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雨 第65章 c21
薑迎燈獨處久了,
戒備心變強,上回無緣無故跳閘事故讓她很是受驚,心jsg有餘悸,
長時間泡在租房軟體,考慮換新居。
但問來問去,
又為難住。不是為錢,
就是通勤。
北漂真不是個容易事。
薑迎燈在工位上,攥著手機,
想起那時梁淨詞在她家說,
租房找他,一件小事讓她走神片刻。
找他是不可能找他的,隻不過一想到和這個人有關的種種,
就像掉進一個坑,再想情緒抽離,要慢吞吞從坑裡爬出來。
大概是因為那個冒失的親吻,
她最近又開始夢見他了。
這種感覺讓她的心快要碎掉。
“年少不得之物,終將困其一生——媽呀,
這句話好戳我。”不知道看到什麼情感視訊,
時以寧在一旁又發表感想。
“不過得到了,沒準陽春白雪就變成下裡巴人了,
跟我初戀似的,談了發現也不過如此,世上男人一般狗!”
像是溺了場水,艱難浮出水麵,
薑迎燈深深呼吸,
把手機歸原位。
她說:“真得到了,細水長流過完一生,
那就不叫故事了。”
時以寧回眸看過來:“啊?你有故事?”
薑迎燈勉力笑一笑,說:“是《半生緣》的台詞。”
她很快投入工作,隻有工作的忙碌會讓她短暫忘記煩憂。
七夕有幾個人約她。
她推掉周暮辭的約,去見了遠道而來的日本友人。
薑迎燈已經好久沒回過師大了,正好這天文學院在做一個和日本文學有關的座談會,受邀的老師就有小林。暑假來參加講座的學生不多,但是有各路媒體扛著機器來拍攝,薑迎燈的邀請函是小林親自寄過來的,她進了禮堂,看一眼邀請函的席位,卻沒好意思往大師雲集的位置裡擠,就在後排隨意找了個空座坐下。
緊接著,火急火燎的腳步聲傳來,旁邊的座椅被一隻男人的手按下,楊格手裡捧著兩本書,坐在薑迎燈旁邊。
“開始了沒?”沒注意到旁邊人是誰,楊格坐下,攤開手裡筆記本,就問了這麼一句。
“楊老師。”
薑迎燈莞爾一笑,提醒他一聲。
楊格這才擡眸看她,怔愣一會兒:“薑迎燈?好些年不見你了,真是女大十八變。”
她笑意變深,眼如彎月:“怎麼都這樣說,我以前什麼樣?”
“瘦瘦的,不愛說話,文文靜靜。現在看著是大方些了。”
見台上還在做準備,楊格斜坐著,跟她閒聊,“你畢業多久了來著?工作怎麼樣?”
她說:“挺好的,跟新傳院的朋友搞了一個公司,拍紀錄片的,最近在擴大規模,準備上市了。”
“好啊,企業家。”
迎燈笑著搖頭:“老闆不是我。”
“還以為你還在搞文學,來這兒聽講座。”
“沒,有個認識的老師來參加,好久沒見了,想碰個麵。”
“哪個老師?”
“我大二那時候不是去日本一年麼,在東京認識的老師。”
“小林杏?”
她微訝:“您也認識嗎?”
“我也是之前去日本訪學的時候認識的,她是研究日本古典文學是吧?”
“嗯,現代文學也涉及一些,三島由紀夫和太宰治,之前她在東大做了一個豐饒之海的專題講座,是跟師大這邊有線上合作的,您應該有印——”
她話還沒說完,楊格喝了口水,抿抿嘴唇,忽然話鋒一轉:“交男朋友沒?”
薑迎燈微愣:“什麼。”
“還打光棍呢?”
“嗯……沒交。”她低下頭去。
楊格打量她,笑著說:“我看我們家淨詞跟你還挺不錯的,郎才女貌,般配得很,那會兒怎麼就分了。”
楊格心直口快,不會打啞謎,就這麼直白地提起這些事,薑迎燈耳根微熱,答道:“因為異地。”
“不是因為異地吧?”
