什麼檔案資料,總之你可以先熟悉一下這個線路,以免一會兒找不到方向。”

薑迎燈說:“好。”

周暮辭想到什麼,忽而又問:“你英語應該還好吧?”

“嗯,高考滿分。”

“真的?”周暮辭看著她笑起來,目光欽佩。

薑迎燈也靦腆一笑:“對。”

周暮辭想了想:“不過我們應該沒有機會接觸到外賓,總之跟著王老師就好,她會聯係你,你要是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我。”

她點頭:“好。”

正式會議在下午開始,薑迎燈跟著這個叫王冉的老師鞍前馬後,誌願者乾的都是些體力活,跑腿,送東西。旁人叫苦不疊,但難得的機會,她不覺得累。

到下午快開始時才稍稍輕鬆些,薑迎燈和周暮辭一起乘電梯上行,準備去會議廳的主會場。

在電梯裡,薑迎燈問:“今天有幾個國家的人來啊?”

周暮辭道:“可能有四五個吧,我也不太清楚。陣仗還蠻大的。”

她點著頭,而後隨周暮辭一同下電梯,說了句:“對,我聽說——”

薑迎燈低頭看路,話音未落,見前麵的人步子變緩,便住了嘴擡起眸。

落入眼中的是從對麵電梯下來,正jsg疾步往前的男人。

梁淨詞今天的領帶是霧靄藍,一種很沉很醇厚的顏色,尤其襯他的氣質。

他獨行,目不斜視在往前走,被西褲裹住的腿大步邁開,西褲的褲腿自然地垂墜,顯得他的雙腿修長而筆直。

男人的周身散發出與這場館的冷光無比熨帖的矜貴氣場。

他個頭高,即便隔一些距離,薑迎燈也得揚起眼梢,才能打量到他的眉眼。

但梁淨詞臉上沒什麼神情,硬要形容,是他不做表情時,自然而然呈現的一種冷。

他下了電梯便向著目的地急速走去,連餘光都沒有掃到她。

隻幾秒鐘,梁淨詞已經從眼前掠過,進入了會場的大廳。

薑迎燈要說的話因為他的無端闖入而卡在喉嚨裡。

周暮辭也為這陌生人的強大氣場而微微一凜。

二人的視線不約而同隨男人的腳步勾成兩道整齊的弧,將腦袋轉向會場大門,最終空空目視著那身影已然消失的地方。

周暮辭“哇”了一聲,感歎地搖著頭,不吝稱讚:“帥。”

說著,又回眸看薑迎燈:“你剛剛要說什麼來著?”

薑迎燈也回神,看著他訕笑:“我也忘了。”

他偏一下頭,笑說:“哎,要不去看一下那帥哥做什麼的?”

周暮辭說著就往前走,薑迎燈不吭聲隨後。

“你們女孩兒是不是就喜歡這樣的?”他忽然問。

薑迎燈心虛:“哪樣的?”

“就是氣質很正啊,器宇軒昂的。”

她澀澀說:“嗯,可能吧。”

到會議廳門口,周暮辭還在轉著腦袋找“那帥哥是做什麼的”,薑迎燈遙遙看向不遠處的同傳間。

隔一片反光嚴重的玻璃,人影變模糊,猶可見身姿頎長,氣質優越。

梁淨詞站在電腦前,手在觸控式螢幕滑動,微微躬身看著電腦螢幕上的東西。

而後碰了碰耳麥做檢查,又擡起指,輕微地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

一身黑色顯得人十足冷感。

冰冷的神色與眉眼,冰冷的手指骨節。無不昭彰生人勿進的疏離。

“氣質很正”這個形容非常到位。

他隻是站在那裡,就滿臉寫著處變不驚,平靜而堅定。

“會議馬上要開始了,請大家找到自己的位置坐好!”

有人在台前喊了這麼一句。

而後有個男人過來,看見薑迎燈二人,又看向他們的工作牌:“你們誌願者是吧?”

周暮辭點頭說:“對。”

男人說:“抱歉,這邊需要清一下場。我們儘量不聚集在這個門口好吧。”

周暮辭說:“我們不能進去嗎?站著看會兒也不可以?”

