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俗雨 第70章 c26
由於職業特殊,
加上梁淨詞的行事作風本就小心謹慎,他幾乎不跟外國友人來往密切,於是這一些年一直沒和小林留電話,
選取了折中有效的辦法,用eail溝通。
薑迎燈再細看郵件內容,
發現他的用詞很講究,
都是斟酌過的。日語屬於入門不難,但是要學精,
真得花一番功夫,
語法、助詞都很磨人。
薑迎燈不由感歎道:“你這水平,不考個證可惜了。”
梁淨詞懶散一笑,擡指敲敲她的腦袋:“讀書讀傻了?”
迎燈不解望他。
他說:“我不缺一張證。”
薑迎燈:“唉。”歎一聲。
和尋常人事事要爭先的拚搏勁不一樣,
梁淨詞得到一切都過於輕鬆,出身使然,能力使然。天之驕子這個詞被冠以的深層含義,
豈止是表麵光鮮?由穩固隨性的心態指向成功,無論過程或結果,
都是她望塵莫及的。
薑迎燈突然覺得手裡的翻譯證也黯然。
轉念一想,
她前幾天在視訊裡見到那個男人的身影,是他無疑。
“你之前是不是去看過我?”
梁淨詞用手托住迎燈的腰,
自己在扶手椅上坐下,再將她放到腿間,親密無間的姿態,湊近問:“哪一回?”
她更顯詫異:“難不成你還去過很多次嗎?”
他說:“是有幾次。”
薑迎燈直覺,
他這話還是說得收斂了。
但沒再逼問下去,
她一邊翻手機視訊,一邊說:“那天我穿了浴衣,
和同學去海邊玩的,你入鏡了,我這兩天整理相簿纔看到。”
梁淨詞注視著她的那雙柔情眼,隨著薑迎燈的動作緩緩落下,聽見視訊裡的歡鬨聲,再看鏡頭中央穿深橘色和服,笑意瀾起的女孩。
他想起一些往事。
薑迎燈把視訊放大,給他看側邊的人影,問是不是他。
梁淨詞不置可否道:“這一次是欠你的。”
薑迎燈忙搖頭:“不要說欠,你也不要總放在心裡,覺得是個疙瘩。我知道的,是因為你媽媽鬨自殺,這種程度的變故當然可以理解,我又不會無理取鬨。”
他看著她單純清澈的眼瞳,慢慢一笑說:“食言就是食言,讓你空歡喜是我錯,我不給自己找藉口,你也不用換位思考。”
梁淨詞說著,捏她臉:“這麼看,太懂事也不好,淨給男人留找補的餘地。”
“……”
“梁淨詞。”
薑迎燈摟住他的肩膀,整個人放棄支點地壓在他懷中,像一灘柔軟的水流,輕輕柔柔地出了聲:“我要是那時知道你去見我的話,我會很開心的。我可能口是心非,說不要看到你,說討厭你。可是我真的會很開心。”
“我就是個口是心非的人,其實我特彆特彆想你。”
“我每一天都在想你,不過想到我那一點點薄弱的力量並不能夠扭轉乾坤。”
“我覺得好難啊。”
“愛一個人好難。”
“我總感慨自己運氣好背,為什麼偏偏喜歡上你,要是我喜歡的人不是梁淨詞就好了,可如果不是梁淨詞的話,我又會喜歡誰啊?除你以外的彆人,我總挑三揀四,怎麼都看不上。嬸嬸之前總是說我心比天高。”
“要不是你,我纔不會來這個地方上大學,我寧可在江都附近找個學校調劑,要不是你,我也不會為了找藉口離開,跑去那麼遠的地方做交換生。”
“暗戀好苦。”
“不過現在我不想回憶我吃過的苦了,但是你以後要好好地愛我,好不好?”
薑迎燈眼尾泛潮,略顯吃力地擡起濕漉漉的睫毛看向他。
縱有千言萬語想回答,但在她這一番回溯麵前,他的萬般不捨都隻會顯得單薄且蒼白,她承受著他沒有經曆的痛楚,有關他的回憶,都變成了密密麻麻的疤。
“我一定會好好地愛你。”
梁淨詞親著她眉心,說:“那時你小小年紀,願意跋山涉水來見我,所以我下定決心,就算曆遍千難萬險,也要找到你。”
薑迎燈感動地一笑:“恭喜你,你找到了。”
他也微笑,點著頭說:“是,我找到了。”
薑迎燈擦擦眼睛,收拾好情緒,問:“你剛才為什麼問我想在哪裡結婚?這很重要嗎?”
