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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俗雨 第24章 c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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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照顧人家閨女,
照顧到這份上,你也不是不怕薑老師出來算你的帳。”

梁淨詞結束通話電話一瞬,不知道謝添的想法拐到哪裡去,
冷不丁說了這麼一句。

梁淨詞放下手機,淡定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還早。”

謝添聽了朗聲大笑,
說他心寬。

梁淨詞也笑一笑,不辯解。

“我怎麼記得你媽前陣子還給你分配物件來著,
嘴上說著等分配,
當真分到了,又嫌棄人家不夠格了?”

相親的事就是容易廣為人知。

“嫌棄不至於。”梁淨詞坦言道,“換個人沒準還能試一試,
但是顧影不行。”

“怎麼不行?那大美妞啊,主持人啊,帶出去風光死了。”

“顧影追過我。”

謝添問:“什麼時候?”

梁淨詞想一想,
答:“高中。”

“追過不是更好嗎?沒明白。”

梁淨詞看一眼他轉不過彎的腦袋,那些彆扭與避嫌,
隱晦的情情愛愛、彎彎繞繞,
都投射不進謝添這雙並不高明的天真眼底。他徐徐搖著頭,體諒了這顆榆木。

他的確不排斥通過相親建立新的情感關係,
但那必須是嶄新的,梁淨詞迴避任何前塵往事的糾葛。

除了迎燈,跟她還談不上糾葛。

謝添又說:“對了,我突然想起來,
我那天去你爸那單位辦事,
好像看見他在車裡等人。”

謝添跟梁淨詞的父親沒什麼交集,隻知道他是證券公司的高層,
身邊時不時跟個小紅小綠,謝添這人嘴快,也不計什麼後果,這話擺明瞭就是問他,這又是輪到哪個小紅小綠了。

聞言,梁淨詞的筷子頓了頓,緊接著說:“一個新人,應該是姓陳。”

謝添對他這平靜無波的回答十分意外:“不是吧,你見過了?”

“今天回去,正好碰了個麵。”

梁淨詞麵前擺一條鰻魚,他記得謝添不吃薑,於是細致地挑開那些紅條薑絲,漫聲說著:“走了個姓莊的,又來個姓陳的。”

窗外陽光覆在他骨節上的青紫色薄薄筋脈。

他聲線沉穩,動作慢條斯理,提起這些也照舊八風不動,並不像在掀開梁家人的醜事。

“打不完的仗。”

人家都說家醜不可外揚,但是很多的風聲不是單單掖就能掖住的。

他再守口如瓶,也架不住四麵八方都是閒話。

想起那些鶯鶯燕燕,想起他風流成性的父親,取錯了名字的梁守行。

莊婷給梁守行生了兩個孩子,但梁淨詞心裡估摸著,他可能還不止兩個弟弟,有多少跟他血脈相連的弟弟妹妹還下落不明,他計算不出。

想起這些事,梁淨詞現在已經能平心靜氣地接受。

憤懣,悲愴,失望,這一類情緒早就被歲月緊緊壓皺,連同他年輕時還算有幾分尖銳的棱角,被丟沉進他不會再回望的深淵。

唯一擔心的還是媽媽。

他見過母親愛到失去理智、退無可退的樣子。

他覺得楊翎不該是那樣的人。

可是她的的確確變成了那樣的人。

因為這一場婚姻不會有終點,他們註定無法分割,纏連到墳墓。愛到了骨子裡的深情,換來的是一次又一次歇斯底裡的自戕。

好在她終於找到了自救的法門。

這一些年,家門平靜許多。

事到如今,管她姓陳的,姓李的,姓王的,在梁淨詞這兒已然掀不起多大的波瀾——隻要她們還有些慈悲心腸,彆再去揭楊翎的傷疤。

挑完了薑絲的鰻魚被推到謝添的麵前。

梁淨詞擦著指:“吃完我去見一見迎燈。”

謝添見到被處理好的菜,受寵若驚道:“哎喲,這麼貼心呢哥哥,我要是女人我早晚也得被你迷死。”

梁淨詞輕笑一聲:“少貧。”

薑迎燈返校這事,沒。”他不以為然。

薑迎燈想了想,沒說話,低下頭撫一撫裙擺落在膝蓋的褶,又把風衣的下擺疊上去,擺工整。

過會兒,她說:“我去年做家教攢了不少錢的,給嬸嬸換了一個新手機。她是屬於不太捨得花小錢的人,我看她那個手機都卡得不能用了,結果她還害怕我是不是不學好呢。哪裡來這麼多錢。”

薑迎燈說著,不由笑起來。

“我說真的隻是家教,不過人家給得多而已,還給她看了轉賬記錄,她才相信。”

梁淨詞斂眸,看她的眼睫,說:“掙得多不是挺好?”

薑迎燈點頭:“是的,掙錢很開心。”

她說這話時,聽見窗戶被闔上的聲音,肩背謹慎地繃緊一瞬。

密閉的空間會滋長曖昧。

梁淨詞仍然淡定鬆散地靠後倚坐著,注意到她霍然挺直的腰板,笑了一笑:“坐一起也不好意思?”

