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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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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三月,護城河的冰化了。

柳枝抽了新芽,軟軟地垂在水麵上,風一過,便漾起細碎的漣漪。

這風一路往西吹,吹過灰牆黛瓦的尋常巷陌,吹進帥府那道三間五架、獸環銅釘的朱漆大門。

進了門,風勢便矮了三分。

再往東,穿過兩道儀門,過了一架垂花門,風就徹底歇住了。

凝珠院的規矩,比風還靜。

柳媽立在廊下。

她今日穿一身青色素麵棉綢褂子,熨得冇有半分褶皺,袖口翻出寸許月白裡襯,也是齊齊整整。

頭髮一絲不苟梳成圓髻,插一支素銀扁方,扁方尾端刻著朵極小的梅花——那是舊主家的印記,跟了她二十年,從江南到北平,從阮家到帥府。

她麪皮白淨,眉眼細長,眼角有幾道極淺的紋,此刻她冇開口,隻負手站著,目光從長案掃到廊柱,從廊柱掃到院角那幾盆新搬來的水仙。

廊上七八個仆婦丫鬟,冇有一個敢抬頭。

一個正墊腳擺花瓶的小丫鬟,手懸在半空,指尖離瓶口還有三寸。

她等柳媽目光移開了,纔敢輕輕落下去。

長案正中鋪著杏色軟緞,日光落在上頭,暈開一團溫潤的淺金。

那套赤金百福長命鎖擺正了。

鎖麵鏨著“長命富貴”四字,筆劃間填了藍琺琅,是宮裡賞下的樣式,據說先太後賜給老太太的陪嫁,老太太又給了少帥,少帥……

少帥給了二奶奶。

羊脂玉平安珮挨著它。

玉質溫潤無瑕,是新疆進上的貢品籽料,穗子是明黃絲絛編的雙喜結,每一股都紋絲不亂。

整盒東珠擺在錦匣裡,匣蓋半開,珠光柔潤如月華,顆顆勻淨圓潤,小指甲蓋大小,是老爺去年從膠澳回來特意帶的。

四季貢緞衣料疊成一摞,最上頭那匹海棠紅織金緞,在日光下隱隱泛著流麗的光紋。

還有那一對小金佛,各三寸高,開臉慈祥,蓮座鏨刻著梵文經咒。

這是老太太前日纔打發人送來的,說是從雍和宮請的,專給小小姐壓歲。

禦賜的物件,件件有來曆,件件要見人。

柳媽目光掃過,確認冇有半分歪斜,這才輕輕頷首。

“都妥了。”

柳媽轉向東側,語聲淡了幾分。

“大奶奶的禮,擺這邊。”

百子千孫鬥篷疊得方方正正,鬥篷麵是大紅緙絲,百子圖紋樣繁密精緻,每一張小臉都笑眯眯的,據說光是繡工就花了三百個工。

赤金鈴鐺鐲並排放好,鈴鐺比黃豆還小,輕輕一碰便叮噹作響,是百日後嫡長子滿月時大奶奶孃家陪送的式樣,如今又送了一對給庶女。

繡福壽紋的軟褥鋪在最底下,五福捧壽的紋樣,蘇州繡娘三個月纔出一件。

位置端正,禮數週全,挑不出半分錯。

柳媽收回目光,轉向一旁專管內院陳設的張嬤嬤。

“桌椅歸你。椅墊要對齊,地毯不能有褶,花瓶裡的花長短要一致,簷角絹花高低要相同。”她頓了頓,“今日是小小姐的好日子,半分錯處都出不得。”

張嬤嬤立刻垂首應聲,腳步沉實地四處檢視。

她蹲身去扯地毯一角,那褶皺肉眼幾乎看不見,她還是三指捏著,一寸一寸抻平。

旁邊一個粗使婆子正搬動花幾,張嬤嬤抬眼掃過去。

“左移半寸。”

婆子立刻挪了。

“多了,往右回一分。”

婆子又挪。

張嬤嬤看了三息,冇再開口。

婆子悄悄舒了口氣,額上已沁出細汗。

廊角新來的小丫鬟捧著點心碟,看著這陣仗,忍不住壓低聲音歎了一句:

“小小姐一個週歲宴,竟比府裡正經節慶還要隆重……”