“有這個原因,不過……感情的事不能夠三言兩語概括。”她坦白道,“你要問我真正原因,我說不上來。”
楊格點點頭說:“是這樣,能理解。”
緊接著,座談會開始,麥克風調不到合適的音量,主持人頻頻噴麥,在這刺耳聲裡,薑迎燈似乎聽見楊格說了句:“你前幾年去日本的時候,他還——”
但音色漸弱,加上週遭嘈雜,她聽不清,看向楊格:“你說他怎麼了?”
楊格吊住一口氣,搖搖頭,再吐出來。
“沒事。”
他淺笑一聲,開始做交流會的記錄。
結束時天色漸晚。
薑迎燈帶著小林和小薰去學校附近吃飯,七夕氛圍濃厚,商場在做折扣活動,招牌喊得響亮,他們事不關己地坐在各色情侶中央,平靜地寒暄。
人的心中總有一方淨土。像故鄉的煙雨,像異地的知交。
梁淨詞的名字,在其中拔得頭籌。
其餘的,就被各種有溫度的片段填滿。
一個人,如果被早早附上一則“以天為被地為廬”的簽文,那她這一生遇到的好人,就真的是純粹的好了。因為她這樣的存在,並不值得誰工於心計去圖謀什麼。
母女兩個長得很像。
小林就是中年版的小薰,但個性倒是迥異,母親溫和些,女兒活潑,一路拉著迎燈扯東扯西,難得出趟國,見什麼都好奇。
薑迎燈的日語水平經她訓練,在日本一年歸國,順利考到了catti的證書。
這一回,換薑迎燈儘地主之誼,在火鍋蒸蒸的熱氣裡,給她們介紹說:“中國的飲食文化給人感覺很熱鬨,都喜歡圍坐在一起吃飯,很少有分食一說,不管在哪裡待,我還是喜歡吃中國菜,有家的感覺。
“以前我爸爸跟研究生吃飯,都會把我帶上,在飯局認識了很多碩士博士的師哥師姐,不過那個時候我還很小,印象不太深了,隻記得他們玩行酒令,這也是中國古代的一個遊戲方式,很有意思。”
小林說:“你喜歡熱鬨的飯桌。”
薑迎燈點頭:“一直都是。”
“日料我總是吃不慣,在去東京之前,我就很不喜歡吃生食,如果桌上有活蝦生魚,我男朋友都會讓人煮熟了再端上來。”
她遙想著,笑了一笑:“他很遷就我,也不會認為我無理取鬨,來日料店還要計較這些,好像在他的觀點裡,配合我的步調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小燈的男朋友?”小薰八卦的耳朵豎起來。
她說:“分開很多年了。”
“為什麼分開?”
一天之內,要回答兩遍這個問題。薑迎燈苦苦一笑,隻用中文說了四個字:“相愛很難。”
小薰聽不懂:“什麼意思?”
薑迎燈便給她翻譯一遍,用日語表述,就變成了:愛一個人很累。
小薰說:“那應該不是很好的愛情。”
薑迎燈不應聲。
“我去日本那一年,東京下了一場特彆大的雪,我還記得有一回因為下雪導致電車停運,那天我是自己一個人去鐮倉看了海,結果回不來,我就沿著鐵路線慢吞吞地走,背著書包,樣子很可憐,一邊走一邊哭,感覺眼淚都要凍住了。”
現在提起這些事,薑迎燈自然是笑眯眯了。當時的絕望,連後來的自己都無法共情。
但她還清楚記得那天寒地凍,白雪茫茫的前路。
就像她看不到下一個站點的人生。
差點就困在雪裡出不來了,那一刻她最想唸的人是梁淨詞。
她在南方長大,從沒見過這樣厚重的雪,在那個前所未遇的冬天,哭得淚眼濛濛,也沒有傘,就任憑雪花落了她滿身滿頭。
薑迎燈站在雪地裡,無助地伸出手去,像是笨拙地想要把那前路的煙瘴掃清,那一刻想著,要是他在就好了。
那年在機場,說過的話都是真心的。她是真的會後悔,並且反複後悔,要是讓他陪她久一點就好了。
再久一點又如何呢?
