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樁頭一露出來，場上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
白鬆年沒急著動，謝賬房卻已經給了身後那兩個短打漢子一個極小的眼色。那兩人提著鍬，腳下壓得很輕，像是怕驚了誰，偏又明顯是衝著柳樹根去的。
陸沉舟當即往前一攔。
“慢著。”
謝賬房停住腳，眼神陰了陰。
“陸先生，低潮不等人。”他說，“你既然已經看出了口，接下來就該讓工人試一試，不然大家白跑這一趟。”
“試什麽？”陸沉舟盯著他，“試你們先把樁下的東西起走，還是試你們先把口掏壞？”
謝賬房麵皮一緊。
白鬆年這才抬了抬手，把人壓住，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你既然說那是舊樁，總得讓人看清楚。”他語氣依舊穩，“紙上寫得明白，梁口舊樁移一尺可平。真要論起來，我今天做的，還是善後。”
陸沉舟笑了一下。
“善後？”他抬手指了指腳下這道潮痕，“你要真是來善後的，先看的該是外頭這道坍口，補的該是衝腳，不該一見樁頭就讓人下鍬。你不是來平水，是來起樁。”
這話一落，埠頭上正在賣茶的老頭都忍不住往這邊看了一眼。
離得近的幾個搬魚筐的漢子也放慢了手，顯然聽見了。
白鬆年知道，再讓他說下去，人就聚了。
他臉上那點客氣薄了些。
“陸先生，話太滿，容易收不住。”
“那也得分跟誰說。”陸沉舟道，“你昨夜遞紙，今早認口，不就是等我來替你把這層話挑明？”
白鬆年沒答。
可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
陸沉舟心裏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到了這一步，他若還順著白鬆年給的點看下去，等於替白鬆年把門開啟。舊樁底下壓的到底是界石、舊賬，還是旁的東西，他現在還不知道。可有一點他已經看透了，白鬆年要的不是“看見”，是“先拿到”。
先拿到的人，就先能開口。
先開口的人，就能把黑的說成灰，把灰的說成白。
陸沉舟轉頭，對柳青禾低聲道：“去叫人。”
柳青禾沒問叫誰，轉身就跑。
她往埠頭茶攤、魚行和河邊木排那頭一口氣奔過去，邊跑邊喊：“梁口舊口露了！南坡那條線要斷，誰家有墳有地的都來看看！”
她聲音不算尖，可足夠亮。再加上“南坡”“斷線”“有墳有地”幾個字，分量太重，附近原本裝著沒事的人，一下子全動了。
白鬆年臉色終於沉了一層。
“你這是要鬧場？”
“不是我鬧。”陸沉舟站在舊樁前，寸步不讓，“是你想偷場。”
風順著河麵吹上來，舊堤腳下的水又往外退了一寸。那截黑樁露得更清楚，旁邊泥色也越發不對，一半烏黑，一半發黃，像兩層不同年頭的土硬生生壓在了一塊。
白鬆年看了看周圍，知道已經拖不回暗裏去了。
他索性也不再裝。
“好。”他點頭，“既然你要把人叫來，那便當眾說。你不是說我起樁會掏壞口？那你說，該怎麽動？”
這話問得很毒。
因為一旦陸沉舟說錯，當著這麽多人，他前頭剛撐起來的局就得塌。
碼頭那邊，人已經越聚越多。
賣茶的老頭拎著銅壺過來了。
抬魚筐的、拉船纜的、卸草包的，都圍到堤腳邊上。更遠一點，孫三爺被柳青禾叫著趕來，後頭還跟了七八個南坡那邊的族人。杜九爺一看人到，立刻側身一站，把謝賬房和兩個掄鍬的隔在一邊。
“挖可以。”杜九爺道，“誰想亂挖，先問我這把老骨頭答不答應。”
謝賬房目光一沉，剛要往前，杜九爺竹棍一橫，已經搭在他手腕上。