“……”

“怕我對你做什麼?”

薑迎燈說:“沒。”

她有點嗔怪的語氣:“反正也不是沒經曆過,你都搞偷襲的,偷偷親我。”

偷親?梁淨詞微訝:“什麼時候親過?”

薑迎燈忙說:“那天你親了我的耳朵啊。”

梁淨詞扶著額,細細揣摩這四個字——“親了耳朵?”

他臉上的疑惑想要表達的是:親耳朵能叫親?

她看到的意思是:有這事?

薑迎燈略著急,抓住他手腕,要討清白的緊迫語氣:“不會要耍賴皮吧。”

梁淨詞笑起來:“記著呢,門兒清。”

她放下心來,也放下握緊他的手勁:“那就好。”

墊在她薄弱的聲線之下,是他忽而又開口說的一句:“以後每一次都會記得。”

薑迎燈曲起指,收緊骨節。

每一次……什麼?

隨後便聽見耳畔,男人沉聲問了句:“還想再親一下?”

薑迎燈咬了咬嘴唇,難為情地低聲問:“還親耳朵嗎?”

梁淨詞問:“你想親哪兒?”

問得這麼一五一十正人君子,還不如搞偷襲!

她口是心非道:“我不想。”

梁淨詞望著她,忽然也有點宕機,他知道要循序漸進,但不太會掌握這個循序漸進的度。

視線挪向窗外,梭巡一圈,他淡聲說:“這兒人多,是不合適。”

“……”

薑迎燈還沒想好怎麼應,梁淨詞已然傾身往前,長臂一伸,從副駕抱過來一捧鮮紅的玫瑰:“花兒喜不喜歡?”

這大概就是他追人花的心思了。

薑迎燈生平第一次收到花,她喜形於色,但很快又斂了笑意,假意刁難說:“好看,但是,你用這個追我,好像也沒什麼新意哎。”

新意?梁淨詞苦笑著搖頭,說:“彆為難我了,長這麼大也沒追過誰,喜歡什麼直說吧,行不行?”

長這麼大也沒追過誰,這話讓她的愉悅更上一層樓,手裡的花都顯得更紅更香了。薑迎燈重重點頭:“行。”

她想起什麼,掏出手機:“找到一個氛圍感超強的情頭,你跟我一起換吧。”

梁淨詞沒意見,沉默地等她傳圖。

在對話方塊界麵,薑迎燈又看到他用了很久的那個動漫人物的頭像,她問一句:“你喜歡看日本動漫嗎?”

梁淨詞想了想,說:“以前看得多,上大學的時候。”

“看不太出來,你會喜歡這方麵的東西。”

那些熱血的、廝殺的,好像跟這個人淡泊從容的性子並不相容。

薑迎燈也沒好意思說,她為了他的這點無意透露的喜好,去看完整個故事,還意猶未儘地自學了日語。

做過的千百般靠近,到了嘴邊,變得如此輕描淡寫,纔好讓她裝作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薑迎燈平靜地看著他。

梁淨詞沒察覺到她感傷的情緒,接著說:“我覺得這些人物跟現實裡的人比起來,有很強的信念感。這種東西,我很少在人的身上看見。”

這話又令她想起,梁淨詞曾經說過,信念和原則很重要。

他說:“我早一些年也是,人生沒有頭緒。總想著抓住外界的力量來自我穩定。說得誇張些叫信仰,說得通俗點是寄托。”

她問:“那後來呢?”

後來——

大概就是,認識了薑兆林,他給了他一些指點,重塑了他的價值觀。

但梁淨詞想起什麼,沒說下去,回到正題:“圖呢。”

薑迎燈看手機;“哦,在傳。”

兩張所謂“氛圍感很強”的歐美頭像傳過來,梁淨詞沒挑揀,即刻就換上了,隨後他收起手機說:“一塊兒吃個飯吧,晚上還有份材料要寫。”

薑迎燈說:“這麼忙啊?那你豈不是在抽空談戀愛。”

她又有點內疚:“下次再這麼忙可以不用專程來找我的。”

“也不能這麼說,”梁淨詞想了想,道,“能擠出來的時間,當然都是你的。”

他的話換來她不自覺的笑。

薑迎燈羞赧地把笑臉埋進花裡,低頭數了會兒有幾朵,忽而想起什麼又說:“這是我第一次收到花,我以前在高中的時候有個很要好的同桌,她過生日的時候我就給她送了一束花,因為我也很想收到花,但是我又不好明著說,不過等我過生日,她連記都不記得了,更彆說送東西了。”

她說著,撇了撇嘴巴,又問他:“我是不是很小心眼啊?”

梁淨詞說:“記著五個字,施比受有福。”

他笑著,捏一捏她軟乎乎的頰,安撫道:“吃虧的人不是你。”

可能因為他是梁淨詞,可能因為這話確實有幾分哲理,幾年前的舊事在眼下釋然,薑迎燈微笑一下。

這一捧玫瑰大概就是她姍姍來遲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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