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雨 第36章 c35
薑迎燈以為梁淨詞到晚上會聯係她,
但這一夜過得很寧靜,他連“晚安”都沒發。薑迎燈搜了一些旅行vlog百無聊賴地看,隔著手機把日本都快遊遍了,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聽見外麵雷聲大作,
她趕緊起來找了副耳塞帶上。
梁淨詞的訊息是。於是開始上演大公無私,自我感動,為她糟糕的婚姻找一個天衣無縫的藉口。
她的苦衷,都是為了兒子。
“不必為我打算,”梁淨詞搖著頭,涼涼地說,“你放過我吧。”
楊翎又抄了個沙發的枕頭砸過來,仍然砸了個偏,“你不識好歹。”
做完這一切,她捂著臉痛哭一陣,約莫三四分鐘,梁淨詞有點疲乏,準備走人,楊翎聽見動靜,忽的又起身,急急往他懷裡撲,臉色大變:
“淨詞,媽媽隻有你了。”
“彆這麼冷漠,說你愛我好不好?”
“……”
梁淨詞握住她的手腕,想將人推開,但楊翎攥著他衣袖,死死的,像是扯住最後的生機。
他垂眸看著她,想說什麼,卻還是沉默了下去。直到楊翎自己哭累了,倒在沙發上睡去。
梁淨詞坐在陽台,聽著雨聲,閉眼沉思。
第一次知道“癔症”這個病,還是在大學的時候,家裡人來電告訴他,媽媽生病了。
梁淨詞千裡迢迢趕回去,看到楊翎不顧旁人阻攔要撞牆,因為太過歇斯底裡,嘴裡喊的話已經渾濁不清,但他恍惚聽見了他爸的名字。
究其原因,左右為一個“情”字。他很不解,直到現在也不解。
那一回,梁淨詞是受了驚嚇的,再到後來,就慢慢習以為常了。慢慢的,厭倦於回到那個家。
本科生和任課老師之間本不會有太多交集,頂多交論文作業時候打個照麵,梁淨詞跟薑兆林熟悉起來,還是為那逢年過節的幾頓飯。
他總覺得一個人自在,覺得江都這地方很好。所以不愛回家,隻是到了張燈結彩的日子,才偶爾有隱隱寂寥感。不過想到回了燕城,看那支離破碎的婚姻還在茍且,看那些懦弱和猖狂,他怕會和他媽一樣被折磨到神經衰弱。
還不如一個人待著。
在薑家,他看到另一種家庭的細節。薑兆林很儒雅,朱琪很周到。
薑迎燈小朋友溫文恬靜,那時候還沒那麼多愁善感,隻不過愛臉紅,臉皮很薄。
薑家在南大的家屬樓,一棟二層彆墅,帶一個種滿花草的院子。房子是老一批,上世紀傳下來的。一到春天梅雨季,牆體會滲水,有股濃厚的潮味。
梁淨詞就坐在那黑色的皮革沙發上,聽薑兆林給他講心經,在《論語》之前,梁淨詞就早早地在薑兆林的點撥之下,抄寫過經文。那是他少不更事的時候,唯一能夠平心靜氣的方式。
薑兆林說,佛學是治病的良藥,教人向善,修行本身,無關信仰。還說,人要學會自渡,要守得住寂寞。
梁淨詞靜靜地聽,有所受教地點頭應著。
薑兆林很瘦,個子雖高,但不壯碩,講話時戴副眼鏡,一身文氣,和梁守行截然不同。
梁淨詞覺得,他是一個好的老師,應該也是一個不錯的父親。
“迎迎,彆躲在那不吭聲,給哥哥倒杯水。”
在客廳的珠簾後麵偷聽的小女孩被抓包,她跟梁淨詞對上視線一瞬,急速奔去廚房。
薑兆林這邊說著要去書房取幾本書給他看看。
梁淨詞一身黑色,那時他頭發還有些長度,遮了眉眼,夾克的拉鏈拉到頂,低頭時下半張臉就埋進了衣襟。人的情緒就如同麵部表情,輕而易舉就被藏了起來。
手裡漫不經心掀一本黃色封麵的《心經》,書就擱在他疊起的膝頭。餘光察覺到有一雙眼在暗中觀察。
在他的右側,隔斷書架的後麵。
“老是看我乾什麼?”
