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陸沉舟沒再回西門外那間香燭棚。
他帶著柳青禾和杜九爺,直接鑽進了虎尾坡下那座廢祠殘牆後頭。牆塌了半邊,裏頭供桌都爛淨了,隻剩幾根黑梁橫在月下,像幾截歪著的骨。可這地方有一個好處,站得高,離義莊和虎尾坡都不遠,抬頭能看坡,低頭能看路。
陸沉舟在地上畫了一整夜。
不是畫義莊。
是畫虎尾坡。
先畫西門外那段墳道。
再畫半坡斷樹窩。
最後畫舊祠殘牆後頭那條最窄的貼坡小路。
畫完一遍,他又拿掌根抹去,重畫第二遍。
第二遍不隻畫路,還畫石。
哪一塊是浮石,踩上去響尖;哪一塊是老石,踩上去音悶;哪一處坡土虛,滾一粒碎子就會順側坡往下帶,哪一處草根厚,蹲得住人,不會一壓就塌。
杜九爺起先還當他是謹慎,看到後頭才明白,不是。
陸沉舟是把整口虎尾坡,當成一張能拿來下手的地盤在拆。
他中間還起身試過兩回。
一回是在斷樹窩外拿碎石敲回聲坎,一回是貼著舊祠殘牆,拿半截枯枝朝坡下掃。
前一回,石響先往前送,過了半息才從左側碎坡彈回來;後一回,枯枝掃過草根,聲音反倒叫殘牆吃掉一半,隻剩牆後那條貼坡小路聽得清。
這便對上了。
虎尾坡不是單窄。
它最陰的地方,是前響後死,左回右藏。押送的人若真熟這條路,就會先拿回聲騙眼,再拿殘牆藏尾。
也難怪爺爺舊夾頁上,會單把這一截白虎尾彎畫得比別處更重。
因為這地方不宜葬大穴,卻最宜押活口。
杜九爺蹲在旁邊,看他拿炭頭一截一截點路,半晌才道:
“你真打算在山路上動手?”
“不是動手。”陸沉舟道,“是先把路掐死。”
他用炭頭在斷樹窩那處輕輕一點。
“虎尾坡這條路,前頭寬,後頭死,中間有一口回聲坎。人走上去,腳底石響會先往前送,再從側坡折回來。外地人聽著像前頭有人,其實人還在後頭。拿來趕山路最好,拿來押人也最好。”
柳青禾坐在另一頭,借月光翻著白日裏記下的幾條小路和舊祠方位。
“所以這條路最險的,不是窄,是容易看錯人在哪兒。”
“嗯。”陸沉舟道,“若押送的人會走這條路,外頭那一擔最像活尾的,多半反不是。”
杜九爺冷哼一聲。
“裝神弄鬼。”
“不是裝神。”陸沉舟盯著地上的線,“是借山路騙人。前頭給你看經箱、看紙擔、看抬手,真尾反壓在最不起眼那一截。咱們若照眼睛去撲,十有**撲空。”
他說著,又在舊祠殘牆下那道裂口邊點了一下。
“這兒是第一口,隻能聽,不能撲。”
“斷樹窩是第二口,能分人。”
“半坡殘牆是第三口,若前兩口都沒錯,真尾必從這兒往舊祠後塾折。”
這便是他的打算。
不在義莊後門堵。
不在西門外追。
而是在山路上把隊形掐開。
杜九爺聽明白了,眉頭卻沒鬆。
“真掐開了,看見人,你救不救?”
