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根與貝葉斯 舊案
舊案
那條提及父親名字的簡訊,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上薑沫的脖頸,讓她在暖氣充足的公寓裡感到了刺骨的寒意。父親薑衛國,那個在她記憶中永遠溫和、甚至有些懦弱的中學曆史教師,他有什麼“舊案”?她從未聽父母提起過。對方精準地找到了她防禦體係中最脆弱、也最不容觸碰的一環。
恐慌隻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被一股更強烈的憤怒取代。他們越界了。徹底地、毫無底線地越界了。她猛地攥緊手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胸膛劇烈起伏著。窗外城市的霓虹,此刻在她眼中扭曲成了挑釁的光斑。
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沒有立刻回複那條簡訊,也沒有打電話給遠在老家的父母求證。她需要資訊,需要判斷這究竟是確有其事的威脅,還是對方又一次的心理戰術。但無論如何,“明硯資本”這個名字,已經和“觸碰家人”這條紅線,死死地綁在了一起。
第二天,薑沫破天荒地遲到了十分鐘。她走進實驗室時,錄製已經即將開始。她穿著一身黑色套裝,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銳利,像淬了火的冰。她甚至沒有像往常一樣與周研究員等人打招呼,徑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開始沉默地檢查裝置。
沈知硯在主控區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缺乏血色的臉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他沒有說話,隻是開始了例行的錄製前指令下達。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在實驗室裡回蕩,平穩、清晰,一如既往地可靠,但此刻聽在薑沫耳中,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滋味。
整個上午,她都處於一種高效而疏離的狀態。她完美地完成了所有操作,資料采集準確無誤,甚至在一次小組協作中,快速解決了一個同伴遇到的技術小問題。但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生人勿近”的氣場,讓本想跟她開個玩笑活躍氣氛的周研究員都把話嚥了回去。
午休時,她沒有去休息區,而是獨自一人走到了實驗室大樓外的空中連廊。冬日的寒風凜冽,吹得她大衣下擺翻飛。她需要這冰冷的空氣來讓自己保持清醒。
連廊另一端傳來腳步聲。沈知硯端著兩杯熱飲走了過來,將其中一杯遞給她。是中心咖啡機出品的拿鐵,上麵拉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葉子形狀。
“低溫環境會加速體熱散失,影響下午操作的穩定性。”他陳述著遞咖啡的理由,目光卻落在她被風吹得發紅的臉頰上。
薑沫沒有拒絕,接過來,紙杯的溫度透過手套傳來。“謝謝。”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兩人並肩站在欄杆前,看著樓下如同模型般的車流。沉默在寒風中蔓延,卻不再是之前的默契,而是充斥著未出口的疑問與戒備。
“你今天的操作,標準差比平時高了百分之十五。”沈知硯忽然開口,語氣是純粹的資料分析,“雖然仍在允許範圍內,但波動異常。遇到了新的……乾擾源?”
薑沫的心猛地一緊。他注意到了,而且如此精準。她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
“算是吧。”她含糊地應道,沒有看他,“一些……私事。”
沈知硯沒有再追問。他隻是沉默地站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山,抵禦著寒風。這種不追問的尊重,此刻卻讓薑沫感到一種莫名的煩躁。
就在這時,小陳抱著幾份檔案,縮著脖子從連廊另一端跑過來,看到他們,愣了一下,連忙打招呼:“沈老師,薑小姐,你們也在啊?外麵太冷了。”
“送檔案?”沈知硯問。
“嗯,”小陳點點頭,把檔案抱緊了些,“是之前那個‘明硯資本’捐贈事宜的後續評估報告,主任讓拿給您過目。”他說完,才意識到似乎提到了不該提的名字,有些忐忑地看了薑沫一眼。
“明硯資本”四個字,像一根針,刺破了連廊上脆弱的平靜。
薑沫端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沈知硯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淡淡地對小陳說:“放我辦公室吧。”
小陳如蒙大赦,趕緊溜走了。
連廊上又隻剩下他們兩人。氣氛卻比剛才更加凝滯。
“那個基金會,”薑沫終於開口,聲音在寒風中有些發顫,她轉過頭,直視著沈知硯,“還有‘明硯資本’……”
她刻意停頓,觀察他的反應。寒風吹亂她的發絲,但目光始終鎖定他:
“他們對待合作物件,一向都是采用這種……先示好,被拒絕後,就轉而威脅對方家人的方式嗎?”
她問得極具針對性——將她與“明硯資本”直接關聯起來的具體行為:示好(代言邀請)、被拒、威脅家人。
沈知硯迎著她的目光,鏡片後的眼神深邃如古井。他沉默的時間比以往都要長,彷彿在計算某個複雜的概率。
“當資本遇到阻力時,”他最終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施加壓力是常見策略。但針對家人”
他在這裡有一個明顯的停頓,眉頭微蹙,這是薑沫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類似
“不讚同”
的情緒。
“這不符合最基本的博弈規則。”他說。
他的回答,沒有否認“明硯資本”可能與威脅有關,甚至沒有否認“施加壓力”是常見策略。但他明確劃出了一條線——“針對家人”是越界的。
這句話,像一塊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薑沫心中漾開複雜的漣漪。他是在表達他個人的不認同?還是在暗示他與這種行為無關?
下午的錄製,薑沫強行打起精神。她不能倒下,更不能讓遠在老家的父母因為自己而受到牽連。她需要力量,需要盟友,也需要……弄清楚沈知硯在這盤棋裡,究竟站在哪一邊。
收工後,她沒有再試圖與沈知硯進行任何交流,徑直離開。回到公寓,她反鎖上門,拉上所有的窗簾,將自己徹底與外界隔絕。她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黑暗中隻有手機螢幕發出的幽光映著她的臉。
她點開與琳達的對話方塊,手指在螢幕上懸停良久,最終敲下一行字:
「琳達,幫我做兩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價,查清楚我父親所謂的‘舊案’到底是怎麼回事,要快。第二,把我們手上掌握的,所有關於對方水軍、營銷號違規操作的確鑿證據,整理出來,備份到安全的地方。」
她不能再被動防守了。對方已經將戰火燒到了她的家人身上,她必須亮出獠牙。
資訊傳送成功。薑沫將手機扔在一旁,抱緊雙膝,將臉埋了進去。黑暗中,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與疲憊。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私人手機,那個隻有極少數人知道的號碼,突然響了起來。不是簡訊,是來電。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幾乎停止了呼吸——
沈知硯。
他從未打過這個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