男人說:“不好意思,還是我們這邊規定來,麻煩同學們配合一下。”

他扶著門,關上一半,趕人離開的架勢。

周暮辭轉頭看向薑迎燈,笑著攤手:“我還說見一下世麵呢,咱們忙前忙後,結果還被攔在外麵。”

隨著另一邊的門被關上,她最後一點視線也被隔絕,沉重的門堵在她麵前。

薑迎燈才緩緩收回視線,對周暮辭說:“會有機會見到的。”

周暮辭應一聲:“走吧,要不要出去轉轉?”

在五樓平台,隔落地窗看外麵蒼茫的冬景,薑迎燈說:“我在這待著吧,外麵太冷了。你去吧。”

“那你找個地方坐一下,站這麼久累不累?”周暮辭歪著腦袋看她。

薑迎燈說:“還好——沒事,我就在這待著,主要我怕一會兒老師出來找我有事。”

周暮辭想了想,沒再勸她,說:“那我出去走走咯,你有什麼解決不了的問題喊我。”

薑迎燈微笑:“去吧。”

目送周暮辭離開後,薑迎燈伏在落地窗前的護欄上,看外麵景色。

耳畔很快傳來會議開始的聲音。

她開啟直播平台,看了會兒,但沒有耳麥,聽不見他的聲音。

電視台的鏡頭也掃不到他的工作區間。

她又期待又沮喪地看完了全程,直到散場,王老師都沒有聯係她,但薑迎燈一直在等,她做事情不算很靈活機變,貴在聽話懂事守規矩,就這麼在安全出口的樓梯間坐到了會議結束。

三個半小時後,薑迎燈聽見人群湧出的聲音,她走到牆側,視線掃過一張張陌生臉孔。

等了很久,梁淨詞沒出來。

薑迎燈看向被敞開的大門,等人疏散得差不多,才挪步過去。

在記者團空出來的席位上,梁淨詞坐在一排排臨時座椅的中央,身上添了件黑色大衣。

他姿態鬆散了一些,疊腿而坐,手裡拿著一本冊子在掀,垂眸在看。

旁邊忙忙碌碌、來來去去的人似乎都沒有乾擾到他。

薑迎燈盯著他看了有一會兒,從男人微蹙的眉心品出一點倦意。

“小薑你在這兒呢?”

王冉老師在不遠處準備提包走人,眼尖發現薑迎燈,衝著她揚起下巴,將人喚到跟前。

薑迎燈忙收回視線,但晚一瞬,跟梁淨詞擡起的眼神有兩秒的交彙。

她走到王冉跟前。

王冉指著記者團座位的地麵和椅子上的雜物:“這邊有些紙,沒用的,怕被人撿去,你留下來清一下吧,麻煩你了啊。”

薑迎燈乖乖點頭:“好。”

目送王冉離開,薑迎燈挨個座椅撿廢紙和被遺棄的海報。

餘光數過去,他坐第五個座。

沒料到某人的視線早就粘過來。

薑迎燈溫溫吞吞靠近,不一會兒,掛在胸前的工作牌被兩根修長的指夾緊——

“小薑?”

梁淨詞故意學著彆人的腔調喊她一聲,語氣戲謔,沾點笑意。

他垂眸看一眼她的工作證,隨後微掀眼皮,對上她低斂的杏目。

幾秒後,薑迎燈緩緩將牌子從他手中抽走,而後將其摘下。她解釋說:“來當誌願者的,在新傳院裡報的名。”

他坐著沒動,也沒給她讓道,應一聲:“嗯。”

薑迎燈懈怠地坐下,與他隔一個位置。

梁淨詞偏頭看過來,問:“一個人?”

她如實說:“和一個男孩子,彆的班的。”

梁淨詞有那麼些詫異地默了默。

“男孩子。”稍後,他口中輕輕咀嚼這不清不楚的三個字,而後莫名說了句,“來了嗎?領過來我看看。”

薑迎燈的答話也莫名:“不是花蝴蝶。”

簡單幾個字,坐實她跟口中的這位“男孩子”確實非同尋常的關係。

梁淨詞微怔,挑一下眉,“不是花蝴蝶就不能給我看了?”

