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與劍與ABC 第4章 復仇是個好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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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爾未曾等到預想中的獠牙與利爪。
那些東西——魔物,或是這片深淵裡孕育出的什麼別的造物——在距他七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它們徘徊,躁動,發出低沉的嘶鳴,可卻無一敢靠近其半步。
保爾腿上的疼痛在這一刻徹底褪去,他隻是近乎麻木的盯著它們。
然後那個身影出現了。
一個男人就那樣站在魔物環伺的圈外,彷彿他一直站在那裡,隻是光線此刻才肯將他顯現。
黑髮。
東方的麵孔。
皮膚是一種久不見陽光的蒼白。
他穿著一襲黑袍與這深淵格格不入,但最奇異的是那雙眼睛——竟是熔金色的。
男人先是掃了一眼那些躁動卻不敢向前的魔物,然後將目光落到了保爾身上。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那話保爾自然聽得懂,這是標準的尼伯龍根語。可語調裡頭卻又帶著一種古怪的韻律,像是嬰兒初學人言時的拗口,總覺著有些彆扭。
保爾的心臟在這一瞬停止了跳動。
惡魔,這是惡魔。
那些母親講過的,關於亞歷山大大帝麾下七十二魔王的恐怖傳說——它們是真的。
那蒼白的皮膚,那熔金的眼瞳,那讓凶物俯首的威能,已然不會有別的可能。
「不……不要!」
保爾自詡算是勇敢的人,可如今卻聽見自己的聲音,竟是破碎且顫抖的的。他甚至還忘記了腿上的劇痛,便是掙紮著匍匐下去。
「尊貴的大人……惡魔老爺……求您!求您發發慈悲!我闖入您的領地,冒犯了您,我罪該萬死!您怎麼處置我都行——但求您,求您千萬別傷害我的妻子和孩子!他們是無辜的!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求您了!」
黑髮的男人偏了偏頭。
男人冇有動怒,相反,他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你為何不求我放過你?」
保爾愣住了。
他的額頭仍貼著地麵,卻還是聽見自己的聲音悶悶地從岩石間傳上來:「我……我的命不值錢。一個柴薪奴,闖了不該闖的地方,被您抓住,怎麼處置都是應當的。但我的家人……他們是我活著的全部意義。他們什麼錯都冇有,不該受我牽連。」
基多多拉沉默了。
那熔金色的眼睛透過保爾顫抖的脊背,看到的不是勇氣,也不是智慧,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執拗——為了所愛之人的退無可退。
在他無比漫長的記憶裡,這是一種陌生而又格外醒目的東西。
可與此同時,還有另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低語:不過是螻蟻的掙紮,何必在意。
他壓下了那個聲音。
一個普通的靈魂不知因何機緣,取代了這頭遠古惡龍的意識。
但龍死而未僵,意誌雖滅,殘念猶存——那些沉積了千萬年的冷漠,傲慢,對生命的漠視,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本就不多的溫熱。
他變得越來越不像人,或者說,越來越像這具身體本該有的樣子。
他迫切需要一個人。
一個會說話、會恐懼、會渴望、會愛的人。
不是為了吃,不是為了驅使,隻是——說話,他想提醒自己,曾經也是個人。
「你留下來。陪我說話。」
保爾猛地抬起頭。
「您……您說什麼?」
「我說,你留下來。陪我說話。從現在起,你留在我身邊。我需要……有人說話。」
「留……留下?」
保爾徹底懵了。
這比直接殺了他更超出理解範圍。
惡魔需要人陪說話?
保爾的嘴唇哆嗦著:「那……那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他們可以活著,隻要你留下。」
保爾聽懂了。
這不是交易,而是判決。
保爾可以活,他的家人可以活,代價是保爾自己——永遠留在這幽暗的地底,留在這非人的存在身邊。
保爾該討價還價嗎?該哀求嗎?該痛哭流涕嗎?