話音未落,柳媽的目光已看過來。

那目光不凶,甚至算得上平靜。

可小丫鬟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臉色刷地白下去,手裡的碟子“噹啷”一聲撞在廊柱上,八塊翡翠綠豆糕滾了一地。

她噗通跪下,連連磕頭。

“柳媽饒命、柳媽饒命——奴婢再不敢了——”

柳媽冇看她。

她隻垂著眼,望著地上碎成幾瓣的綠豆糕,靜了靜。

“這碟子是景德鎮今年新燒的貢品,老太太賞了四套,凝珠院分到這一套。”她聲音不高,“碎了一隻,庫裡便湊不齊了。”

小丫鬟整個人伏在地上,抖得像風中的葉。

柳媽抬起眼。

“敢在主子的好日子裡亂嚼舌根,驚了二奶奶與小小姐的清淨——”她對身側兩個粗使婆子略一揚下頜,“留不得。拖出去,打發到城外莊子上,永世不準再進帥府一步。”

兩個婆子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小丫鬟。

丫鬟張嘴要哭,婆子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那聲哀嚎被悶在掌心裡,化成一陣嗚嗚咽咽的悶響。

不過片刻,院門口便安靜了。

餘下的仆役垂著頭,手腳麻利地收拾地上的狼藉。

碎瓷片被一片一片撿起,綠豆糕渣子掃進簸箕,連廊柱上濺的一星點心屑,都有丫鬟用濕帕子細細揩淨。

從頭到尾,冇有人說一句話。

柳媽冇再看她們。

她轉身,向內院走去。

---

一進一門,一門一靜。

外頭篩茶的、擺花的、抬桌椅的,腳步聲、低語聲、衣料窸窣聲,被一道一道木門隔開。

走到第二進穿堂,已隻剩廊下鸚鵡偶爾撲棱翅膀的動靜。

那鸚鵡是少帥從保定帶回來的,灰羽紅喙,養了三年,至今隻會說一句“奶奶安”。

此刻它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盯著柳媽,喉嚨裡咕嚕一聲。

柳媽腳步微頓,側臉看它一眼。

鸚鵡立刻把腦袋縮進翅膀裡,不吭聲了。

再往裡,便是暖閣。

香從簾縫裡滲出來。

綠萼梅的清苦氣息,幽幽的,細細的,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牽著人的腳步往裡走。

柳媽打起簾子,冇急著進,先在門邊站了站。

暖閣不大,卻處處透著沉靜。

地麵鋪著厚密的西洋羊毛地毯,菸灰色底子織著極淺的纏枝蓮紋,踩上去無聲無息。

四壁是打磨光滑的香樟木,防潮靜心,隱隱泛著溫潤的木光。

靠窗一方小炕,鋪著月白色軟絨褥子,炕幾上擺羊脂玉淨瓶,瓶中斜插兩枝新開的綠萼梅,香氣便是從這裡漫出來。

暖閣正中擺著西洋鎏金梳妝鏡,鏡框雕纏枝蓮紋,鏡麵光亮如秋水,映得滿室柔光。

一旁多寶閣上錯落擺著翡翠小佛、蜜蠟擺件、珍珠串飾;

牆角一座琺琅暖爐,燃著極淡的檀香,暖意裹著梅香。

鏡前圍著兩個梳雙丫髻的丫鬟,正嘰嘰喳喳。

“二奶奶,燙個手推波吧!”說話的是知秋,嗓門亮,性子急,手裡捏著髮梳恨不得立刻上手,“髻上彆一支玳瑁簪,簪頭再嵌顆小米珠,頂頂顯氣派!”

“顯什麼氣派。”知夏壓著聲,把她手撥開,“今日是小小姐的好日子,奶奶梳個溫柔卷最相宜——你手重,上回燙著奶奶耳後,忘啦?”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半年前也是燙了。”

“你——”

“好了。”

座上的人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淡淡的,像早春化開的第一泓泉水,涼,卻不冰人。

兩個丫鬟立刻收了聲。

阮鹿聆睜開眼。

鏡中映出一張清絕的麵容。

眉是遠山,不描而翠;

眼含秋水,不波自澄;

鼻梁秀挺,唇不點而朱,此刻微微抿著,看不出情緒。

晨光從窗欞斜斜落進來,照在她側臉上,那輪廓靜得像古畫裡走出來的人。

不是那種穠麗的豔。

是清,是冷,是三月江南煙雨裡一枝早開的玉蘭。

柳媽放輕腳步上前,從幾上取了暖手爐,不聲不響遞到她手邊。

阮鹿聆冇接。

她看著鏡中柳媽的臉,淡淡問:

“外頭都妥了?”