陸沉舟手裏炭頭頓了一下。
這話最難。
義莊那頭已經不是追線索,是在追活人。可山尾房若真像他們猜的那樣,不隻是藏人,而是抄尾頁、補斷冊的地方,那丘茂生活著被押上去,分量就不隻是一個人。
他是活證。
也是路標。
搶得太早,未必是救。
陸沉舟沉默半晌,才道:
“見人再定。”
這四個字說得硬,其實也冷。
可不冷不行。
到這個時候,任何一步氣血上頭,後頭都可能追不下去。
天快亮時,山裏起了一點白氣。
不是霧。
是夜裏濕土翻上來的冷氣,貼著墳道和坡根一線線爬。三個人各自占了位。陸沉舟守斷樹窩上頭的斷樹根,柳青禾貼著舊祠殘牆那道裂口,杜九爺則壓在更下頭半塊塌碑後,專盯後手。
天剛擦白,義莊那邊便動了。
不是鈴,不是狗。
是紙貨擦地的細響。
陸沉舟沒先抬頭看,先閉眼聽。
一、二、三。
前響快,後響沉。
至少有三撥。
他聽完沒立刻動,先又在心裏把三撥的輕重重新過了一遍。
第一撥腳下散,是挑貨的人。
第二撥步子平碼,擔心露形,故意收著肩。
第三撥聽著最亂,竹簍邊沿和草蓆卻幾乎沒碰石,說明抬的人一直在讓著裏頭的“東西”。
送經紙貨,本就是最不紮眼的幌子。
這條山路往上有舊祠,往下連義莊,天將亮未亮時,有人挑幡、抬箱、送紙,不管叫誰在遠處看一眼,都隻會當是山裏廟口缺紙缺經,絕不會立刻想到是在押活人。
也正因如此,真尾才絕不會擺在最像人的那一擔上。
擺得太像,反倒假。
他這才把眼抬起來。
從義莊後那條貼坡小路上,先出來的是兩個挑經幡的短褂漢子,肩上搭一卷舊黃幡,走得不快,像送經紙去半山小廟的普通腳夫。後頭跟著一隻窄板擔,擔上罩著灰布,佈下方方正正,像一隻經箱。再後頭,纔是最不起眼的一擔紙簍,簍上蓋草蓆,草蓆邊上還壓著幾遝裁壞的白紙。
若隻拿眼看,最像藏人的,自然是中間那隻經箱。
箱大,穩,抬的人步子也壓得死。
可陸沉舟隻看了兩眼,便把心口那點判斷定了。
真尾不在箱裏。
因為抬箱那兩人腳下太齊。
齊得像抬空箱。
真有人在裏頭,哪怕再輕,箱底也會拖氣。可這隻箱步子起落一樣高,連上坡時那點自然墜勁都沒有,裏頭多半墊的是書板和空木格,專拿來騙人眼。
反倒是最後那擔紙簍,看著亂,抬的人卻一直不肯讓它撞坡石。每遇凸石,他肩就微微一沉,像怕裏頭什麽東西磕著。
陸沉舟把目光死死壓在最後那擔上,心裏已經有了數。
第一口,放過。
等那一隊人全進斷樹窩前響口時,杜九爺先動了。
他沒出人,隻順手從塌碑後挑起一塊碎石,往更前頭那道回聲坎上輕輕一磕。
“嗒。”
石響一出,聲先往前送。
前頭挑幡那兩人立刻一停,抬箱的也跟著往前看,像以為斷樹窩外頭先有人。
可真正押尾的那擔紙簍,卻隻微微一頓,抬擔那兩人沒抬頭,反把腳往裏收了半寸。
這一縮,便露了底。
他們知道前頭是虛響。
說明真尾就在他們手裏。
“後擔。”陸沉舟用氣聲低低落下兩個字,人已順斷樹根滑了下去。
他這一撲不撲前,也不撲中,專撲最後那擔右側抬手。那人顯然也是老手,聽風便知道不對,肩一沉,竟想把整擔往坡裏翻。可杜九爺早在下頭等著,短棍從側裏一捅,正打在他膝窩上。
那人腿一軟,半邊身子先跪了。
紙簍擔子一斜,草蓆也跟著掀開半形。
就這半形,陸沉舟看見了裏麵的人。
不是坐著。
是蜷著。
雙手反扣,肩背卻還直著。臉半埋在舊紙簍陰影裏,隻露出一點發白的側頰和一截洗得太幹淨、反倒發硬的手。
丘茂生。
陸沉舟心口猛地一沉,腳下卻沒亂。他順手一扯,先把那擔另一頭人的肩帶帶歪。那人想拔刀,柳青禾已從殘牆邊擲下一塊碎瓦,正砸在他手腕上。刀沒出鞘,人先悶哼一聲。
前頭那隻空經箱這時也不裝了。
抬箱兩人把箱往地上一摜,裏頭嘩啦一響,掉出來的不是經書,是兩把短銃和一卷卷平碼好的舊紙頁。
杜九爺罵了一聲。
“還真是空的!”
這幫人夠陰。
前頭裝最像的,讓人撲。
真正押尾的反藏在最髒最亂那擔裏。
而且空經箱裏還備了後手。若有人真撲前箱,這兩把短銃一抬,山路這麽窄,足夠把人釘死在坡石邊。
好在陸沉舟一開始就沒撲錯。
可沒撲錯,也不等於能立刻搶人。
因為前頭那兩人剛摜箱,殘牆上頭便又落下一聲木哨。
不是山裏風聲。
是真哨。
有人在上口壓陣。
陸沉舟一聽那哨,就知道再往下硬拖,山尾房裏的人立刻便會封門。他眼角一掃,已經看見上坡草根後露出半截灰衣。那不是義莊棚頭,是更上頭看路的人。
內線到了。
丘茂生這時也抬了一下眼。
那一眼極短,短得像根針。
他分明看見了陸沉舟,卻沒露出“認得”的神色,隻本能地把肩往後一縮,像怕這一縮就連眼前這點活氣都叫人掐斷。
陸沉舟喉間微緊。
可手上更快。
他沒去解繩,而是一把按住紙簍邊那隻抬手人的腰間。果然,一摸便摸到一塊硬東西。
不是刀。
是一枚窄長木牌。
牌上刻字,邊角還帶新磨出來的毛刺。
陸沉舟順手一帶,把那牌子生生從人腰縫裏抽了出來。
那人這才真急,轉身就撲,嘴裏低吼:
“值字牌不能丟!”