他不知道。
保爾隻覺得冷,可隨後他便又聽見了自己乾澀的聲音。
「我……我留下。」
基多多拉點了點頭,接著,他的目光便投向探險隊消失的黑暗深處。
「那些拋棄你的人,需要我幫你處理嗎?」
保爾冇有猶豫。
「要。」
這個乾脆利落的回答讓基多多拉眼中掠過一絲真正的興味。
「我還以為,你會裝作大度,說什麼算了,或者讓他們自生自滅。」
保爾搖了搖頭,而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如果隻是我自己……爛命一條,無所謂。但我有妻子,有兒子,有女兒。他們……他們還活著,在等我。那些人,心狠手辣,為了財寶什麼都乾得出來。他們如果活著出去——絕不會放過我的家人,我不能賭。」
基多多拉靜靜地聽著。
直到末了,他輕輕說了一句:「這世界,已經變得如此……凶殘了麼?」
這話不像是在問保爾,更像是在問他自己。
可他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轉身朝著探險隊離開的方向走去。
那些圍攏在旁的魔物——熔火怨靈,巨蟲,還有幾隻形態更加扭曲難辨的陰影——便是立刻行動起來。
它們並非溫柔地抬起保爾,而是用爪,用觸鬚,用某種灼熱卻不傷及他皮肉的能量場,以一種近乎粗魯但高效的方式,將斷腿的保爾搬運起來,簇擁在基多多拉身後沉默地跟隨著。
保爾閉上雙眼,他忍受著顛簸,忍受著近在咫尺的魔物氣息和那黏膩的觸感。
這位父親心中隻剩下一個執拗的念頭在反覆迴響:
隻要我留下,他們就活著。
通道是曲折向下的,且溫度越來越高。
空氣中硫磺氣味濃得化不開,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陳腐氣息。
岩壁上的痕跡愈發清晰——那些光滑的又帶著某種韻律的凹槽,此刻在保爾眼中更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鱗片摩擦過的印記。
他們並冇有走太久。
前方便傳來兵刃交擊的激烈聲響以及魔物興奮的嘶鳴,就在轉過一個巨大且佈滿水晶簇的彎角時,景象豁然呈現。
那是一個較為開闊的熔岩洞穴邊緣,而下方是緩緩流動的暗紅色岩漿河。
原先十幾人的灰燼旅團,此刻隻剩下三人還在苦苦支撐。
疤臉男人斷了一臂且血流如注,如今靠在一塊岩石後喘息。那個曾稱讚過保爾的弓箭手,弓已折斷,正用短劍狼狽地格擋著一隻巨蟲的攻擊,還有一個波西人渾身是傷,在被兩隻熔火怨靈逼到了角落。
他們顯然經歷了慘烈至極的戰鬥,空氣中到處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而當基多多拉的身影在魔物的簇擁下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視野中時,那三人同時一僵。
緊接著,他們便又看到了被魔物抬著的保爾。
「是……是你這個該死的奴隸!」
那位名叫哈爾的疤臉男人捂著斷臂目眥欲裂。
「你引來了什麼怪物?!你這個災星!」
「惡魔!你和惡魔做了交易!」
波西人的眼中充滿了恐懼,隨後,汙言穢語便脫口而出。
基多多拉對他們的辱罵恍若未聞。
他隻是伸出一根手指,隨意地朝著罵得最凶的那個重斧手輕輕一指。
波西人的辱罵聲便戛然而止。
他整個人連同手中的重斧,身上的皮甲,甚至臉上凝固的猙獰表情,都在瞬息之間,由實化虛,由虛化光,再由光化為紛紛揚揚的灰燼簌簌飄落。
偌大的洞穴之中死一般寂靜。
疤臉男人和弓箭手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詛咒與辱罵卡在他們喉嚨裡,化作無法抑製的顫抖。
他們看著那撮灰燼,又看向基多多拉那宛如神祇般的熔金色眼眸——最終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噗通!」
「噗通!」
兩人幾乎是同時癱跪在地,不顧地上的血汙和碎石,便是朝著基多多拉的方向瘋狂磕頭:
「偉大的存在!饒命!饒了我們吧!」
「我們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都是那個奴隸……不,是那位大人!我們鬼迷心竅!」
「寶物我們都不要了!全都給您!隻求您放過我們!我們願意為您做任何事!」
「求您了!我們家裡也有老小啊!」
保爾別過了頭。
他不忍再看那兩人涕淚橫流且醜態百出的模樣。
保爾是心中冇有快意,隻有一片麻木。他也曾跪地求饒,他也曾卑微乞命————但保爾同樣知道:當一個人跪下去的時候,有些東西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基多多拉甚至冇有再看那兩人一眼。
他側過頭,對周圍正在躁動的魔物們說道:
「吃吧。」
早已按捺不住的魔物們就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洶湧撲上!緊接著,慘叫與哀嚎聲短暫地響起,隨即被咀嚼、撕扯、吞噬。
當魔物們舐著舌腔意猶未儘退回陰影中時,原地隻剩下一大灘被高溫蒸乾的血跡。
基多多拉這才轉過身,重新看向緊閉雙目的保爾。
「好了。聒噪的蟲子清理掉了。現在,我們可以安靜地說話了。就從你自己開始說起吧。」
保爾睜開眼睛,看著麵前這個非人的存在。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兒子,自己的女兒。可那些畫麵如此遙遠,彷彿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好。」
「我講。」
保爾的身後,魔物們仍潛藏在陰影中伺機而動,而橙紅色的岩漿河則在不遠處緩緩流淌著。
當熾熱的風穿過洞穴,帶著硫磺和死亡的氣息撲麵而來時,就在這個不見天日的地底深處——————一位神祇即將和一個奴隸,即將開始他們的第一次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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