這語氣儼然有幾分不客氣了。

沉冷下來的調子,卻讓她心中升起一點希冀的暖。薑迎燈鼓起勇氣回望他:“是你叫我談戀愛的,我在物色呢。”

“我有說過?”梁淨詞倒是挺意外:“什麼時候?”

明明就說過,但這有所轉變的否認姿態,變相又給她的希冀加碼。薑迎燈輕下聲:“你說過的。”

梁淨詞斜倚著坐,稍稍貼近她,扶著太陽xue細思片刻,也不再否認,隻道:“那不是正好,幫你參謀參謀。”

“不用。”薑迎燈垂眸,嘴角笑起一個淺淡的弧,語調都變得輕盈了些,“我一會兒跟他去吃飯。”

他問:“哪個餐廳?”

“非要說嗎?”

梁淨詞望著她笑了一笑,像做寬慰,慢條斯理開口:“我隻是問一問,緊張什麼?”

她說:“我沒有緊張。”

而後他坐直身子,手腕鬆鬆搭在膝頭,冊子被夾在指縫之間,淡淡吐出兩個字:“是麼?”

薑迎燈隨口說了一個:“沙縣小吃,就在門口。”

梁淨詞想了許久,沒問她真假,隻微微頷首說道:“知道了。”

他說還有要事,於是又在會議廳逗留一陣。

薑迎燈拿不定看法,關於梁淨詞會不會真去給她參謀。

如果中文也有曖昧語,“知道了”一定首屈一指。

但凡他說的是“行,我去會會”或者“那你們去吃吧”,她都不會把琢磨不透的糾結帶到店裡。

因此真坐在沙縣小吃裡麵的時候,她做好一個打算,梁淨詞會來。

於是空出一個座位,往裡麵挪去。

店是薑迎燈定的,周暮辭隻負責隨和地應。沒問她用意,在對麵見她的舉動,他也跟著往裡麵挪了一個位置。

薑迎燈背對門坐,於是每進來一個人,她都回一下眸。

不是她要等的人。

怎麼會不來呢?

來監督她,來替她參謀參謀,來會一會可能會成為她男朋友的男同學。來確認一下真不是花蝴蝶,否則怎麼敢放心?

梁淨詞應該不會和什麼人針鋒相對,遑論是比他年紀小很多的孩jsg子。

卻也不乏會有暗藏機鋒的可能。

不知道他的機鋒會如何表現,不知道他又會為這樣一個人貼上什麼樣的標簽。

無論如何,隻要他出現,多多少少能夠證明某一些事,即便隻是對她的一點點在意。

然而,每一個刻意為之的回眸,都隻會顯得她的喜歡愈發單薄脆弱。

最終,天色暗了下來。

手機訊息遲遲沒有動靜。

終於忍不住,薑迎燈找到梁淨詞,試探地問了句:你晚上還有工作嗎?

l:沒,回去了。

看著這幾個字,薑迎燈陡然間覺得,她飄搖的少女心事以一種消極的跌落姿態,在這間他不會途徑的小餐館裡塵埃落定了。

她咬著筷子,苦澀地想,低階的激將法徹底失敗了。

原來說問一問,真的隻是問一問。

原來她有沒有交男朋友,他真的並不那麼關心。

薑迎燈回了兩個字:嗯嗯。

l:你也彆太晚,吃完就趕緊回。

薑迎燈:好。

攢聚的失落讓她又迫不及待提起另一件事:我找機會把衣服還給你。

l:什麼衣服?

薑迎燈:就是一件外套,你之前給我的。

l:嗯。

確定話題結束,她放下手機,悶頭喝一口鮮美的雞湯。在這冬日將至的暮色裡,給她最後一點能駐留在體內的溫暖。

不是沒有見過女人的眼睛在他身上流連的樣子,不是沒有聽到過那些為了嫁給他而千般部署的籌謀。

也不是不知道,他是梁家培養出來的天之驕子,連顧淙這樣的壞人都得為他而敬她三分。

薑迎燈又拿什麼去賭,梁淨詞會對她有哪怕一丁點的好感呢?

仁至義儘的照拂,都是他對恩師的承諾。隻言片語的好話,原是為她而設的機關。

薑迎燈不再回頭看,耳邊隻剩穿堂而過的洶湧風聲。

他不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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