祿根與貝葉斯 喜劇
喜劇
“陸延”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薑沫心中漾開冰冷而複雜的漣漪。那個曾被她視為兄長、卻在她最需要支援時抽走所有資源、帶著她半壁團隊另立門戶的男人,如今竟與“明硯資本”綁在了一起,空降成為星耀經紀的ceo。
這絕不僅僅是職場重逢的戲碼。這是一記精準而惡毒的殺招。沈懷明不僅瞭解她事業上的軟肋,更洞悉她情感上的舊傷。他派來了最瞭解她、也最知道如何刺痛她的人。
薑沫站在島台前,看著那碗漸漸失去熱氣的粥,忽然失去了所有食慾。她將粥倒回保溫桶,擰緊蓋子,動作緩慢而機械。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資訊,並重新構築內心的防線。
第二天恢複錄製,主題是“人工智慧與創意產業”。為了衝淡視察日帶來的嚴肅餘韻,節目組特意安排了一個輕鬆環節,讓嘉賓嘗試用ai隨機生成劇本,並進行即興表演。
薑沫準時出現在實驗室。她穿著一身暖橙色的寬鬆毛衣,搭配簡單的牛仔褲,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彷彿昨夜那個因“陸延”二字而心緒不寧的人隻是幻影。她甚至主動和周研究員開了個關於ai審美的小玩笑,逗得周圍幾個工作人員笑了起來。
然而,當她與沈知硯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時,她捕捉到了他鏡片後一閃而過的探究。他的“人臉識彆係統”似乎總能精準捕捉到她情緒麵具下的細微噪點。
即興表演環節,薑沫抽到的是一段ai生成的、邏輯極其混亂的科幻愛情片段。她隻看了一遍,便幾乎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並在表演時,用一種極其誇張、帶著幾分荒誕喜劇感的方式,將台詞裡那些前言不搭後語的深情演繹得淋漓儘致。她甚至臨時加了幾個小動作,完美戳中了劇本本身自相矛盾的笑點。
現場爆發出陣陣笑聲,連導演都在鏡頭外忍俊不禁。表演結束,周研究員一邊擦著笑出來的眼淚,一邊對身邊的沈知硯說:“薑小姐這反應絕了,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喜劇天賦點滿啊!”
沈知硯沒有笑,他看著從表演狀態中鬆弛下來、嘴角還噙著一絲自嘲的薑沫,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利用高度情境錯位和邏輯悖論,主動製造並放大荒誕性,從而將潛在的尷尬和批評轉化為受眾的笑聲。這是一種高效的情緒防禦機製,能在特定社交壓力下,快速建立心理安全區。”
實驗室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薑沫。
他用一套冰冷的社會心理學和傳播學術語,精準地解剖了她的“喜劇天賦”。
薑沫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她轉過身,直麵沈知硯,挑眉反問:“所以,沈博士,按照你的分析,我剛才應該對著那段垃圾劇本痛哭流涕,纔算是真實情感表達?”
“不。”沈知硯推了推眼鏡,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你的策略選擇非常優化。我隻是在分析其背後的認知模型。”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這種將負麵刺激轉化為積極輸出的能力,很……厲害。”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有些生硬,似乎並不習慣使用這種帶有主觀褒獎色彩的詞彙。
一旁的周研究員趕緊打圓場:“哎呀,沈老師就是習慣用資料說話。薑小姐你彆介意,他這是變著法兒誇你呢!”
小陳也小聲嘀咕:“沈老師以前還說我的彙報像‘未經濾波的噪聲’呢……”
薑沫看著沈知硯那副認真探討學術問題的樣子,心裡的那點不快忽然就散了,反而有點想笑。她歪了歪頭,帶著點挑釁的語氣:“沈博士分析得這麼透徹,要不要也來試試?我教你啊,保證比你那個‘人臉動作編碼係統’好玩。”
沈知硯明顯怔住了,似乎從未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他張了張嘴,最終隻生硬地吐出兩個字:“不了。”
午休時,眾人在休息區閒聊。周研究員還在回味上午的即興表演,笑著對薑沫說:“薑小姐,你剛才那段,要是放在劇場裡,絕對是滿堂彩。你以前是不是專門學過喜劇?”
“無師自通。”薑沫用叉子撥弄著盤子裡的沙拉,語氣輕鬆,“生活本身夠苦了,總得自己找點糖吃。把惡心事兒當笑話講出來,它就沒那麼惡心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小陳卻聽得有些動容,忍不住插嘴:“薑小姐你真樂觀。”
“不是樂觀,”薑沫糾正他,嘴角帶著笑,眼神卻清亮,“是生存本能。”
這時,一直沉默著瀏覽平板電腦的沈知硯,忽然頭也不擡地接了一句,像是在補充一個資料點:“小陳,把你電腦裡那個加密資料夾,編號u7的校園藝術節視訊,發我一份。”
小陳“啊?”了一聲,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一下子漲紅了,結結巴巴地說:“沈、沈老師……那個……那個視訊……”
周研究員好奇了:“什麼視訊?沈老師還有黑曆史呢?”
沈知硯這才擡起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是黑曆史。是大三物理係參加校園藝術節的話劇《宇宙尺度的愛情》錄影。我負責編寫部分涉及時空曲率的台詞。”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薑沫。她難以想象沈知硯站在舞台上念台詞的樣子。
小陳在沈知硯平靜的目光逼視下,隻好老老實實去找視訊了。周研究員爆發出更大的笑聲:“我的天!沈老師你還有這曆史?我必須看看!”
薑沫看著沈知硯,他依舊麵無表情,但耳廓那抹熟悉的微紅再次悄然浮現。她忽然明白了,他提起這件事,或許並非無意。他是在用一種極其笨拙的方式,回應她上午的“挑釁”,並向她展示一個她從未瞭解過的、存在於冰冷資料之外的,一個屬於“過去”的沈知硯的碎片。
這一天的錄製在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氛圍中結束。雖然“陸延”帶來的陰影仍在,但薑沫感覺自己的內心似乎被注入了一種新的力量。一種被理解,甚至被笨拙地“回應”了的感覺。
收工時,她經過沈知硯的工位,他正專注地看著螢幕。她停下腳步,輕聲說:“謝謝。”
沈知硯擡起頭,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謝謝你的‘生存本能’論,還有……”她笑了笑,“……你的《宇宙尺度的愛情》。”
沈知硯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鏡,移開視線,“嗯”了一聲。
晚上,薑沫收到了小陳偷偷發來的那個話劇視訊片段。畫麵模糊,音質嘈雜。舞台上的沈知硯穿著不合身的西裝,戴著黑框眼鏡,一本正經地念著關於“奇點”和“光錐”的台詞,雖然青澀笨拙,卻莫名有種認真的可愛。
她正看著,琳達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凝重:
“沫沫,陸延動手了。他放出訊息,說你當年在《浮生記》劇組,不僅耍大牌拒演,還……還試圖勾引導演,被他這個經紀人強行壓了下去。現在幾個合作方都在問我是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