動作不快，卻穩得很。
謝賬房沒想到這老頭手能來得這麽準，腳步頓時僵住。
陸沉舟沒看他們，眼睛隻盯著那片泥。
“看見這兩層土沒有？”他用竹棍一點，“黑的是舊口回泥，黃的是後填新土。新土壓得倉促，砂沒接住，水一退就從柳根底下往外走。你們現在順樁頭下鍬，看著是挖舊樁，實際上先斷的是底下這口回砂。”
孫三爺聽得一愣。
“回砂？”
“嗯。”陸沉舟道，“南坡那幾處墳，單看坡上沒多厚，全靠東埠頭這一彎替它兜氣。舊口要是還在，水來有收，砂回有靠，坡上那條線就穩。你們把梁口往外推一尺，又想拿新路從南坡腳下穿過去，等於先把回砂剪了，再說墳礙路。”
圍觀的人裏，有個老船工忽然“嘶”了一聲。
“我就說這些年南坡下頭那片地怎麽越來越虛！”他拍了把腿，“前幾年一下大水，坡腳那邊塌得比別處都快，原來是這口被人改了！”
“改口不是一天改成的。”陸沉舟順著他的話往下接，“前頭先動了水，後頭纔好動墳。墳一動，路就能進。路一進，地契和地價再改，就都順了。”
這回，不止孫三爺，連邊上幾戶平日不怎麽說話的人都變了臉。
他們未必全懂回砂、地口這些詞，可“先動水，再動墳，最後改地契”這幾句，誰都聽得懂。
白鬆年看著陸沉舟，眼底那層冷意徹底浮上來了。
“你說得倒像真有那麽回事。”他道，“那我倒想聽聽，你準備怎麽證明。”
“簡單。”陸沉舟轉身，走到柳根外三尺處，腳尖在泥上重重一踩，“不挖你剛纔要下鍬的點，挖這裏。”
謝賬房立刻開口。
“你憑什麽換點？”
“憑你們剛才太急。”陸沉舟看著他，“舊樁要真隻是樁，你急什麽？”
謝賬房嘴角一抽，沒接上來。
陸沉舟繼續道：“挖這裏，先見黑磚，再見界石。界石底下要是空，說明我看錯了，你們今天怎麽說都算。要是真有東西，今天這堤就誰也別想偷偷起。”
場上頓時一陣低低的騷動。
孫三爺第一個往前邁了步。
“挖。”他說，“今兒就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挖。”
杜九爺把竹棍一撤，隨手從旁邊抄過一把鍬，扔給南坡來的一個壯漢。
“你來。”
那漢子應了一聲，擼起袖子就下鍬。
第一鍬下去，泥還軟。
第二鍬下去，便聽見“哢”的一聲，像碰上了什麽硬東西。
圍觀的人呼吸都跟著頓了一下。
那漢子不敢大意，趕緊蹲下用手扒。扒開上頭半層黃泥，下麵果然露出一排發黑的舊磚。磚再往下，是一條更深的縫，縫邊有白灰。
“真有！”有人先叫出聲。
白鬆年沒說話，手卻在袖子裏慢慢收緊了。
壯漢又往下挖了幾鍬。
這回碰出來的不是磚，是一塊扁平的青石。石頭不算大，卻壓得很實，邊角被水磨得發亮，像原本就該橫在這裏。
“抬起來！”孫三爺喝了一聲。
兩個人一塊上手，把那塊青石從泥裏慢慢撬起來。石頭一翻過麵，壓在底下那一行刻痕立刻見了天光。
兩個字。
梁口。
場上嗡地一聲，像鍋裏熱油突然炸開。
“真是梁口舊界石！”
“這地方以前真有口！”
“那南坡那邊就真不是單走一塊地了！”
人群裏一個鬢發花白的擺渡老漢忽然擠到前頭，盯著界石下麵那角油布看了好一會兒，喉頭直滾。
“民國十一年那回塌口，我師父就在這兒幫著撈人。”他聲音發幹，“撈上來三個，天黑前還差兩個。差到最後，上頭一句不許再提，埠頭上誰都閉嘴了。”
柳青禾立刻蹲過去，掏出隨身的小鉛筆和紙頭，飛快記下這句話，又追問他姓名、年紀和當年跟的是哪條擺渡船。那老漢一邊報，一邊還在看那角油布，像是隔著許多年，又看見了那晚河麵上的黑水。
白鬆年站在原地，臉色沒變多少，可誰都看得出，他眼裏那點從容已經沒了先前那樣滿。
陸沉舟卻沒鬆。
因為界石下麵，還有東西。
