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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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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氣徹底退去的第三日,天徹底放了晴。

暖融融的日頭鋪灑下來,連院角的青磚都曬得溫溫的,踩上去不再有前幾日的濕冷。

阮鹿聆早已恢複了精神,麵色紅潤了許多,穿一身淺杏色軟緞小襖襯,是她平日最常穿的那件。

頭髮鬆鬆挽著,隻簪一支素玉簪。

她正陪著裴琋在小花園裡慢慢走著。

裴琋今日穿了一件粉嫩嫩的小夾襖,是阮鹿聆新做的,小丫頭剛睡醒冇多久,精神頭足得很,眼睛亮晶晶的,四處張望。

小丫頭已經能鬆開手穩穩走上兩三步,隻是步子還小小的,搖搖晃晃的。

她每走一步,小身子就晃一晃。

她走兩步便要撲進阮鹿聆懷裡蹭一蹭,那小腦袋往孃親懷裡拱,蹭得阮鹿聆的衣襟都皺了一角,留下幾道小小的褶子。

乳孃守在一步開外,雙手虛虛張著,隨時準備接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

知夏與知秋也垂手立在廊邊不遠,手裡備著水與小毯子,安安靜靜伺候著,不敢擾了母女倆的興致。

阮鹿聆半彎著腰,一手輕輕虛扶在女兒身側,怕她摔著,一手牽著她軟乎乎的小手,慢慢往花畦邊引。

那小手軟軟的,暖暖的,攥著她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孃親跑掉。

“琋兒慢些走,不著急,娘陪著你呢。一步一步來,先抬左腳,對,再抬右腳。”

裴琋咿呀應著,小短腿邁得認真,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像是怕踩到什麼似的,那小眉頭微微皺著,小嘴抿著,認真得不得了。

走到一叢開得飽滿的粉月季旁,她便停住。

小手指著花瓣歪頭看,眼睛亮晶晶的,嘴裡發出“啊啊”的聲音,像是在問“這是什麼呀”。

那花瓣粉粉的,層層疊疊,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阮鹿聆便俯身,輕聲教她:

“琋琋看,這是月季,粉粉嫩嫩的,是不是很好看?你聞聞,香不香?”

她輕輕摘下一片花瓣,放在女兒鼻子底下。

裴琋吸了吸小鼻子,大概是聞到了香氣,小臉上綻開一個大大的笑。

女兒小手輕輕碰了碰花瓣,那花瓣軟軟的,她碰了一下,又縮回手,像是怕弄疼了它。

然後她抬頭看阮鹿聆,軟聲哼了一下,小臉上滿是驚奇,嘴裡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說“好軟”。

阮鹿聆笑著牽著她往旁走了兩步,指著一叢細碎嫩黃的迎春:

“這個是迎春,天暖了就開,黃黃的,小小的。”

她再往前指了指開得清雅的白茉莉,鼻尖輕嗅:

“這是茉莉,香香的,你聞聞,是不是比月季還香?等會兒娘摘一朵給琋兒彆在發間好不好?香噴噴的,像小花仙子。”

裴琋像是聽懂了,小身子往她腿上蹭了蹭,又試著自己邁開小步往前走。

走了兩步冇站穩,小身子往旁一歪。

乳孃剛要上前,阮鹿聆已經穩穩將人撈進懷裡,笑著點了點她的小鼻尖:

“小調皮,才走穩一點就著急,慢點纔是乖寶寶。摔了可要哭鼻子的。”

裴琋被逗得咯咯笑,小手去抓她的臉,抓她的鼻子,抓她的頭髮。

知秋見狀輕步上前,溫聲開口:

“二奶奶,日頭有些暖了,要不要帶小姐到廊下歇會兒?奴婢備了蜜水,溫溫的,正好喝。小姐也該喝點水了。”

阮鹿聆抬頭看了看天,那太陽確實比方纔烈了些,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她搖搖頭:

“不妨事,再陪她玩一會兒。難得她願意走,多練練也好。前幾日病著,都冇好好陪她。”

她抱著裴琋輕晃了晃,目光掃過院門口:

“也不知道珩兒快回來了嗎?”

知夏笑著應道:

“少帥今兒特意帶小少爺去馬場練騎射,說是讓少爺多曬曬太陽壯壯筋骨。估摸著再過半個時辰也就回來了,小少爺出門前還唸叨著,回來要陪妹妹看花呢,讓妹妹等著他。”

阮鹿聆聞言眉眼彎起,低頭親了親裴琋的額頭:

“那咱們就在這兒等哥哥回來,好不好?”

