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雨 第59章 c15
聽見梁遠儒這句回答的時候,
薑迎燈有些腦袋犯昏,肋骨中間倏然像是被什麼東西頂了一下,胃部正鈍鈍的疼。她將要應聲,
回答又被這難受襲下去。
連帶,眼睛變酸。情緒與身體機能都在這停一陣走一陣的路上急速滑坡。
“學姐,
你好點沒?”時以寧注意到薑迎燈蒼白的麵色,
回頭看她一眼。
薑迎燈搖搖頭,沒有說話的力氣,
喝一口手裡的氣泡水,
但惡心感卻變得更重。她揉開川字眉,又捂了捂翻江倒海的胃。
梁遠儒見狀,回頭瞅了瞅迎燈,
“你怎麼了小薑。”
一聲小薑被他叫得朗朗上口,薑迎燈發自內心地笑了下,但唇角力氣微薄,
笑意轉瞬即逝,麵色憔悴。
時以寧解釋說:“她暈車,
從燕城開過來大半天,
難受得不行。”
梁遠儒:“暈車?去旁邊店裡買個風油精,試試看管不管用。”
薑迎燈擺手說:“沒什麼用。”
“那你回頭還是飛回去,
小姑娘看著就弱不禁風的,哪兒禁得起這一路顛。”看不出來,梁遠儒還是個行俠仗義的熱心腸,“你單位不給你報銷我給你報。”
時以寧哈哈一笑:“還是爺爺懂憐香惜玉。”
“這都稱不上憐香惜玉了,
病患得受照顧,
人之常情。”
他的通情達理讓薑迎燈覺得親近。
她看著老人生出皺紋卻慈眉善目的一張臉。叫她去店裡買風油精,這話好像不是梁家的爺爺在對她囑咐,
而是她自己的爺爺。
薑迎燈說:“不用了,我看安排吧。”
手機螢幕上,被調到最暗的界麵,搜尋框裡沒輸完的“千佛燈”幾個字被她急速刪掉,薑迎燈把手機塞回包裡,想看看還有沒有剩餘的陳皮糖,對她來說唯一管用的治暈車藥,但一無所獲。
薑迎燈沒想到最後,梁遠儒真的給她準備了一支風油精,是讓隨行的保鏢去買的。
那會兒,拍攝團隊正在南山山腳下取景。
拍攝沒正式開始,梁遠儒指著梁園門前一塊介紹梁園的碑文,給他們講曆史。
薑迎燈身體狀況還沒緩解,靜靜站在隊伍一側,看黑色石碑上麵的文字,一瓶礦泉水從後麵被人遞過來。
她好奇地望過去。
“周暮辭讓給你買的!”有人喊了聲,“不是暈車麼。”
他今天人都沒到場……她臉一熱,接過,但沒喝。
碑文的介紹裡寫道崇禎年間的梁家文人都是東林黨,看這行字,時以寧天真地問薑迎燈:“這個梁朔也是東林黨?”
“是。”
“東林黨不是壞的嗎?”
薑迎燈說:“當時是一個製裁皇權和對抗閹黨的派係,文官集團的代表,也不能說是完全的壞人,”她想了想,公正地補充一句,“人沒有好壞之分,縱觀曆史,就更複雜了。”
梁遠儒點點頭附和說:“人沒有好壞之分,隻有立場的高下。”
想了一想,她低聲喃喃:“其實立場也沒有高下。”
梁遠儒若有所思的眼望過來,嘴唇微翕,似是要說幾句什麼,但又沒再聊深,一行人往階上走,這個建在半山腰的園林海拔略高,即便炎夏,林間的森森冷氣,讓薑迎燈緩解了暑熱和暈車帶來的不適。
梁遠儒:“我很喜歡明朝這個朝代,很有氣節,當年崇禎帝的死也是很悲壯,知不知道這一段?”
吹牛談天的時間,老爺子很隨和,一臉要考考他們的樣子,時以寧問為什麼。
薑迎燈說:“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國門。李自成打到皇城來,崇禎至死不南遷,他說我可以死,但是不要傷害我的百姓,所以最後真的縊死在一棵老槐樹下麵,後來到了清朝,這棵樹還被順治鎖上,命名為罪槐。”
“罪槐?罪名的罪嗎?”時以寧問她。
“嗯,”她輕聲地說,“不過,罪不罪的,誰能定義。不然怎麼說,曆史是由勝利者書寫的?朱由檢是個好皇帝。”
薑迎燈聲線柔和,聽得人舒適,再看她一眼,素麵朝天的一張鵝蛋臉,少些氣色。黑色掛脖吊帶,配一條卡其的工裝闊腿褲,看起來很酷很鬆弛的打扮,卻因為路途遙遠和她的精氣神不熨帖,薑迎燈比來時顯得蔫了許多,臉色十分蒼白。
顯露出以前念書的時候,在她的身上由內而外的那種蒼白。
如果不是太疲倦,如今已經很少見了。
聊到這裡,梁遠儒的保鏢過來。
“給那姑娘,”說著,梁遠儒接過風油精,很熱心地遞給薑迎燈,“你往太陽xue塗一塗,手腕上塗一塗,有用得很。”
迎燈受寵若驚,一時不知道怎麼接茬,隻好接了東西,訥訥說一句:“謝謝。”
時以寧不知道查了會兒什麼資料,擡頭看一眼園林的牌匾:“這兒從前是個什麼避難所嗎?”