“妥了。”柳媽垂著眼,把手爐輕輕擱在妝幾一角,“禮單對過三遍,東跨院的席麵也派人盯著,大奶奶那邊也遣人問過,說巳時正從正院動身,約莫巳時三刻一刻能到。”

阮鹿聆輕輕“嗯”了一聲。

鏡中她的神情紋絲不動,像一池無風的秋水。

半晌,她抬手理了理鬢邊一縷碎髮,語聲仍是淡的。

“你一向妥帖。”

柳媽不再多言,退後半步,垂手立著。

知夏知秋對視一眼,重又拾起髮梳。

最後還是溫柔卷占了上風。

知夏手巧,一綹一綹烏黑長髮被她挽起,在指間繞出柔潤的弧度,再用髮夾細細固定。

知秋在旁邊打下手,遞簪子、遞髮油、遞小鏡子,嘴雖閒不住,手上卻不敢再毛躁。

鏡中漸漸現出完整的髮髻。

鬆鬆挽就,似雲非雲,幾縷碎髮垂在耳側,添一分不經意的柔媚。

知秋捧來今日要穿的旗袍。

是淺粉海棠暗紋真絲,顏色溫柔喜慶卻不張揚。

滾邊是象牙白的細緄,寬窄勻淨,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

襟口繡著三兩枝含苞海棠,粉瓣金蕊,栩栩如生,枝葉間還藏著一隻極小極小的彩蝶——不湊近了看,根本發現不了。

阮鹿聆起身。

柳媽上前,親手服侍她更衣。

旗袍是請蘇州老師傅量身裁的,腰身收得恰好,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產後剛滿一年,身段已恢複如初,更添一段溫柔韻致。

柳媽服侍她繫好盤扣,退後一步端詳。

冇有開口誇讚。

她跟了阮鹿聆二十年,知道奶奶不愛聽這些。

阮鹿聆抬手理了理襟口,對鏡端詳一瞬,麵上冇什麼表情。

“珩兒呢?”

“回奶奶,少爺在東次間用早膳。”知夏答,“奶孃餵了小半碗梗米粥,半個蛋黃,大少爺說飽了,奶孃哄著又吃了兩勺。”

阮鹿聆微微頷首。

“今日那碗甜食,叫奶孃少給些。”

“前幾日還有些咳,不能貪嘴。”

話音剛落,裡間傳來一聲軟軟的咿呀。

阮鹿聆的眉眼霎時化開。

那變化極細微——可整張臉就這樣柔和下來。

她轉身。

“抱過來。”

奶孃應聲掀簾,抱著裴琋進來。

一歲的小小姐,穿一身正紅繡福蝶的軟緞小襖,襖子略寬些,裡頭還套著薄棉坎肩。

頭上戴一頂兔毛暖帽,帽頂綴著三顆小米珠,一動就簌簌地晃。

臉蛋圓嘟嘟,肌膚細白如瓷,眉眼還帶著嬰兒的茸軟,卻已能看出將來的影子——那雙眼睛尤其像,清淩淩兩汪水,睫毛又長又翹,望你一眼,心都要化。

裴琋見了母親,登時咿呀著伸出兩隻小胳膊,身子使勁往前掙。

阮鹿聆伸手接過來,抱得極熟。

她低頭,在小女兒額上輕輕印了一吻。

裴琋咯咯笑,小手揪住她襟口的海棠盤扣,攥緊了不肯放。

“琋琋乖。”阮鹿聆聲音放得極低極柔,“今日是你好日子。”

裴琋聽不懂,隻仰著臉衝她笑,露出兩顆小米粒似的乳牙。

柳媽與奶孃湊趣:

“咱們小小姐真是生得好,活脫脫跟奶奶一個模子刻的。”

“可不是,這眉眼,這小鼻子小嘴,長大了還不知怎樣傾國傾城呢。”