裴琋小手攥著她的衣襟,咿呀地笑出聲,小腦袋在她頸窩蹭來蹭去,蹭得她癢癢的。

暖日落在母女二人身上。

那氣息軟軟的,暖暖的,像這春日裡最舒服的風。

---

暖融融的日頭在庭院裡灑得溫柔,阮鹿聆正半彎著腰,一手虛扶著搖搖晃晃邁小步的裴琋,低頭耐心教她認著花。

忽然瞧見垂花門外,老太太院裡的幾個管事媳婦並小丫鬟,一路捧著幾束素淨雅緻的蘭草,另有幾人捧著錦盒裹著的古玩擺件,皆是精緻講究的模樣。

那蘭草是上好的建蘭,葉片肥厚油亮,花苞初綻,透著一股清雅的香氣。

那錦盒有方有圓,裹著綢緞,有暗紅的,有寶藍的,一看便是貴重物件,不是平日裡常見的。

一行人腳步輕緩地往老太太正院方向去,一看便是特意收拾佈置的陣仗,不像平日裡的尋常灑掃。

阮鹿聆隻淡淡抬眼掃了一眼,隻收回目光,依舊低頭陪著裴琋慢步玩鬨。

指尖輕輕牽著女兒軟乎乎的小手:

“琋兒看,那兒有隻蝴蝶,黃色的,飛過去了。飛得好快。”

一旁立著的知夏與知秋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幾分端倪。

知秋便輕步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

“二奶奶,瞧這陣仗,想來是老太太那邊的表親要到了。那蘭草是老太太特意吩咐買的,說是要擺在客房裡,昨日就讓花房的人挑最好的送來。”

阮鹿聆輕輕“嗯”了一聲,扶著裴琋在青石階邊站穩,隨口問道:

“是哪一房的親戚?”

知夏連忙接話,聲音壓得更低些:

“回二奶奶,是鐘家的姑娘,老太太嫡親的侄孫女。府裡這幾日都在收拾佈置,西跨院那邊打掃得乾乾淨淨,新換了帳幔被褥,連窗紗都換了新的,說是明後兩日便要到府上來住,估摸著要住上一段日子呢。”

她頓了頓,又道:

“聽說那鐘姑娘生得極好,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老太太很喜歡她。”

阮鹿聆聞言隻是淡淡點了點頭。

指尖替裴琋拂去鬢邊沾到的碎花瓣,並未多言,隻對著懷裡的女兒輕聲道:

“琋兒乖,咱們再走兩步。走到那棵海棠樹那兒,就歇一歇,喝口水,好不好?”

裴琋咿呀應著,小短腿又試著往前挪了兩步,軟乎乎的模樣惹得阮鹿聆眉眼間漾開淺淺笑意。

那笑意淡淡的,卻真真切切。

---

與此同時,正院上房裡安安靜靜,隻飄著一縷淺淡檀香。

那檀香是從小佛堂裡傳來的,絲絲縷縷,若有若無,襯得滿室越發沉靜。

窗紗半掩,日光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裴崇山半靠在軟榻上,雙目輕闔。

沈玉嫻坐在他身後,一雙素手輕輕搭在他肩頸,緩緩按著鬆著,力道柔緩又妥帖。

她手法嫻熟,顯然是做慣了的,知道哪裡緊,哪裡鬆,哪裡該用力,哪裡該輕些。

“瑀兒和珩兒跟著淙兒去馬場了。”沈玉嫻輕聲開口,“兩個孩子又該高興了。”

裴崇山聞言,眉峰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依舊閉著眼,語氣裡帶了點不以為然:

“跑那幾圈馬有什麼意思,不過是哄著孩子玩罷了。真要練,就該站得穩、坐得直,一招一式沉下心來,那才叫練筋骨。咱們當年練功,哪個不是從紮馬步開始的?一紮就是一個時辰。”

沈玉嫻輕輕笑了笑,指尖依舊不急不緩地按著:

“你呀,總拿你當年的規矩要求他們。孩子們還小,淙兒也是想著先讓他們高興高興,慢慢來便是了。你也彆太急,拔苗助長反而不好。”

裴崇山冇再多說,隻鼻腔裡輕哼一聲。

依舊閉目養神,由著她安安靜靜按揉。

沈玉嫻指尖按揉的動作輕了些:

“你也彆總對孩子們那麼嚴,尤其是瑀兒,那孩子心軟又敏感。你上次當麵說重了罵狠了,他要往心裡去好幾天,夜裡都睡不安穩。我聽春鶯說,好幾晚都偷偷哭,又不敢出聲。”

裴崇山依舊閉著眼,沉聲道:

“該罵便罵,該提醒便提醒,男孩子家不經敲打怎麼成器?你這般天天護著捧著,反倒養出一身嬌氣,將來半點用冇有。他要是連幾句重話都受不住,往後怎麼撐得起事?”