她還沒有到談婚論嫁的年紀,她不過才二十歲,這場戀愛如果能談得更久一些,又能讓他們梁家損失什麼?
沒有爸爸媽媽的二十歲,薑迎燈站在異國他鄉的路口,彷彿迷失了一切。
“梁淨詞。”
“梁淨詞……”
她哭著喊他的名字,喃喃自語一般,在聽不到回聲的雪裡。
“我沒有地方可以去了。”
眼淚落在她的手機螢幕上,薑迎燈艱難地擦乾淨,訊號很弱。
附近有便利店在營業,她邁步正要走過去,看見一輛熟悉的車朝著自己駛過來。
車燈亮在雪光中,像是指引迷途的燈火。
小林從車上下來,“怎麼了小燈,怎麼哭成這樣?”
她接過擦淚的紙巾,坐進溫暖的車裡,臉上淚痕斑駁。
小林說:“這兩天電車停運,忘jsg記告訴你了,是不是沒有看新聞?”
薑迎燈停下了哭聲,不住地說著:“謝謝你,老師。”
“要保重好自己啊,彆讓人擔心。”
那是迎燈第一次覺得,日語的發音也會有一平一仄的溫情。
也是她第一次意識到,一條路,隻要一直往前走總能找到終點,而隻有他不在身邊時,她才能真正地學會堅強。
七夕的飯局結束,在高樓處,借他人的光,見了一場浩蕩的示愛煙火。火焰一團一團地綻,薑迎燈看得眼波淡淡,隨火光流轉,卻已經沒有太強烈的感知能力了,對於愛情的因果。
薑迎燈坐進計程車,在回程的路上,她想起大二結束的那個暑假,在日本看夏日祭的煙花。
是跟小薰一起。
那天她穿了一次浴衣,盤起發。
完成心願的那個夏天,他不在身邊。
薑迎燈也一樣很快樂,隻不過笑容略顯空泛。
想起這事,便在相簿裡找到當年拍的視訊重溫。
內容都不長,幾秒,十幾秒,薑迎燈逐一劃過去看。
日本的煙花花樣很多,很浩大,鏡頭裡,昏黑的夜被焰火一瞬照亮,薑迎燈迎著鏡頭走過來。
起初並沒有什麼特彆的,隻不過看著看著,她忽而注意到視訊的邊角。
在人潮之中,一個背影將她視線吸引過去。
似乎……
薑迎燈定睛,把畫麵拉大,在視訊的角落裡,不過兩三秒的一個虛晃而過的影子,薑迎燈也認出了梁淨詞。
距離她十幾米遠,他穿淺白色的襯衣與黑褲,身形修長,背身逆進人流的姿態,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落寞。
當年這幾個視訊她沒發動態,因此也沒細看,沒想到也有被她遺漏的,他的秘密。
薑迎燈呆呆地看了許多遍,擦去眼角的濕氣。
她開啟梁淨詞的聊天框——
“你去看了煙花吧?那一年在日本。”
幾個字打下來,又在躊躇之後,被挨個刪去。
既然分了手,就寸步難行。這個道理,兩個人都懂,他不靠近,自然有他的理由。
一樁陳年舊事,已然沒有任何揭穿的必要。表示緬懷的方式,就是又把那段視訊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到了,小姑娘。”司機在前麵說。
“謝謝。”
薑迎燈在小區門口下了出租,往單元樓的方向走。
低下頭看手機,視線還停留在他們的聊天記錄上。
最後一條內容,是他問:幾號有時間?
