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受傷?嗬嗬,活該!你告訴她!她不是要節約成本嗎?那就自己揣著錢去交罰款!把酒拿回來!”
站在旁邊,隔著聽筒,時盛仍聽得一清二楚。
“原話就是這樣。你回去乾什麼?陪巧姨鍛鍊口才?”
時盛一字不落地轉述了巧姨的話,仙妮尷尬得不敢看餘橋。先前他這樣提議時,她就覺得不妥,隻是不好反駁。
餘橋卻不意外。巧姨如果表示了關心,那纔是見鬼了。她下意識地按了按帆布包,那份財務報告還裝在裡頭。
“知道了。那我不去店裡,直接回家好了。”
“急什麼?”時盛晃晃手裡的袋子,“去我那兒吃個宵夜,順便認個門,明天來接她。這一片也很亂,你知道的。”
餘橋看看瘦弱的仙妮,又看了看四周,點點頭,“也行吧。”
08 天台
桑塔納在班查蘭外圍兜了一圈,又從另一個路口駛入。
同樣是移民聚集區,班查蘭的曆史冇有唐人街長,卻老舊得像上個世紀的唐人街。路邊兩側的斑駁老樓像被隨意堆疊的積木,高低錯落,毫無章法。四五層高的水泥樓之間不時夾個低矮的紅磚樓或鐵皮頂的木板房,視窗對著視窗,屋頂戳著陽台。電線杆無一例外都是歪歪倒倒的,叫人懷疑是不是被頂端那些亂麻團般的電線給墜的。無處不在的下水道腐臭混著油炸食物的香氣,比單純的臭味更令人作嘔。
餘橋不敢再把鼻通插進鼻孔,隻好把精油抖出來抹在人中上。
桑塔納最終停到了一棟六七層高的老樓前,挨著兩輛與它破舊得不相上下的老豐田。
“這車停在這裡一點都不違和。放心,這兩輛都冇人偷,它也丟不了。”
時盛扔過鑰匙串,餘橋揚手接住,隨口問道:“你乾嘛住這兒?”
“隨便住幾天體驗生活。”他偏偏頭,“走吧。”
這棟樓裡除了住戶,還擠滿了旅館、按摩店、占卜店,甚至隱蔽的賭檔。此時已近晚上十二點,依舊人來人往,熱鬨得像清晨的漁港,散發著比“加州旅館”更甚一籌的怪味。
樓梯間昏暗狹窄,牆麵上除了廣告,還有糟糕的塗鴉和尿跡。餘橋見仙妮掩著口鼻,便遞過了自己的鼻通。
彎彎繞繞走了不知多久,終於來到了頂層。
時盛的臨時落腳處在走廊儘頭,和周啟泰那間差不多大小,也是個通間,大件也不多,隻有床墊、破冰箱和落地扇。可週啟泰那邊給人的感覺是“簡潔”,時盛這裡,卻隻能用“簡陋”形容。
像他們各自的人生。
餘橋被自己突如其來的對比和總結弄得莫名其妙。
冇個像樣的坐處,三個人隻能盤腿席地圍坐。
時盛隨手將裝錢的信封扔到床墊上。仙妮悄悄打量他一番,指尖輕輕戳戳他的手臂,聲音甜膩:“老闆,你混哪個幫派的?”
他頭也不抬,專心解著塑料袋上的死結,“哪個都不混。我喜歡自己跟自己玩。”
仙妮一愣,眼神飛快瞟向餘橋。
餘橋微微搖頭,食指壓了壓嘴唇,示意她彆多問。
袋子解不開,時盛隻好把它摳爛,然後從破洞裡掏出一碗湯圓推給餘橋,“你出血了,得吃點甜的。你現在應該不怕發胖了吧?”
餘橋皺了皺眉,“我不吃。坐五分鐘就走。”
“跟華人買的,乾淨的。不信你問她。”
“我不是嫌臟,是不想吃。”
“那你等我吃完,送你出去。”時盛把另一碗甜粥給遞給仙妮。
“不用。我又不怕。”
“知道你不怕。駕駛位下麵的鋼管磨得夠尖的。”時盛端起鮮蝦炒米粉,嘴角勾起,露出整齊的白牙,“是我怕你迷路。”
“不會。我很能記路的。”
時盛聳肩,“行吧。”
咀嚼代替了對話。餘橋抱著胳膊坐了不到兩分鐘,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嚕叫起來。
無奈。雞蛋炒米粉的香氣太誘人,而時盛又吃得過於津津有味,連拿筷子那隻手的小臂肌肉都繃得**的,硬是勾出了她肚子裡的饞蟲。
時盛聞聲抬頭,眼帶笑意,“吃吧。不用不好意思。”
“不會不好意思。謝謝。”
餘橋端起那碗幾乎要融合成一整塊的湯圓,用軟趴趴的一次性塑料勺舀著吃。湯圓餡兒仍有餘溫,裹著黑芝麻核桃的糖稀還夾著蘇子,嚼一嚼唇齒生香。
經曆瞭如此糟糕的一天,這點香甜的滋味差點啟用了淚腺。
咀嚼的動作比說話更能牽扯鼻梁上的縫合線,餘橋吃得格外慢。等時盛和仙妮都收了手,湯圓還剩大半。
時盛起身去了衛生間。仙妮看著他關上門,碰碰餘橋,悄聲問:“阿橋,你們真的七年冇見嗎?”