梁淨詞眼都沒瞄過去,一句話讓書架後麵的人屏住了呼吸。
他淡淡一笑,少頃,不見動靜,終於睨向薑迎燈:“還偷看。”
幾秒後,薑迎燈端著那杯滾燙的水,小心翼翼捏著杯沿,挪著步過來,把杯子放下後,她呼呼吹著被燙疼的指端,聽見他問一句:“我好看嗎?”
薑迎燈低著頭,半晌才擡一下眸,從她碎碎的額前劉海間瞧他一眼,很小聲說:“好看的。”
梁淨詞又問:“跟你們班班草比呢?”
她想了半天,像在思考哪個是班草,思考完了還得把梁淨詞和他比一比,最後給出一個客觀的結論:“你比他高很多。”
梁淨詞卻說:“他會長高的。”
薑迎燈直直看著他,足足十秒鐘,好像付諸極大的勇氣,而後她又羞赧地垂眸,說:“差遠了。”
梁淨詞沒問是誰比誰差遠,隻是放鬆地倚在沙發上,輕笑著看她。
薑兆林手裡拿著幾本書,出來後看見女兒,忽然說:“迎迎明天休息吧?帶哥哥去怡園看花。”
薑迎燈訥訥說:“啊?我自己帶他去嗎?”
“你不是小導遊嗎?給你個表現的機會。”
“……”
薑迎燈求助似的望向梁淨詞,那眼神,好像認定梁淨詞會拒絕。
他卻事與願違地應了一聲,說:“正好,我也想出門走一走。”
於是,一件天降差事就這樣交給了她。
隔日在怡園,天朗氣清。薑迎燈走在前麵,給他介紹,“怡園是我們這裡一個大富豪買的宅子,他很有錢,然後……然後買了這個園子。”
薑迎燈說著,戳了戳門口牌匾上的怡園兩個大字,發揮她不太夠用的導遊素養,磕磕絆絆講下去,“他買了這個園子,然後種了很多的花,嗯,春天的時候姹紫嫣紅,景色很漂亮,有很多人來看花,還有外地來的。”
說看花就真看花,湖不看,人也不看,指著一團團的花:
“這個是玉蘭,很有名。”
“這個是鳶尾花。”
“這個是海棠。”
……
她一本正經地幫他認花。
梁淨詞就跟在後麵一語不發。
終於,薑迎燈察覺到梁淨詞好像沒有在看花,而是在看著她,她回望過去,發現他笑意闌珊。
薑迎燈不好意思地彆開眼jsg去,指著樹梢的槐,聲線輕細了幾分:“你怎麼不說話呀?”
梁淨詞:“你就這樣當導遊?”
“……”
她的短發發梢落在肩頭,他就從那遮住臉頰的發絲之間找到她的眼睛,稍稍偏過頭看她:“我這個遊客,看起來很好糊弄?”
薑迎燈忙搖頭:“不會啊,看花就好了,花好看就好了。”
梁淨詞彎著唇角,他不看花,仍然隻是看著她,瞳色在極度鮮亮的日光之下顯得有些淺,但還是那麼讓人琢磨不清。
被他盯得自我懷疑,薑迎燈期期艾艾問一句:“那你覺得,這花……好看嗎?”
想了想,梁淨詞說:“人比花嬌。”
小姑娘聞言,身子滯了滯,立馬轉過去,快步往前,把她的“遊客”遙遙甩到後麵。
江都很好,文化底蘊豐厚,水土養人,一到春天,姹紫嫣紅。像個世外桃源。
梁淨詞在這裡,遠離喧囂,沒有糾紛,沒有嘈雜爭吵,沒有虛情假意,能落個清淨。
總算生命裡也有著那麼一點點的罅隙,給漩渦中心的他送去一點光。
後來回望,在江都度過的每一個春天,那溫暖明亮的江南底色裡,都有她的影子。那一切他都無比懷念,好在現在還能抓得住一點,好在還有薑迎燈,替他成全了記憶裡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