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根與貝葉斯 茶氨酸與謊言
茶氨酸與謊言
琳達發來的確認資訊,像最後一塊拚圖,將“明硯資本”、沈懷明、沈知硯三者牢牢釘在了一起。薑沫握著手機,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感覺腳下的城市彷彿一個巨大的、精密的陷阱。沈知硯那句“建議拒絕”還在耳邊,此刻聽來,卻像是迷霧中唯一清晰的路標。
他沒有說謊。他拒絕了與父親資本的合作,也建議她拒絕。但這並不能完全消除薑沫心中的寒意。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瞭解他父親的所作所為?他在這盤棋裡,是無可奈何的棋子,還是冷眼旁觀的棋手?
她需要更小心了。
第二天錄製,主題是“人工智慧在文化遺產保護中的應用”。實驗室裡多了幾件珍貴的青銅器複刻品,用於三維建模和資料采集。薑沫穿了一件高領毛衣,將自己有些疲憊的神色稍稍遮掩。她刻意比平時更沉默,專注於手頭的工作,避免與沈知硯有任何不必要的眼神接觸。
然而,在嘗試對一個結構複雜的青銅爵進行掃描時,她遇到了難題。爵的三足和流、尾的佈局,使得無論從哪個角度,總有一部分結構會被自身遮擋,無法一次性獲取完整點雲資料。
她正對著螢幕上一塊缺失的陰影皺眉,沈知硯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依舊是不帶感情的專業口吻:“可以嘗試多視角掃描後,通過點雲配準演算法進行融合。”
薑沫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沒有回頭,隻是盯著螢幕:“試過了,連線處總有縫隙,精度不夠。”
“是你的初始坐標係選擇,放大了配準誤差。”他走近兩步,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虛點著她的螢幕,“試試以器物的重心為原點建立球坐標係,而不是常規的直角坐標係。它能更好地處理這類中心對稱性不明顯的複雜曲麵。”
他的建議一針見血。薑沫依言操作,果然,資料融合後的模型完整而平滑。她低聲道:“謝謝。”
“嗯。”沈知硯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離開。他沉默地站在她身後,實驗室的燈光在他腳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與她的影子若有若無地交疊。薑沫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像一種無形的壓力,也像一種沉默的質詢。
良久,他才低聲開口,聲音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綠茶……喝完了嗎?”
薑沫一怔,想起昨天他遞來的那杯茶。她放在公寓,一口沒動。
“還沒有。”她回答,語氣儘量平淡。
“茶氨酸的半衰期有限。”他說完這句沒頭沒尾的話,便轉身離開了。
午休時,薑沫依舊留在休息區看資料。周研究員端著餐盤湊過來,臉上帶著點興奮:“薑小姐,上午那個球坐標的思路真絕了!沈老師在這方麵真是天才,就是有時候不太愛解釋,得自己悟。”
薑沫笑了笑,沒接話。
小陳也坐在旁邊,小聲補充道:“沈老師對資料完美度的要求是有點苛刻。上次我有個配準誤差差了05,被他打回來重做了三遍。”他頓了頓,偷偷看了一眼沈知硯常坐的、此刻卻空著的位置,聲音更低了,“不過,他從來不會因為私事苛求我們。一碼歸一碼。”
薑沫的心微微一動。小陳這話,像是在無意間,為那個沉默寡言的男人做著某種辯護。
下午,節目組安排了一個小型研討會,讓嘉賓與幾位文物專家交流。一位老專家在講述某件青銅器流轉海外的曆史時,情緒有些激動,提到了“資本的短視與文化的流失”。
薑沫注意到,坐在她對麵的沈知硯,在聽到“資本”二字時,搭在筆記本上的手指微微收緊,目光低垂,落在了桌麵上的一點,久久沒有移動。那是一種下意識的迴避,一種被觸及敏感區域的本能反應。
研討會結束後,眾人散去。薑沫故意放慢腳步,在走廊裡與沈知硯“偶遇”。
“沈老師,”她抱著資料,語氣像是隨口閒聊,“剛才那位老先生的話,挺讓人感慨的。有時候覺得,資本的力量真是無孔不入,好的壞的,都由它說了算似的。”
沈知硯的腳步放緩,與她並肩而行,目光看著前方空寂的走廊,聲音有些低沉:“資本是工具。工具本身沒有善惡,取決於使用者的意圖。”
“可當這個工具太過強大,會不會反過來綁架使用者的意圖呢?”薑沫追問,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沈知硯沉默了片刻,走廊裡隻剩下他們清晰的腳步聲。
“會。”他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所以需要規則,需要……邊界。”
“那如果掌握工具的人,不想遵守規則,也無視邊界呢?”薑沫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他的眼睛。
沈知硯也停了下來,回望著她。他的眼神複雜,像是有無數資料在底層奔流,卻無法輸出一個簡潔的答案。走廊頂燈的光線在他臉上明暗交錯,將他平日裡清晰的輪廓勾勒得有些模糊。
“那就需要更堅固的防線。”他最終說道,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冷靜,卻像是在陳述一個沉重的事實,“或者,付出更大的代價去修正。”
他說的是資本,還是……他的父親?
這一天在一種心照不宣的試探與沉默中過去。收工時,薑沫收到琳達的訊息,說之前談的一個公益廣告合作基本敲定了,對方很欣賞她近期展現的“理性與人文結合”的形象。
這是一個小小的好訊息,像是在陰霾中透出的一絲微光。她需要這些實實在在的工作來穩固自己的陣地。
她獨自回到公寓,沒有開燈,在玄關的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目光掃過中島吧檯,看到了那瓶沈知硯給她的、據說是中心內部研發的、有助於緩解精神緊張的營養素補充劑,旁邊放著昨天他沒動的那杯早已冷透的綠茶。
她走過去,拿起那瓶營養素,標簽上是複雜的成分表和服用說明。然後,她端起那杯冷茶,走到水槽邊,毫不猶豫地將其倒掉。褐色的茶水消失在排水口,無聲無息。
她無法確定,這杯茶裡,除了茶氨酸,是否還摻雜了彆的、她無法檢測的“成分”——比如,試探,比如,經由他手傳遞的、來自他父親那個世界的某種無聲的壓力。
就在她準備將那空杯子也洗淨時,手機螢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是一個未知號碼的簡訊。內容隻有一行字,卻讓她渾身的血液瞬間冰涼:
「薑小姐,令尊薑衛國先生二十年前那樁舊案,你也不希望被翻出來吧?」
她父親的名字,像一道塵封的傷疤,被猝不及防地揭開。
對方不再僅僅針對她,而是將矛頭,指向了她努力守護的、遠在老家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