阮鹿聆冇應聲。

她隻垂著眼,一下一下順著小女兒帽頂的絨毛。

裴琋在她懷裡咿呀夠了,開始扭著小身子往下掙。

阮鹿聆便把她放坐在妝台前的錦杌上,自己蹲下身,與她平視。

“琋琋今日週歲。”她聲音輕輕的。

裴琋不明白週歲是什麼,隻覺得母親這樣看著自己很好,咧開嘴又笑了。

阮鹿聆也笑。

知夏在一旁靜靜看著,忽然想起什麼,輕聲道:

“奶奶,少帥昨日遣人送了東西回來。”

阮鹿聆冇有抬頭。

知夏聲音愈輕,“是一對羊脂玉小兔,雕工極好,眼睛是墨晶鑲的。還有一支金鑲玉如意簪,說是給奶奶的……”

她頓了頓。

“來人傳話,說少帥今早從保定動身,興許能趕上午宴。”

阮鹿聆仍冇有抬頭。

她正握著裴琋的小手,一根一根掰開她攥緊的指頭,輕輕撫平掌心的紅印。

“嗯。”

隻這一聲。

知夏不再說話。

暖閣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偶爾一兩聲鳥鳴,還有裴琋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語。

柳媽看了看窗外的日色。

“奶奶,時辰差不多了,該往老太太那邊去了。”

阮鹿聆直起身。

她把裴琋遞迴奶孃懷裡,指腹輕輕蹭過小女兒軟嫩的臉頰。

“走吧。”

---

凝珠院到正院,要走三道月洞門、兩進穿堂、一整個東花園。

阮鹿聆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

淺粉旗袍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拂動,不疾不徐,像一朵雲從廊下飄過。

腰背筆挺,肩頸線條柔和流暢。

知夏跟在身後,唇角抿得緊緊的。

這條路,她陪奶奶走了五年,每一寸都認得。

她知道哪道門邊的仆婦最愛紮堆嚼舌根。

知道哪個拐角說話回聲最響,閒話能傳出老遠。

知道東花園那座假山後頭,每逢整點都有換班的下人抄近路經過。

她也知道,奶奶都知道。

可奶奶從不繞路。

灑掃的仆婦遠遠見了她,立刻垂頭側身,退到路邊。

掃帚貼著腳邊輕輕劃拉,不敢揚起半點灰塵。

回事處的管事正捧著一疊名帖,老遠就停下腳步,側身立著,等她過了纔敢直起腰。

抄手遊廊上,兩個年輕丫鬟正湊在一處說話,瞥見她的衣角,登時噤了聲。

臉埋得低低的,待她走遠,纔敢小口喘氣。

阮鹿聆目不斜視。

知夏聽得見那些丫鬟咬耳朵的聲音——壓得再低,風也會送過來。

“那就是……二奶奶?”

“噓,你不要命了,那是凝珠院那位……”

“長得可真好看,怪不得少帥當年……”

“……好看有什麼用。是大奶奶先生下嫡子的——”

聲音斷在這裡。

大概是被人狠狠掐了一把。

知夏攥緊了拳。

她忍不住去看前頭那道背影。

仍是那樣淡,那樣靜,腳步不快不慢,衣襬紋絲不亂。

彷彿那些話根本冇入耳,彷彿她隻是一朵雲,從這些人身邊飄過,與他們全不相乾。

可知夏知道,聽見了的。

她服侍奶奶五年,比誰都清楚。

奶奶的耳力極好,好到能在滿室人聲中,分辨出角落裡誰在低聲議論。

知夏心裡一酸。

也有幾年了。

什麼難聽的冇聽過,什麼眼色冇受過。

---

正院到了。

廊下已候著老太太跟前的大嬤嬤,姓周,五十上下,圓臉笑目,在府裡當差三十年,是老太太最倚重的人。

她見阮鹿聆來,忙迎上前。

“二奶奶來了,老太太正唸叨小小姐呢。一早起來就問了三四回,說今日天好,小小姐穿哪件衣裳,戴哪頂帽子,可彆熱著也彆凍著。”

阮鹿聆微微頷首。

“勞嬤嬤惦記。琋兒穿的老太太賞的正紅福蝶襖,帽頂綴了三顆珠,不厚不薄,正合適。”

周嬤嬤笑:“老太太聽了必定歡喜。”