這句一出,分量便夠了。
杜九爺一棍點在他肋下,把人打得往後一折。柳青禾則趁亂把掉在空經箱旁邊的一截短簽勾進袖裏。短簽極細,像山裏走暗路的人平碼給自己看的,麵上隻寫了兩個小字:
後塾。
再往下,是一道斜斜的折線,像個半山轉路記號。
這便是行路短簽。
有牌。
有簽。
有人。
陸沉舟把短簽接過來時,先拿指腹順著簽背一抹。
簽背有一層極薄的蠟汗,不是新削木簽該有的澀,是常塞在掌心、腰縫裏反複摩出來的滑。這說明這東西不是臨時寫的,是值字頭日常進出後塾就要摸一回、認一回的路簽。
再看那枚值字牌,邊角新磨,牌孔卻舊,孔裏還殘著一點灰黑繩毛。可見山尾房裏認的不是某一個人,而是這一塊牌子在誰手裏。
認牌。
不認臉。
這比搶出一個人更要緊。
因為隻要牌和簽都在,他們下一回就不是瞎撞舊祠,是能順著人家自己定下的規矩往門裏摸。
到這一步,本該硬搶。
可上坡那聲木哨一響再響,舊祠後那頭已經有門板撞風的聲音。山尾房裏頭的人開始動了。陸沉舟若此刻真帶著丘茂生往回拖,山路太窄,前後兩撥一合,三個人連帶活證都得一並埋在這條虎尾坡上。
他心裏隻掙了一瞬,便定了。
“退一步,跟房!”
杜九爺聽見這句,眼裏雖狠,卻沒廢話,反手一棍掃翻抬箱那人,把前頭空經箱踢下坡。經箱滾石亂響,恰好把路截成一團。柳青禾也趁勢往坡下丟擲兩遝舊紙頁,那些紙一散,遠看像人往下撲,正好迷住上頭那雙眼。
陸沉舟則在退開的那一瞬,看見丘茂生被另一個灰衣人從紙簍後頭拖出,繩沒解,口也沒堵,隻往他背上一按,低喝了一句:
“進後塾,不許回頭。”
丘茂生身子一震,終究還是沒回頭。
他被押著,順那條最窄的貼坡小路,往半山那座舊祠後頭折了進去。
這便是山尾房的實口。
舊祠不大,前頭香火早斷,門檻也裂了。
可後塾那一截屋脊卻壓得低而穩,明顯後補過。前頭像死,後頭卻活。正和義莊一樣,都是拿死人皮、舊地方、壞規矩,去遮一層還在動的髒活。
三個人沒有再硬貼。
一直等到上頭哨聲停了,押尾那幾人都縮排舊祠後頭,陸沉舟才退回斷樹窩外的塌石後。
柳青禾先把袖裏那截短簽掏出來。
上頭兩個字很清:
後塾。
旁邊另有一記小黑點,像是值字頭自己點的路號。
陸沉舟又攤開那枚木牌。
牌麵窄長,兩麵都有字。
一麵寫著:
值字入。
另一麵則是三筆更細的小字:
山尾房。
杜九爺把後槽牙磨得咯咯響。
“活人在眼前,還是沒扯出來。”
“現在扯,扯不穩。”陸沉舟把木牌重新收好,聲音低,卻很硬,“可山尾房這口,已經叫咱們掐死了。”
柳青禾也抬頭,看向半山那片舊祠黑影。
“你剛才聽見沒有?”
“聽見了。”陸沉舟道。
“什麽?”
“進後塾,不許回頭。”
這句話比別的都重。
因為它說明後塾裏不隻是關人。
關進去的人,還要繼續往下一層規矩裏走。
而且是不能回頭的那種規矩。
杜九爺啐出一口血沫,那是方纔風裏嗆的。
“下一步?”
陸沉舟沒立刻答,隻盯著那座半山舊祠看了很久。
山裏晨光剛起,祠前那塊破匾也露出來半形,上頭灰厚,字都快磨沒了。可後塾屋簷下那道新換過的門軸卻在發冷光,像一隻藏在舊骨頭裏的新牙。
“今早先補尾筆,再抄斷頁。”
這句是方纔門裏漏出來的。
有了這句,再加值字牌和後塾短簽,下一步便不再是追山路。
是進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