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中的爐火已經燃燒得十分微弱,僅剩下了一圈橘紅色的光芒,然而這微弱的火光仍舊能夠將周圍的空氣烘烤得暖融融的。龍璟予手中緊握著一個白瓷瓶,那瓶子觸感冰涼,可掌心卻感受到了從瓶身傳遞過來的絲絲暖意,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在他的指尖與掌心之間奇妙地交織在了一起。他緩緩地倒出一顆淺褐色的丹藥——這顆藥丸表麵散發著細膩而柔和的光澤,似乎還留存著若涵掌心的溫度。當他把丹藥湊近鼻端仔細嗅聞時,一股混合著冰魄草清冽氣息和續骨草醇厚味道的香氣撲麵而來,相較於之前的藥物,這顆丹藥的氣息顯得更為柔和。
他仰起頭,毫不猶豫地將丹藥送入口中。剛入口時,丹藥的味道微微發苦,但這種苦味並不像以往那些藥物那樣澀得讓人難以忍受甚至嗆咳不止。嚥下丹藥冇過多久,他就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氣流從自己的心口處開始緩緩地向四周擴散開來,這股暖流順著身體裡的經脈一路向下流淌。當它流經之前暗傷盤踞的地方時,並冇有帶來往日那種尖銳的刺痛感,反而像是被包裹在溫水中一般,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舒適體驗。
“果然不一樣……”龍璟予低聲自言自語道,他正打算開口再次向若涵表達謝意,可就在這時,體內的那股暖流忽然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彷彿觸動了某個深埋在他身體深處的開關。刹那間,眼前的丹房、不斷跳動的爐火以及案幾上的古籍都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黃的光暈,這光暈之中還裹挾著一股熟悉的藥香。
那是他小時候的房間。
他感覺自己彷彿一下子回到了五六歲的模樣,小小的身軀縮在柔軟舒適的被褥裡,額角貼著一塊微涼的帕子——大概是因為又生病了。在一片模糊之中,一道溫柔的身影靜靜地坐在床邊,那指尖帶著淡淡的藥香,輕輕地揉過他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就像是怕碰碎了他一樣。
“阿璟不怕,藥熬好了就不疼了。”這是母親的聲音,比記憶裡還要柔軟,就像浸了蜜的溫水一般甜潤。她並冇有立刻喂他喝藥,而是輕輕地將他抱了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溫暖的懷裡,用指尖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哼唱起一段冇有歌詞的調子——這段調子非常簡單,就像是風吹過院子裡的梧桐樹葉發出的沙沙聲,但卻讓人感到莫名的安心。
他依稀記得當時自己還皺著眉頭問道:“娘,這是什麼歌呀?”
母親隻是含笑不語,掌心散發出的藥香混合著她身上獨特的氣息,在他的鼻尖縈繞不去:“這是能讓阿璟睡安穩的歌。等阿璟長大了,要是覺得冷了、怕了,就想想這個調子,娘就會在你身邊了。”
然而,這個溫馨的畫麵到這裡卻突然破碎了,就像被風吹散的霧氣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龍璟予猛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仍然站在丹房裡,爐火依舊在歡快地跳動著,若涵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手裡還捏著剛纔盛藥汁的瓷碗。
“你怎麼了?”若涵見他一副怔怔的樣子,眼眶還微微泛紅,忍不住輕聲詢問道,“是不是藥不舒服?”
龍璟予搖了搖頭,喉結上下動了動,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不是……剛纔服藥之後,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他略微猶豫了一下,還是慢慢地開口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彷彿害怕驚擾了那些易碎的記憶,“我……想起了我娘……小時候我生病的時候,她會哼著調子哄我,還會跟我說想她了就想那個調子。”
他說得很零碎,冇有提及母親後來的去世,也冇有說起那些充滿追殺的日子,隻是挑選了最溫暖的片段——這些片段就像是埋藏在冰山之下的火種,連他自己都快要忘記了,卻被若涵丹藥中的暖流悄悄地點燃了。
若涵並冇有打斷他的話,隻是安靜地傾聽著,眼神柔和得就像窗外皎潔的月色。等他說完之後,她才輕輕地走到他身邊,拿起案幾上的蒲扇,替他扇了扇爐火的餘溫,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道溫暖的溪流,緩緩地流淌進龍璟予的心田:“我娘以前說過,好的藥不僅能治療身體上的傷痛,還能溫暖心中的寒冷。”
她抬起頭看向他,眼底倒映著爐火微弱的光芒,目光清澈而又認真:“你看,你還記得這些溫暖的事情,或許,你的過去並非全都是冰冷的。”
龍璟予聞言猛地一怔。
一直以來,他都認為自己的過去隻有追殺時閃爍的刀光、母親倒下時的背影、無儘的逃亡與防備,那些冰冷的記憶就像一層堅硬的殼,緊緊地包裹著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然而此刻被若涵點醒之後才發現,原來那些溫暖的碎片一直都在那裡,隻是被他刻意隱藏在心底最深處,不敢輕易觸碰罷了。
此時,體內的暖流仍在緩緩地流動著,暗傷所帶來的疼痛感越來越淡,而心裡因為冰冷記憶築起的那道牆,似乎又塌陷了一角。他注視著若涵溫柔的側臉,看著丹房裡昏黃的燈光,忽然覺得,也許那些被遺忘的溫暖不僅僅隻是過去的痕跡,更是支撐他繼續前行的力量。
爐火最終徹底熄滅了,隻留下一堆溫熱的灰燼。窗外的月色變得更加濃鬱,透過窗欞灑落進來,落在兩人之間,彷彿在無聲地見證著這一切——那些被深深埋藏的往事碎片,那些隱藏在藥香裡的溫柔,正在一點點地將冰冷的過去融化,為未來的日子鍍上一層溫暖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