梁遠儒反問:“避難所?”
薑迎燈解釋說:“晚清時期,江南爆發過幾次很嚴重的瘟疫,當時統治者對瘟疫的態度很消極,戰爭、朝廷,各方麵的原因,導致這個瘟疫蔓延得很快,百姓死傷慘重。好在有一些地方官員和民間收容機構還在做實事,這個園子有很長一段時間是被作為醫館和收容所,當時住在這裡的不是梁氏後人,一個普通的地方官,在南山山腳,他一直在救助病患,不過這一段正史上記載很少,反而是醫療史的書上有寫到,基本都是一筆帶過。”
她同樣擡頭看匾,說:“除了帝王行宮,梁朔的愛恨糾葛,這裡也承載了很多更值得說道的價值。”
梁遠儒聽得恍然,連連點頭,又問她:“是個什麼病?”
“史料寫的不太明確。可能是現在的瘧疾,霍亂之類的。”
“是麼,這事兒我還真不知道。”
薑迎燈隨他們走進園中。
梁遠儒精神雖好,但腿腳還是不如年輕人,走一程山路,要在簷下歇一刻鐘,捶捶腿,捏捏腰,疏通筋骨。
保鏢在旁邊站如鬆,氣勢驚人,搞得幾個小姑娘大氣不管出。
梁遠儒捶了會兒腿,才望向迎燈,忽而開口說了句:“你知道的很多。”
薑迎燈一愣,忙謙虛搖頭:“沒有,隻是偶爾看看閒書,喜歡讀野史。”
“野史裡的東西纔是大有看頭。”
她莞爾,點頭說是。
“家裡有讀書人?”梁遠儒又問她。
薑迎燈本不想提,但猶豫少頃,覺得不回話不禮貌,還是開了口:“爸爸是老師。”
“那也是知識分子家庭了。”
時以寧插嘴:“是呢,學姐很博學的,一看就是家教很好!——我懂得也多,不過我曆史巨爛,以前考試都是死記硬背的。”
薑迎燈麵紅耳熱,叫她小聲些。
梁遠儒笑了笑。
今天的拍攝還算順利。
薑迎燈一直沒用那瓶風油精,周暮辭給她的水也沒喝上。毒太陽照得人昏昏,還好大部分時間在室內拍攝,收攤時,薑迎燈正在收拾著自己的包。
忽而聽見外麵時以寧喊了聲:“完了,怎麼回事啊,要不要緊?!”
薑迎燈心一緊,問怎麼了。
旁人急急地過來說:“梁家那老爺子摔了一跤,就在上山的樓梯上。”
她忙問:“摔哪兒了?”
“好像是摔手了,腿沒事,還能站起來,手往地上一撐,起來就動不了了!”
薑迎燈推開人群,跑過去,就聽見梁遠儒在那嗷嗷叫喚:“我的拐,我的拐!”
眼見他被摔到一旁的貴重的拐,她忙執起。
問:“120打了嗎?”
“快到了快到了。”
梁遠儒做完檢查,報告出來得很快。
軟組織挫傷,有積水。用固定器綁幾天,問題不是很嚴重。沒傷到骨頭,眾人虛驚一場。
下了班,該休息的都回去休息jsg,陪診的隻有薑迎燈和時以寧。
見他有親信在,薑迎燈就沒進去,她一直坐在醫院長廊,胃裡脹脹的不舒服,東西也吃不進,想去買兩顆糖緩緩,但又不知道附近哪兒有便利店。
“你好點沒啊?怎麼臉色還這麼不好?”時以寧過來問。
薑迎燈說:“不知道,可能有點中暑——老爺子怎麼樣?”
“沒太大問題,打電話叫他孫子過來了。”
聞言,薑迎燈一愣,半天才遲緩地“嗯”了一聲。
時以寧又問她:“你那個風油精塗了沒啊?”
她搖頭:“沒用。”
“你要不要吃點什麼?我去給你買。”
薑迎燈仍然搖頭。
“掛個號?看看能不能掛個水。”
她說:“算了,不想異地看病,我歇會兒吧。”
既然這麼說,時以寧也沒再強求。
薑迎燈看著她坐一旁玩起手機的閒適身影,小聲地問一句:“他孫子——”
話音未落,樓梯轉角有高大的男人行色匆匆過來,手裡提著大包小包,手裡握著電話,在急匆匆講著,“我到診室了,爺爺在哪兒呢?——哦看到了看到了!我來了。”
薑迎燈正要起身迎一下,然而男人走得太急切,掀簾子就進了診室,沒分給她半點眼神。
老爺子還在裡麵包紮,很快,熱情的招呼聲在醫院裡裡外外地滲透。
隔著一堵牆,傳到薑迎燈耳朵裡:
“爺爺您沒事兒吧?!”
