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根與貝葉斯 祿根與標準差
祿根與標準差
薑沫的手機在淩晨四點準時震動起來。
不是鬨鐘,是她在拍賣行拍下的那座十九世紀法國鎏金座鐘,鐘聲沉得能壓進人骨頭縫裡。她沒睜眼,赤腳踩過溫熱的地暖地板,摸到陽台。
初冬的北京在天幕上洇開一層鴿灰色的鉛膜,城市尚未蘇醒。她熟練地點燃一支線香,插進花盆邊緣的香插裡,青煙在清冽的空氣裡嫋嫋盤旋。然後她蹲下來,對著那盆綠油油的植物,翻開了膝蓋上那本邊角起毛的《道德經》。
“道可道,非常道……”
聲音是啞的,帶著剛睡醒的黏連。這盆被她喚作“祿根”的生薑,長勢極好,亭亭的莖葉撐開,像一把迷你竹林。三個月前,她跌入事業穀底,在小某書刷到那條玄學帖——“養生薑,喚祿根,每日誦《道德經》使其成靈,可改事業運”,她幾乎是病急亂投醫地試了。帖子裡說,一旦開始,就不能再叫它生薑,並且誦經不能中斷,偷懶的法子是隻念首章和末章,算是有始有終。
她念得專注,沒注意到對麵樓頂,一架除錯中的環境監測裝置,無意間將鏡頭對準了她的陽台。幾十公裡外,國家資料科學中心的實驗室裡,一組異常資料正悄然彙入龐大的資料庫。
三小時後,薑沫已坐在梳妝鏡前,像一尊即將被精心雕琢的玉胚。粉底刷掃過臉頰,掩蓋掉昨夜淺眠的痕跡。經紀人琳達靠在門框上,指尖在平板電腦上飛速滑動,語速快得像在播報新聞:
“《科學遇見藝術》,一聽這名字就跟你薑沫不搭邊。但沒辦法,品牌解約風波後,這是第一個肯接盤的大製作。你得在裡麵洗刷一下‘花瓶’和‘沒文化’的標簽,哪怕裝,也得給我裝出點知性美。”
薑沫從鏡子裡看她,沒說話。知性美?她心裡嗤笑,臉上卻配合地彎起一個無可挑剔的弧度。她今天選了一套米白色西裝套裙,線條利落,恰到好處地勾勒出身材,又不會過於咄咄逼人。
“對了,你的搭檔,”琳達劃著螢幕,“沈知硯,三十二歲,國家資料科學中心最年輕的研究員,頭銜一堆。節目組希望你展現出‘打破次元壁’的反差萌,所以,收著點你的明星氣場,必要時,可以表現得……笨一點。”
“笨一點?”薑沫挑眉,拿起手邊那支價值不菲的定製口紅,“這對我來說,難度可能有點高。”
琳達白她一眼:“總之,彆把你在名利場那套帶進去。人家是科學家,跟你不是一個世界的。”
與此同時,資料科學中心三樓,沈知硯的辦公室。
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個井然有序的儲藏室。三麵牆都被頂天立地的書架占據,塞滿了書籍和資料夾,唯一空著的那麵牆,掛著一塊巨大的白板,上麵寫滿了複雜的公式和符號。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香和舊紙張的味道。
沈知硯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袖口挽到小臂,正低頭整理一份檔案。他的手指修長,動作不疾不徐。助理小陳在一旁彙報工作,最後忍不住提醒:“沈老師,十點鐘,電視台那個綜藝節目組就來了,主任說讓您……”
“知道了。”沈知硯頭也沒擡,將檔案放進一個標注著“待處理”的金屬檔案筐,與旁邊幾個筐的間距分毫不差。“觀測週期一個月,樣本型別……娛樂明星。”他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實驗引數,“安排a3區的07號實驗室,那裡的環境本底噪聲最低,乾擾最小。”
小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他這位上司,能把人類的情感波動都量化成曲線分析,但對於活生生的人,尤其是女明星,似乎缺乏最基本的興趣。
節目組的車隊浩浩蕩蕩開進資料科學中心。薑沫下車時,習慣性地挺直背脊,下頜微擡,迎接可能存在的鏡頭。然而,隻有幾個穿著格子襯衫的研究員匆匆走過,好奇地瞥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低聲討論著什麼“演算法疊代”。
她被帶到a3區07號實驗室。純白空間,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裡彌漫著一股冰冷的、類似金屬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她下意識地緊了緊外套。