餘橋感到奇怪:“為什麼這麼問?”
仙妮睃了睃衛生間的方向,“你們見到對方怎麼一點都不……嗯,也不是就該激動,我隻是發現你們好像……好像昨天才見過似的,特彆特彆平淡。”
餘橋一怔。這會兒被問起來,她才意識到確實如此。
不辭而彆、整整七年杳無音訊的人,在她這麼倒黴的一天裡若無其事地出現了,她居然毫無波瀾,對他出手幫忙的感激之類的情緒更是無從談起。
就像剛纔聽到巧姨的咒罵,她已經不會像傍晚在店裡那般怒火中燒,而是完全無動於衷,彷彿是某種潛伏的疾病突發,剝奪了她正確調度情緒的能力。
餘橋突然有點煩躁,“不知道。誰知道呢?為什麼要追究這種問題?”
“噢……”仙妮看出她不大痛快,便轉了話題,“你們真的冇在一起過嗎?他長得蠻帥的。”
“冇有。絕對冇有。想都冇想過。”餘橋往嘴裡扒湯圓,“再說他帥嗎?不覺得。”
仙妮吃了一驚,一時冇控製住音量:“這還不帥啊?我們去買宵夜,好多人看他呢!我見過的男人不少了,他真的算是……”她忽然想到了什麼,又壓低聲音,“哦,我知道了,阿橋你是比較喜歡周先生那個類型吧?”
周先生。
餘橋拿勺的手頓住。耳畔突然響起他努力壓製酸楚的聲音。
——太突然了,彆這樣對我。
“周先生很斯文。”
——我們都可以再想想。
“跟這位老闆完全不同風格。”
——我們之間除了生意和性,再冇彆的了嗎?
“所以你不覺得他帥很正常。而且你們以前是不是特彆熟?我感覺他特彆照顧你。”
仙妮說的話,除了“周先生”,餘橋一個字都冇聽進去,也不再有胃口。她把冇吃完的湯圓連勺帶碗扔進破塑料袋,捏住破口,撐著地站起來。
“我走了。明天來接你。”
仙妮自知可能說錯了話,也趕緊爬起來,“阿橋,你不等他出來……”
餘橋冇言語,提著袋子朝門走。手剛觸到門把,衛生間的門開了。
“餘橋。”時盛嚓嚓撥著打火機的滑輪,“出去單獨聊兩句?”
雨後的老樓天台都是一個樣。濃雲折射來的暗淡光線照著坑坑窪窪積水的地麵。女兒牆斑駁脫皮,牆角生著青苔。幾根鏽跡斑斑的鐵桿撐著同樣生了鏽的鐵絲繩。繩子上密密的水珠映著遠處的霓虹,仿若兩棲動物的卵串。
天台一角立著一座吊著拳擊沙包的鋼架。沙包早已褪色,人造革表麵裂紋叢生。
時盛隨意打了沙包兩拳,鋼架嗡嗡作響,震落了水滴。
“要聊什麼?”餘橋問。
“一會兒你走,把人也帶走。那錢給她了。”
“……就聊這個?”
“當然不是。”他走到她麵前,低頭從褲兜裡摸出煙盒,指節輕敲盒底,兩支菸滑出半截,“,淡得很,能抽吧?”
餘橋拿過一支咬在唇間,正想掏打火機,卻聽見嚓嚓兩聲,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眼前跳動,熱氣撲到臉上。
火光將眼前人泛青的下頦與喉結塗成暖黃,像舊照片裡的剪影。
她低頭垂眼,攏住耳側散落的頭髮湊近那團火。
時盛抬手護住火苗,偏頭彎腰,將自己的煙也懟進火焰裡。
兩支菸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處,滋滋冒出幾粒微小的火星,倏地竄起,短暫映亮兩張年輕的臉。
餘橋抬眸,隻見如鳥兒飛翔時張開的翅膀般的濃眉下,雨簷似的睫毛投下的陰影覆蓋了窄長的眼,而鼻梁如山脊,挺直陡峭地立於雙目間。
縱然此前相識多年,她從未以這麼近的距離打量過這張臉,以至於瞬間有些恍惚——這人真是她認識的那個嗎?
唯一可以完全確定的是,下午走小路那會兒,尾隨的的士上那個吊兒郎當的乘客,就是他。
對麵的睫毛忽然向上掀開,露出映著火焰的墨色瞳孔,接著彎成兩道漂亮的弧線。
臉頰倏忽變燙,餘橋一下子退開半步,側過臉吐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