他說:“江都是你的家,有感情,況且我能看出來,你不是那麼喜歡燕城。”
薑迎燈卻說:“也不是的,我可能哪裡都不喜歡。”
什麼叫家呢?江都,裴紋換新居,隨之遷走的是她關於舊日的最後一抹記憶。老城拆了重建,南大家屬院早已人去樓空,薑兆林,是被錨定在原地的,最後一絲虛無縹緲的牽掛,勉強能夠留住她。
薑迎燈早就沒有家的概念。
她搖著頭說:“我不考慮這些。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梁淨詞動容地看了她一會兒,用手掌托住她薄薄的後背,閉眼,俯首吻上。
近來工作清閒,薑迎燈睡了個懶覺,醒來時日上三竿,梁淨詞家裡沒置辦梳妝台,她便到盥洗室化妝,由於昨晚匆匆親熱,沒來得及整理行頭,此刻覺得稀稀落落,化妝品沒帶全。
蹲在箱子前找眉筆。
東西都抖落了個遍,梁淨詞遙遙從廚房聽見動靜,見她焦急,於是過來問找什麼。
“眉筆。”薑迎燈頭也不擡在化妝盒裡翻。
“不急,”他將手掌按在她肩膀,動作輕緩地安撫,問,“長什麼樣?”
“黑色的筆,很細。”薑迎燈又給他補充道上麵寫了字元。
他沒幫忙去翻,環顧房間,半分鐘後,梁淨詞在一旁桌角躬身拾起她的眉筆。他轉著筆身,看上麵的字元。
“就是這個!”
薑迎燈喜出望外撲過來,要接走。
但梁淨詞將筆捏緊了些,導致她沒抽得動,薑迎燈納悶地看他一眼。
他將筆帽摘下,到迎燈跟前,看她兩彎細細的遠山眉:“過來些,我給你畫。”
輕輕一聲開關響,臥室的壁燈被開啟,昏暗的橙黃色光亮,把彼此照出一種渾濁不清的曖昧感。
薑迎燈沒過去,隻是抿著唇,忐忑擡眼。梁淨詞便往前又走一步,順勢低眸,對上她楚楚的眼波。
麵前jsg一張素色的麵容剛剛上好底妝,碎發都被掃到旁邊,一張鵝蛋臉巴掌大小,甚至比他的巴掌還要小些,薄唇的色淡淡,正緊張地抿直。
梁淨詞根本不會,捏著筆半天沒有下一步動作。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道理多淺顯,但他今天卻固執地說想試試,沒有鬆手。
“描一遍,可以?”
薑迎燈點頭:“好。”
在古代,畫眉舉案,是夫君對娘子才會做的事。她不知道梁淨詞明不明白這個舉動裡的深意,隻是突發奇想要找點樂子也未可知。
她給他表現的機會,平靜地仰著麵,配合他的手法。感受到那極細的筆觸落在眉梢,他的動作輕到她甚至以為沒有觸碰到。
外麵積雨不落,明明大清早,卻天色昏昏。
鼻尖之近,一寸之隔。
很嚴肅的一項工作,進行到中途,她忽然有些想笑,因為梁淨詞的神情太過正經,他越正經,越覺得難辦,薑迎燈就越想笑。
還是忍了一忍,等梁淨詞久久看著她的眉眼後,心滿意足地揚了揚眉。
迎燈領悟,這是大功告成了。
筆端被傾過來,任她接去。
薑迎燈問:“你知道男人給女人畫眉是什麼意思嗎?”
他明白得很:“畫眉舉案,夫妻情趣。”
她眸光一滯。
梁淨詞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又凝神看向她的眼,淡淡地笑:“以後就是梁太太了。”
“……”
薑迎燈麵熱耳紅,陷進夏日早晨這蒸蒸的熱浪裡,正要背過身去,下巴被他撥起來。
“叫聲老公聽聽?”