沈知硯就在這時候出現。他穿過實驗室,日光燈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清輝。他穿著和辦公室裡那件同款的深色羊絨衫,鼻梁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神清澈,卻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審視感。
“薑小姐,歡迎。”他開口,聲音溫和,內容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我是沈知硯。在開始節目前,有幾條基本守則需要告知。”
他遞過來一本裝訂整齊的冊子,封麵上印著《實驗室安全與行為規範》。
“第一,進入特定區域需穿戴防護服,你今天的著裝,”他的目光在她剪裁合身的西裝裙和細高跟上停留半秒,“不符合規範,鞋跟與地麵接觸麵積過小,存在滑倒風險,標準差超出安全閾值兩倍以上。”
薑沫臉上的職業笑容僵了一下。
“第二,實驗室儀器昂貴且精密,未經允許,請勿觸碰。根據過往案例,非專業人士誤操作導致裝置損壞的概率為百分之六點七。”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他看著她,語氣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在宣讀一份儀器說明書,“為了保證科研資料的準確性,請儘量保持情緒穩定。過度的表情和肢體語言,會被環境感測器記錄,視為乾擾噪聲。”
薑沫捏著那本《安全守則》,指節微微發白。她感覺自己不像來錄節目的嘉賓,倒像一隻被貼上標簽、準備送上解剖台的實驗動物。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風度:“沈老師,我是來體驗學習的,不是來給您添亂的。”
沈知硯推了推眼鏡:“希望如此。根據資料顯示,大多數人在陌生環境下的適應期需要三到五天,我會密切關注你的適應曲線。”
第一天的錄製在一種詭異的氛圍中結束。薑沫努力按照導演的要求,表現出對科學的好奇,但沈知硯的“指導”總讓她無所適從。她想碰一下那個閃著幽藍光芒的球形裝置,他會說:“內部壓強是真空,觸碰會導緻密封性受損。”她想問問螢幕上的波形圖代表什麼,他會調出一堆複雜公式:“這是傅裡葉變換後的頻譜分析,你想瞭解具體演算法嗎?”
她感覺自己像個誤入巨人國的侏儒,每一步都踩在錯誤的節拍上。
傍晚,錄製暫告段落。薑沫身心俱疲,隻想儘快回到酒店,給她那盆“祿根”續上今天的《道德經》。她獨自走到實驗室大樓門口,晚風裹挾著寒意吹來,她下意識抱緊了手臂。
一件還帶著體溫的薑黃色針織開衫,悄無聲息地遞到了她麵前。
她愕然擡頭,看見去而複返的沈知硯。他裡麵隻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衣,身形在暮色中顯得有些單薄。
“晝夜溫差大於十攝氏度,”他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你的衣著厚度,不足以維持核心體溫。根據熱力學模型預測,三十分鐘內,你感冒的概率會上升至百分之三十。”
薑沫愣住了,沒有去接。這突如其來的、用概率包裹著的關懷,與他白天的刻板判若兩人。
沈知硯見她沒動,便將開衫輕輕搭在了她身邊的行李箱拉桿上。“明天見,薑小姐。”他點了點頭,轉身又走回了大樓。
薑沫站在原地,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那件質地柔軟的開衫。顏色,竟然和她那盆“祿根”的薑黃色泥土,幾乎一模一樣。是巧合嗎?
她拖著行李箱,心事重重地走向節目組安排的車。手機震動,是琳達發來的微信,語氣興奮:
「沫沫!有個意外之喜!剛收到訊息,對麵那棟樓有個環境監測專案,今早無意拍到你陽台了!雖然模糊,但你那‘勵誌’晨讀的樣子被拍下來了!團隊覺得這是個扭轉形象的好機會,可以順勢營銷一波‘人間清醒’、‘熱愛傳統文化’的人設!你準備一下,我們晚上開會討論具體方案!」
薑沫的心猛地一沉。
她擡頭,望向資料科學中心那棟在暮色中亮起零星燈火的大樓。沈知硯辦公室的窗戶,是哪一扇?
她攥緊了手裡那件薑黃色的開衫。如果……如果他,或者中心的其他什麼人,也看到了那段監控,並且認出了她,認出了那盆“祿根”,甚至……聽到了她唸的《道德經》?
那個永遠用資料和概率說話的男人,會如何看待她這個,靠著玄學改運的、“噪聲”超標的“樣本”?
寒意,比晚風更刺骨,悄無聲息地爬上了她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