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的月光漸漸地、緩緩地爬到了鬆樹那錯綜複雜的枝椏之上，將地麵那些草葉照得泛著如同霜雪一般的銀白色澤。青冥陣所散發出來的淡綠色光紋和這清冷的月色相互交織在一起，在瘴氣區邊緣編織成了一片如夢如幻、朦朧不清的光影，就好像有人往地上撒了一把碎星子一般，閃爍著微弱卻迷人的光芒。
龍璟予背靠著粗壯的樹乾，他的指尖還殘留著之前吃過的麥餅的餘溫。方纔那種被人窺探的感覺所帶來的全身緊繃感，正被夜晚清涼的微風一點一點地吹散，身體也逐漸放鬆下來。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從他的身後傳來，這腳步聲中還夾雜著淡淡的藥香。
“龍公子。”趙若寒的聲音比這皎潔的月光還要輕柔。
她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走近之後纔看得清楚，那食盒外麪包裹著厚厚的棉布，這是為了防止裡麵的食物變涼。她輕輕地打開食盒，從中取出一隻白瓷碗，碗沿還在冒著細細的白色的熱氣，氤氳的水汽在明亮的月光下緩緩地散開，同時還帶著合歡花那淡雅的香氣：“我熬了安神湯，特意加了點合歡花，這湯能夠幫你提提神，也可以避免你在夜裡著涼頭疼。”
龍璟予接過那隻白瓷碗，他的指尖觸碰到碗壁的時候，發現溫度剛剛好，既不會燙口，又足夠溫暖。他心中明白，她連遞過來的時機都計算得如此精準，一定是等湯涼到最適宜入口的程度才送過來的。他低下頭喝了一口，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絲淡淡的甜意，瞬間驅散了夜晚的寒氣，就連肩膀上舊傷處似乎都變得暖和了一些。“多謝。”他又說了一句感謝的話，這一次比他對李伯說的時候聲音更輕，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被人察覺的放鬆。
趙若寒在他身邊坐了下來，那個食盒就放在兩人中間，彷彿是一個小小的暖爐，散發著溫暖的氣息。她抬起頭望著頭頂那輪高懸的明月，月光灑落在她的臉上，把她那細長的睫毛照得像透明的羽翅一樣，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顫動：“李伯說你守了大半夜，眼睛都冇有合過一下。你以前……在穀外的時候，也經常這樣熬夜嗎？”
龍璟予握著碗的手微微一頓，他的目光飄向陣法之外那無儘的黑暗之中，彷彿是透過重重的瘴氣看到了過去的種種經曆：“嗯。當年被軒轅氏追殺的時候，我們經常要在樹林裡躲藏起來，根本不敢睡得太沉，就怕一閉眼就會被人偷襲。有時候要連續熬兩三天，隻能靠吃一些野果和喝冷水來維持體力。”他的聲音很平淡，冇有絲毫的抱怨，隻是在平靜地陳述事實，可就是這樣平淡的話語，卻讓趙若寒忍不住攥緊了手裡的棉布。
“穀外的世界，都是這樣的嗎？”她輕聲問道，眼底充滿了好奇，還有一絲不易被人察覺的擔憂，“我聽師父說過，外麵有很多熱鬨的市集，有賣糖人的小攤，有耍雜耍的藝人，還有很多藥王穀冇有的奇花異草……”
“有那些美好的事物，卻也不全是這樣美好。”龍璟予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中多了幾分真實的疲憊之感，“市集裡也會有偷錢的小賊，那些耍雜耍的人不過是為了靠賣藝換一口飯吃罷了，下雨的時候連個可以躲雨的地方都冇有；那些看起來好看的花草旁邊，可能隱藏著劇毒的蟲子，那些當麵笑著對你說話的人，轉身就會給你設下陷阱。”他想起了龍家那些表麵上笑嘻嘻地遞來毒酒的叔伯們，想起了軒轅氏殺手藏在暗處隨時準備出擊的刀刃，“我母親經常說，外麵的世界就像一個巨大的泥潭，一旦陷入其中就很難再乾淨地脫身而出。”
趙若寒沉默了下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纖細的指尖，上麵還沾染著熬湯時留下的藥粉。她從小就在藥王穀長大，所見過的最“壞”的事情，不過是藥童偷偷摘了藥田裡的果子，而師父最多也隻是罰他們去劈柴，從來不會真正地苛責他們。她從來冇有想過，穀外的人竟然要這樣艱難地活著，甚至連睡覺都要時刻提心吊膽。
“可是……”她忽然抬起頭，目光堅定地落在龍璟予的臉上，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你遇到的那些不好的事情，並不能代表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吧？比如李伯，比如藥廬的藥童，我們都想好好過日子。穀外會不會也有這樣善良的人呢？比如守著小藥鋪治病救人的大夫，比如給路人遞水的老奶奶？”
龍璟予愣住了。他活了二十年，聽慣了“江湖險惡”“人心叵測”之類的說法，就連母親也勸他不要輕易相信彆人。可是眼前的這個少女，卻在聽了他說的這些殘酷的事情之後，依然能夠堅信世界存在著美好的一麵。他看著她眼底那份認真的神情，那並不是天真的幻想，更像是對善良的一種篤定——篤定善良不會被這個世界上的黑暗全部磨滅。
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蹲在潭邊，不顧自己的警告也要為他療傷；想起她默默地放在床邊的那些野果，想起她熬藥時專注的樣子；想起剛纔喝的那碗安神湯，甜度剛剛好，溫度也剛剛好。這些細碎而又溫暖的事情，是他在這個穀外的世界裡從未擁有過的。
“也許……外麵的世界並不全是壞的。”趙若寒見他冇有說話，又輕聲補充了一句，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但卻輕輕地落在了龍璟予的心尖上。
龍璟予放下已經空了的碗，轉過頭看向她。月光溫柔地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射出淡淡的陰影，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淺的、對這個世界的溫柔期待。夜風輕輕地拂過她的髮梢，帶著合歡花的香氣，和她身上獨特的藥香混合在一起，竟讓他忘記了方纔那種被人窺探的感覺，忘記了穀外的追殺，忘記了龍家內部的紛爭。
他的心裡忽然微微一動，好像有什麼堅硬的東西被這溫柔的月光和少女的話語悄悄敲開了一道縫隙。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任何話語在此刻都顯得多餘——隻能看著她被月光浸染的側臉，任由那股陌生的、柔軟的情緒，在心底慢慢地蔓延開來，就像月色下的溪水，溫柔得不像真實存在的感覺。
青冥陣的藤蔓輕輕地顫動了一下，像是被夜晚的微風拂過，又像是在為這片刻的寧靜，悄悄地停住了警惕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