梁淨詞笑得很淡,卻顯現出幾分深意。
薑迎燈偏頭一閃,身子也如遊蛇般從他臂彎鑽出,到鏡前去檢驗他的工作完成度,口中嚷一句——
“我沒答應!”
他笑著看她側影,沒再強求,低頭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整好襯衣的袖口。
煙灰色的襯衫,容易讓人的貴氣都顯頹然懶倦,但梁淨詞不頹,他清好似不為俗世的風雨煩憂,靜坐其中,處變不驚,像一道薄霧,在視窗之下,一身隱晦的色澤,要將人融於這壓城的天色。
他手裡掀著一本隨手取來的國外雜誌,正漫不經心地看。手腕的表戴了許多年,天色越是濁暗,襯得表盤越發亮眼,反倒有種被這流動的低潮濯淨之感。
薑迎燈在他對麵坐,麵前是梁淨詞給她備好的早餐,吐司和咖椰醬,配一個荷包蛋加燕麥咖啡。她撿起兩顆被砍半的小草莓往嘴裡塞。
梁淨詞給她畫的眉毛,迎燈很滿意,吃著飯也要拿小鏡子出來照不停,挑一挑,賞一賞。
另類的妝容,很是新鮮。
“你有沒有覺得我變漂亮了?”
梁淨詞看她:“和什麼時候比?”
“剛上大學的時候。”
他打量著迎燈。
“再早幾年,你家裡還沒有出事,薑老師過生日,我回過一次江都。那天你穿著校服,紮一個馬尾,給我帶路,還記不記得?”
當然,薑迎燈點著頭:“記得。”
“從那時起,就很漂亮了。”
人人都說她女大十八變。
可是梁淨詞沒有這樣覺得,他說她沒變。
她一直都是那一隻光明、純淨,象征著理想的小玉兔。
有些人善於隱藏,用溫柔的假象粉飾不堪,隻能叫人抽絲剝繭地看清本質。就像他爸爸。
而另一類人如迎燈,截然相反,是讓人一眼看到底的,在他的眼裡心裡,無關外貌與個性,迎燈的底色是不會變的。
她太乾淨了。
看外麵變天,心裡估摸著下完這場雨,大概率就要降溫了。梁淨詞又查了查這兩天工作行程,問她:“今天下班要我去接嗎?”
薑迎燈搖頭:“公司上市,我們老闆給通勤補貼了。”
“現在是個小領導?”
她笑起來,光榮點頭:“是的!”
梁淨詞也笑了:“要接就說,由你差遣。”
薑迎燈說:“你有沒有想過,這樣慣著我,我怎麼在外麵混?好歹是個執行總監,一點威嚴都沒有了。”
手裡的雜誌被放下,梁淨詞靜靜地看著迎燈,她問要不要吃,他搖頭,過會兒,語重心長開口:“我無權剝奪你獨當一麵的能力,但在我的麵前,你可以選擇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妹妹。愛人的用處之一,讓你在奔波的時候感受到支柱的力量,有退路,有溫度,有三餐,還有家。”
薑迎燈咬著吐司聽這一席話,覺得牙齒都變軟,連麵包都撕扯不動。
他又道:“我是不是說過。”
“什麼?”
“我們迎燈,不比彆人差。”
許久,她點了點頭:“我都記得。”
梁淨詞又說:“結婚的事,既然你拿不定主意,我想了想,還是在兩邊各準備一套婚房。”
薑迎燈訝異地擡頭看他。
“彆總住在嬸嬸那裡了。關係再親,也是寄人籬下。以後三天兩頭有些事,要回去走親訪友,就回我們自己家。”
見她默不開口,梁淨詞聲音柔和了一些,繼續提道:“等爸爸回來,也好讓他有個歸宿。”
而後看著她,用征求意見的眼神,問怎麼樣。
她喝著咖啡,感到一股溫溫的水流正在注入身體,衝過乾涸多年的河床,薑迎燈心底潮潮的。
聽他說這些話,她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一次是真的,可以擁有和他的以後了。
“你借錢給我。”
梁淨詞征詢的眼神滯了滯,變成好奇。
薑迎燈斬釘截鐵說:“我要自己買!”
他緩緩笑開:“好。”
隨後擡手,輕輕地替她拭去眉角那影響完美的多餘一抹,誇一句:“能乾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