青石一抬開，底下那口泥眼像被揭了蓋，水立刻從裏頭往上冒，咕嘟咕嘟直響。冒出來的不是清水，帶著一股陳年淤泥和木腥味。水一衝，旁邊一角發烏的油布便慢慢露了出來。
油布邊上，還係著一塊小木牌。
那木牌泡得發脹，邊角都起了毛，可正麵的墨字還在。
隻有一個數。
十三。
陸沉舟瞳孔猛地一縮。
柳青禾也看見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一步。
十三。
又是十三。
從失名冊第一頁，到羅盤暗格裏的紙條，再到梁口舊界石下這塊木牌，三個本來該遠得扯不上邊的東西，竟全被這同一個數釘在了一處。
圍觀的人不明白這數是什麽意思，可他們看得懂另一件事。
這東西不是今天才埋進去的。
是很多年前就壓在舊口下麵的。
“白先生。”孫三爺這一聲，已經不客氣了，“你們鎮上修路，怎麽連我們梁口舊界石下麵壓的東西都知道得這麽準？”
這話一丟擲來，周圍幾十雙眼睛齊齊轉向白鬆年。
謝賬房下意識往前一移，像是想擋，杜九爺的竹棍卻先一步點在他腳尖前頭。
“退後。”
謝賬房臉色發青，卻真沒敢再進。
白鬆年看著那塊木牌，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陸先生。”他道，“你這一手，反得漂亮。”
陸沉舟沒接這個誇。
因為他知道，這不是誇。
這是認賬，也是記賬。
白鬆年越是這會兒還能把語氣放平，越說明這人心裏沒亂到底。他隻是被迫把原本暗裏開的口，當著這麽多人的麵翻了出來。
而這一翻，麻煩就不止是他們幾個人的了。
埠頭邊上已經有人開始往鎮裏跑。
有人去報給家裏有墳的。
有人去報給做買賣的。
還有人張嘴就傳：“梁口底下翻出舊牌子了！”“南坡那條線真讓人動過！”“鎮上修路是假，翻舊口纔是真的！”
話一旦跑開，比水還快。
陸沉舟看著那些亂起來的人群，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這一下不是隻壓住了白鬆年，而是把整座小鎮都往另一邊推了一把。
推過去，就再難裝沒事。
柳青禾蹲下身，用手帕把木牌上那層泥輕輕拭了拭。她沒敢立刻去碰那角油布，隻是抬頭看陸沉舟。
“開嗎？”
陸沉舟盯著那角油布，胸口輕輕起伏了兩下。
他正要說話，白鬆年卻忽然開口了。
“我勸你現在別開。”
陸沉舟抬頭。
白鬆年也在看他，眼神沉得厲害。
“這東西一開，今天亂的就不隻是埠頭。”他說，“你既然敢把口翻出來，就該知道，後頭要壓下來的，不會比今天小。”
陸沉舟聽完，反倒笑了一下。
“你現在才說這話，晚了。”
白鬆年沒再接，轉身就走。
謝賬房提起黑皮箱，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口鏽水，走出去幾步時，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木牌。
那一眼，正落在“十三”上。
陸沉舟把那眼神收進心裏，越發確定，這牌子比界石更要緊。
等白鬆年一走，孫三爺、杜九爺和柳青禾幾個人都圍了上來。埠頭上的風更大了，水聲一陣一陣從舊口下麵往上頂，像是許多年壓著不出的東西，終於找到了開口。
陸沉舟蹲下去，伸手碰了碰那塊木牌。
木牌冰涼，邊角發糟。
可那一個“十三”，卻像燒紅了似的，硬生生燙進了他眼裏。
他忽然明白，爺爺留下來的不是讓他去猜。
是讓他一處一處，把這些被人按進泥裏的東西，重新翻到天光下。
而今天，才隻是第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