她事前說好的西班牙餐廳,梁淨詞問幾時去。
薑迎燈當時沒回複,後來也忘了。再想起來,見他沒問第二遍,索性就把問題晾在那裡,讓他在另一頭空耗。
他們之間,追與被追這樣平衡而穩固的關係,沒讓薑迎燈覺得多麼負重,但那突如其來的試卷、在詩集裡藏著的愛意,錯亂了時間的重現,讓她塵封的秘密破土,彼此就陷入了一個僵局。
縱使心知肚明,梁淨詞不會行事卑劣,她也不想讓她多年的迷戀,反變成用來戰勝她的利器。哪怕隻有一丁點的可能,薑迎燈站在峭壁一側搖搖欲墜,不能夠再往後退了,她會失守。
梁淨詞今天過來。
看到他的車時,她頓一頓步子,而後若無其事彆開眼睛。
他住處就在附近,來這裡太方便,周而複始的等候也是誠意的一環,她絲毫不意外。
車仍然停在老地方。
薑迎燈看了一眼,擋風玻璃的裡側昏昏暗暗,她也看不太清,沒有上前打招呼的意圖,繼續悶著頭往前走。
梁淨詞坐在車裡,見迎燈過來,用手指提住副駕的塑料袋。
見麵時,他會習慣性給她帶些小禮物,說是禮物,其實就是些零食水果,吃的喝的,薑迎燈不要彆的,食物讓人心情愉悅。
他一向就是這樣慣著小孩,很受用。
提起袋子,梁淨詞又掀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絲絨盒。
正要開啟盒口看一看裡麵的舊物。
在這時,梁淨詞餘光瞄到薑迎燈的腳步停下了,他便擡眸去看。
薑迎燈三步一回頭,好像察覺到被人尾隨,看向牆角。
那個影子幾乎是突然撲過來的。
一瞬間。
“梁淨詞!有人跟蹤——”
她下意識地喊他的名字,然而一回身就被一隻手穩穩攙住,梁淨詞握住薑迎燈的小臂,將她甩到身後。
他說:“躲遠些。”
來人是一個精瘦的高個男人,梁淨詞一拳頭揮過去,男人踉蹌到牆上。
腦袋磕到牆角,他粗鄙地罵了句:“草!”
手裡喝了一半的酒瓶被“哐”一聲猛地砸碎在牆上。
薑迎燈都沒看清酒瓶是怎麼刺過來的,眼前就隻剩下梁淨詞的小臂上兩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梁淨詞又一拳落下,男人腳跟不穩,往後一跌,手心的酒瓶隨之脫離。
“去車裡,報警。”
梁淨詞回眸,看一眼薑迎燈,往車的方向偏一偏頭,示意她快過去。
餘光裡是正從他身上往下滴的血,薑迎燈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開啟撥號界麵:“我先打120——”
他說:“110。”
“……”
跌倒在地的男人正起身,蹣跚要過來。
梁淨詞掃視周圍,眼尖看到旁邊水管下方,施工團隊落下的一根短粗鋼管,他迅速躬身拾起。
在身側男人要搞偷襲的一刹,梁淨詞偏過身,閃開那攻擊性極強的酒瓶,隨後不留餘力,一棍子打在男人的背上。
酒瓶瞬間滑落,在地上摔個稀碎。
男人再度跌到牆上。
棍尖已經侵略到他的命門,梁淨詞握著一端,另一端就抵在男人喉結下方的凹陷,讓他疼得齜牙。
借月光,梁淨詞打量著男人的容貌,隨後,聲音沉冷說:“證件拿出來。”
“沒帶……草!”
抵住他脖子的鋼管又緊了緊。
“手機。”
“沒——”
梁淨詞倏然往前一步,將鐵鋼管一橫,死死擠壓在對方整個頸部,男人發音都變得困難,麵紅耳赤,挑釁的眉目也有氣無力地鬆下來一些。
“再橫?”
“……”
“證件。”
話音剛落,一張身份證丟到他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