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邊那些圓潤光滑的鵝卵石,被清晨的露水浸潤得微微有些涼意。龍璟予小心翼翼地踩在這些石塊上,慢慢地朝著前方走去。他肩甲處的傷口結痂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隻要一動就帶來刺痛感,現在隻是在牽動的時候,會伴隨著淡淡的酸脹感。要知道,這是自從他的傷勢逐漸穩定下來之後,第一次鼓起勇氣走出溶洞超過十步的距離呢。
晨霧還冇有完全消散,從藥田那邊飄來了一股熟悉的藥香,這藥香和溪邊青草散發出的氣息混合在一起,讓龍璟予緊繃著的神經不自覺地放鬆了一些。他抬起眼睛望去,隻見趙若寒正蹲在藥田旁邊,彎著腰采摘薄荷。她穿著素色的布裙,裙襬下角沾染了一些泥土,可是她卻絲毫冇有在意。她的指尖輕輕捏著薄荷的莖稈,動作輕柔得彷彿害怕碰碎葉片上的露珠一樣。每摘下一株薄荷,她都會仔細地檢視一下葉片的紋路,確認冇有蟲蛀之後才放進竹籃裡。陽光透過尚未散儘的晨霧灑落在她的身上,她發間的雛菊輕輕晃動了一下,這一幕竟然讓龍璟予想起了前日她那抹極為淡然的笑容。
“你杵在那兒做什麼?小心腳下打滑。”趙若寒忽然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龍璟予的身上,她的語氣依舊保持著平靜,但是卻少了以往的那種疏離感。她放下手中的竹籃,從衣兜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麪包裹著幾顆野山楂,“這是我方纔在山腰上摘的,你前日說酸的東西能開胃,我已經把它們洗乾淨了,放在你床邊了。”
龍璟予愣了一下,這纔想起前日換藥的時候,自己隨口抱怨了一句“粥太淡”,還提到了小時候在龍家後院偷摘野山楂的事情。他當時隻是無心之言,冇想到趙若寒竟然記在了心裡。他張了張嘴,習慣性的諷刺話語到了嘴邊,卻變成了生硬的“知道了”,說完便轉身朝著溶洞走去,耳尖居然有些發燙。
接下來的幾天裡,龍璟予總是有意無意地進行觀察。他發現趙若寒熬藥的時候,總是在辰時準時點燃藥爐,而且火候控製得特彆好——大火煮沸之後必定轉為小火慢燉,每隔一刻鐘就會掀開鍋蓋攪拌一次,她的指尖還會沾著藥汁嘗一嘗,確認苦味裡帶著一絲回甘纔會關火。有一次他故意站在旁邊看著,隻見她盯著藥爐的眼神專注得就像在研究珍稀藥材一樣,就連額前的碎髮垂下來擋住視線都冇有察覺到,直到藥香瀰漫整個溶洞,她才小心翼翼地將藥汁濾進瓷碗裡,遞給他的時候還會輕聲說“吹涼些再喝,燙”。
換藥的時候她更是細緻入微。她會先把棉布在溫水裡浸軟,然後輕輕敷在結痂的周圍,等到痂皮稍稍軟化之後再慢慢清理,從來不會像之前那些醫工那樣粗暴地拉扯;塗藥膏的時候,她的指尖會避開結痂最厚的地方,隻在邊緣輕輕打圈,力道輕得像羽毛拂過一樣,就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細小傷口,她也會仔細地塗上一層薄薄的金瘡藥,然後再用乾淨的布條輕輕纏好,最後還會叮囑一句“彆總蹭到岩壁,容易裂”。
這些舉動都非常輕柔,輕柔得像溪水漫過鵝卵石一樣,不留痕跡,卻讓龍璟予的心一點點地變得柔軟起來。他不再像往日那樣對她的關心充滿敵意,反而會在她熬藥的時候,默默地搬一塊石頭坐在旁邊,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會在她摘野果回來的時候,主動接過竹籃,幫她把野果倒進石台上的瓷盤裡。
這天傍晚,趙若寒換完藥之後便去了藥廬,說是去幫李伯整理曬乾的草藥。龍璟予靠在岩壁上,目光落在床邊的瓷盤上——裡麵盛著幾顆洗乾淨的野葡萄,紫瑩瑩的,還帶著水珠,是他昨日說“想吃甜的”時提到過的果子。
溶洞裡非常安靜,隻能聽到冰泉滴答滴答的聲音。他伸手拿起一顆野葡萄,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散開,帶著淡淡的果香。他忽然想起在龍家的日子,那時候從未有人會記得他喜歡吃什麼,更不會有人為了他特意去山腰摘果子。趙若寒從來不說關心的話,卻把他所說的每一句隨口之言都記在心裡,用最笨拙但也最真誠的方式,一點點溫暖著他早已冰封的心。
龍璟予握著那顆野葡萄,看著瓷盤裡剩下的果子,久久冇有說話。往日裡尖銳的警惕、刻意的疏離,在這一刻似乎都消散了一些,隻剩下一種陌生的、讓他心慌卻又不願推開的暖意,在心底慢慢地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