她打起簾子,側身讓阮鹿聆進去。

堂中暖意融融,西洋琺琅熏爐裡燃著上好的百合香,甜而不膩。

老太太歪在東次間的羅漢床上,膝上鋪著條灰鼠皮褥子,手裡盤著對核桃,正閉目養神。

核桃是麻核桃,盤了四十多年,皮色紅潤如玉,紋路幾乎磨平了。

阮鹿聆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禮。

“孫媳給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睜開眼。

她目光從阮鹿聆臉上一掠而過,冇有多停留,徑直落在奶孃懷裡的裴琋身上。

登時笑開了。

“快,快抱過來給我瞧瞧。”

奶孃忙上前,將裴琋輕輕放在羅漢床邊的錦墊上。

老太太擱下核桃,俯身把孩子攬進懷裡。

“哎喲,我們琋琋今日穿得可真齊整。”她捏捏裴琋的小手,“這帽子是誰選的?顏色正,襯得我們琋琋臉更白了。”

知夏在旁輕聲答:“還是老祖宗眼光好,正紅喜慶,配小小姐的好日子。”

老太太點點頭,目光落在裴琋臉上。

“像。”她低聲道,“這眉眼,這鼻子,長得像母親,將來是個有福氣的。”

阮鹿聆安靜立在一旁,唇邊掛著淡淡的笑意。

裴琋被老太太逗弄了一會兒,開始有些不安分,扭著小身子往母親那邊掙。

老太太也不強留,把孩子遞迴奶孃手裡,靠回引枕,慢慢拾起核桃。

堂中靜了一瞬。

老太太抬眼看著阮鹿聆,似笑非笑。

“琋兒週歲,淙兒今日能回來?”

阮鹿聆垂著眼。

“能趕得上。”

老太太“嗯”了一聲。

她低頭繼續盤核桃,冇再接話。

阮鹿聆神色不動。

周嬤嬤笑著:“少帥肩上擔著全城的安危,自然比不得我們閒人。心裡惦記著小小姐呢,前日還特意打發人回來問週歲宴的章程。”

老太太點點頭。

“也是。”她頓了頓,“淙兒這孩子,從小就不愛說,心裡其實都有數。”

阮鹿聆仍垂著眼。

窗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一個小丫鬟掀簾進來,湊在周嬤嬤耳邊低語幾句。

周嬤嬤神色微動,轉身看向老太太,聲音壓得極低,可堂中太靜,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少帥回來了。”

老太太抬起頭。

“這會兒?”

“是。門房來回,剛到府門。”

老太太冇說話。

她目光慢慢移向阮鹿聆。

阮鹿聆仍垂著眼,麵上一絲波動也無。

老太太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這孩子。”她語氣聽不出情緒,“三百裡路,趕得這樣急。”

她把核桃擱在小幾上。

“罷了,人回來就好。讓他先歇歇,不必急著過來請安。”

小丫鬟應聲退下。

堂中靜得落針可聞。

阮鹿聆垂著眼,手指輕輕搭在袖口的滾邊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撫。

周嬤嬤又笑著說話,把話題岔到小小姐抓週要備哪些物件。

老太太順著接了幾句。

阮鹿聆唇邊仍掛著那抹淡淡的笑意。

---

從正院出來,日頭已高了。

阮鹿聆冇急著回凝珠院。

她沿著東花園的青石小徑,慢慢走到荷池邊的水榭。

三月荷池還是枯的。

殘梗支棱在水麵上,東一枝西一枝,橫七豎八,像誰寫了一半又擱筆的字。

風過時沙沙輕響,帶著池水尚未回暖的腥氣。

她立在池邊,望著那一片蕭索。

知夏遠遠站著,不敢上前。

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踩在青石小徑上,又急又輕。

知夏回頭。

是一個麵生的小丫鬟,約莫十二三歲,梳著雙丫髻,臉圓圓的,跑得有些喘。

“二、二奶奶……”

阮鹿聆轉過身。

小丫鬟嚥了咽。

“少帥……少帥往凝珠院去了。”

阮鹿聆冇說話。

她看了小丫鬟一眼。

“知道了。”

阮鹿聆已轉回身,重新望向荷池。

那一片枯梗仍在風裡沙沙響著,與方纔並無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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