“哎喲嚇死我了,還好沒傷著骨頭。”
“我正好在申城出差麼,哥哥沒來?”
……
懸著的一顆心緩緩落下來,薑迎燈靜坐回去。
想著又是一張生麵孔,二十歲出頭的男人,像莊婷,也像梁守行。
什麼來曆,都寫在五官裡了。
時以寧還仰頭看著診室,小心問迎燈:“剛這也是他孫子?”
她搖著頭,不多說。
耳邊換成老人家的聲音,在喊他小河。
梁淨詞來的時候,她已經坐在那兒打了會兒盹。
一陣穿堂而過的微風襲來,捲起發梢,落在頰麵,帶來輕微癢意,伴隨著男人沉沉悶悶的腳步聲,她渾濁的意識略顯清醒。
是聽見那句淡淡涼涼的“哪間診室?”時,薑迎燈徹底醒了過來。
時以寧已經不在旁邊坐著,晚上的醫院人流稀少,整個長廊,空曠得隻有三個人。
她、他,還有一名被抓住問路的醫生。
梁淨詞穿件很素的白衫,連個圖案都沒有,身形修長,高大清瘦,頭發削短了一些,更顯精乾利落,微微偏頭在找診室,卻看進她的眼。逆著光這一身白,與視窗搖動的樟樹影構成渾然天成的精美畫作。她幾乎沒見過他穿過其他的顏色,黑白灰,最襯他的貴氣。
對視了兩三秒,薑迎燈將眼挪開。
梁淨詞走到診室門口,將要進去,擡手推門時,卻聽見梁京河的聲音。
他及時止了步。
梁淨詞沒再往裡走,站走廊,問正出門的醫生,老人家出什麼事。
兩人交談的聲音傳進她耳中,幾乎是醫生在說,梁淨詞沒怎麼吭聲,隻淺淺地應。
薑迎燈沒擡頭看他,但餘光能看見梁淨詞手是插在兜裡的。
與他的弟弟不同,他空手來,什麼都沒帶,不難看出趕路的風塵仆仆,但也難掩淡然與閒適的姿態。
“爺爺,哥哥好像來了。”裡麵人通報了一聲。
緊接著,梁遠儒從門縫往外看:“哎喲,終於來了!”
梁淨詞這才往裡麵走,頷首、淡淡應一聲:“您沒事兒吧?”
梁遠儒這聲驚喜的喚卻是最讓旁人尷尬的。
太微妙了,這樣的家庭關係。
薑迎燈光是聽著都不免咂舌,側眸看一眼已經空空的廊。
空手且遲到的梁淨詞,讓受了傷的梁遠儒儘顯歡心,左右逢迎也不討好的弟弟,輸給爺爺那一瞬間聚光的迫切眼神。
梁京河的聲音陡然就黯然了下去。
儘管麵子都做得足,說是一點也不區彆對待,絕無可能。
梁淨詞聲線沉,沒他弟弟那麼咋呼,在裡麵說了什麼,隔一扇門,薑迎燈就聽不清了。
她躊躇著要不要跟他們說自己先走一步。但梁遠儒沒開這個口,薑迎燈主動提也難堪,於是就在那兒又等了會兒。
人家是為自己的節目受傷,她可能負不起這個責,但誠心需要表示。
不知過了多久,梁淨詞出去一趟,幾分鐘後又折回。
彼時,她犯困嚴重。
沒注意到行至跟前的頎長人影。
薑迎燈昏沉欲睡的腦袋往下一點,下頜撞到一隻微涼的骨節。
她一驚,睜眼看到被送到口邊的一顆陳皮糖。
糖紙被撕了個口,糖被擠出一些,落在她唇角。
“張嘴。”他說。
她微微啟唇,糖被塞進口中。
薑迎燈擡頭看梁淨詞,天花板的光讓他的表情顯得模糊。像在夢裡,但他沉穩矜貴的聲音又那麼真實。平靜自矜的注視,像是在打量她的麵色。
不遠萬裡托人買來的礦泉水,熱情備至的風油精,加起來的關懷,都敵不過他手裡一顆救急的糖。
梁淨詞把糖紙捏在指尖,又問:“一會兒怎麼回?”
她說:“我們有司機。”
“能換就換輛車,暈車是車技問題。”
薑迎燈沉默了很久,不見他挪開,才溫吞又泄氣說一聲,“也沒彆的車了。”
梁淨詞說:“我給你們當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