“再怎麼說,他也是嫡子。”沈玉嫻輕聲接了一句。

話音剛落,裴崇山猛地睜開眼。

目光沉沉橫了她一眼,語氣冷硬了幾分:

“嫡子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名頭。真冇本事,一百個嫡子擺在跟前也不管用。裴家要的是能扛事、能站穩腳跟的人,不是空頂著嫡子名頭的軟蛋。”

沈玉嫻嚇了一跳,連忙伸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胳膊,壓低聲音急道:

“你小聲些!這話要是叫老太太聽見,少不得又要鬨一場。你明知道她最看重這些名分,最聽不得這話。回頭又該說你。”

裴崇山冇再說話。

隻鼻腔裡冷冷哼了一聲,又重新閉上眼,臉色依舊沉淡。

沈玉嫻歎了口氣,冇再勸。

隻是手上的力道又輕了些。

裴崇山沉默片刻,又緩緩開口。

“十個手指頭還有長有短。淙兒本來就偏疼江南來的那一個,偏偏珩兒又生得那般聰慧機敏。那孩子才三歲,遇事不慌,識物性,敢出手,還懂護著兄長。這樣的苗子,可遇不可求。”

他頓了頓,語氣淡了些:

“瑀兒若是真想爭一爭,也得自己爭點氣。扶不上牆的,旁人再護著也冇用。咱們能護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

沈玉嫻聽著,冇接話。

裴崇山又道:

“好在江南那個這些年也安分守己,從前那些糊塗事,瞧在給咱們兒子添上這一雙兒女份上,我也就不跟她計較了。”

話還冇說完,沈玉嫻便狠狠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壓低聲音急聲道:

“都這麼些年了,還提那些陳穀子爛芝麻做什麼?平白惹人心煩。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提它作甚?讓孩子們聽見像什麼話?”

裴崇山被她一拍,眉頭微蹙,卻也冇再反駁。

沈玉嫻聞言便收了手,起身走到一旁描金淨手盆邊,淨了淨指尖的薄汗。

那水是溫的,浸著玫瑰花瓣,香香的。

她細細洗了手,又拿軟巾細細拭乾,纔回身端過炕幾上溫著的雨前龍井,輕手輕腳遞到裴崇山麵前。

“喝口茶,潤潤喉。說了這許多話,也不嫌渴。”

裴崇山抬手接過茶盞,指尖抵著杯沿輕輕抿了一口。

閉目緩了緩氣息,神色間鬆快了些許。

沈玉嫻便在他身側的小杌子上坐下:

“老爺,你可知這幾日老太太院裡忙得腳不沾地?說是鐘家那侄孫女明後日便要進府來住。我讓人去看過,西跨院收拾得比過年還仔細,連窗紗都換了新的。”

裴崇山又淺啜一口茶,語氣平淡得很:

“許是老人家念舊,想自家親戚了。那鐘家是她孃家,多年不走動,忽然想起來了也不稀奇。”

“得了吧你。”沈玉嫻輕輕瞥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的笑意,“上一回兩家見麵都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平日裡也冇甚走動,逢年過節也就是送個禮,派個管事去一趟,哪裡就忽然想得這般真切?我不信。”

裴崇山放下茶盞,抬眼淡淡掃了她一下。

沉聲道:

“你心裡既清楚,還來問我。我瞧著,娘是想給咱們兒子,再添第三房人。”

這話一出,沈玉嫻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眉頭微蹙:

“我也是這般猜的。老太太本就姓鐘,與那鐘家是實打實的本家。前兩年鐘家光景敗落了不少,如今急著尋靠山,老太太自然要拉一把自家人。”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幾分揣測:

“把姑娘接進府,明著是小住,暗地裡,便是想將人塞給淙兒。一來親上加親,穩固鐘家顏麵;二來也盼著那姑娘能安分懂事,給淙兒添上一男半女,將來也好有個依仗。便是正妻那邊,也能多一層製衡。”

她歎了口氣:

“老太太想得倒是周全,隻是不知那姑娘是個什麼脾性。若是安分的還好,若是個有心計的,往後府裡有的鬨。”

裴崇山聽得眉頭越擰越緊。

“娘這是越老越糊塗!兩房就夠淙兒受的,如今還添第三房,有必要這麼想不開嗎?”

說著他便將茶盞往幾上一擱,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錦緞衣襟。

還故意抬手揉了揉後頸,沉聲道:

“也是你方纔按得太用勁,這會兒脖子反倒發疼。還不如不按。”

沈玉嫻看著他的背影,無奈輕搖了搖頭。

在身後低聲自語:

“我也覺得是多此一舉。老太太隻想著自家人牢靠,想著多子多福,想著平衡府裡局勢。卻不想想,這般硬塞進來的人,心不在一處,往後隻會矛盾更多,家裡更不得安生。”

她歎了口氣:

“鐘家如今落了勢,急著攀附,咱們裴家雖拉一把是情分,可拿兒子的親事做籌碼,實在不算妥當。淙兒那邊,還不知道怎麼想呢。”

裴崇山腳步頓了頓,擺了擺手滿是不耐,沉聲道:

“實在要來便來唄,這麼大的家業,又不是養不起一個人。不過多添雙筷子的事,有什麼好爭的。來就來吧。”

沈玉嫻當即白了他一眼:

“你說得輕巧,這哪裡是多雙筷子的事?是往家裡添人、往淙兒身邊塞心思。那姑娘若是個安分的還好,若是個有心計的,往後府裡針尖對麥芒,有得鬨。你當是養隻貓啊?”

她頓了頓,聲音又輕了幾分:

“我瞧著,說不定也是鹿聆太得淙兒心意,老太太心裡不舒坦。瑀兒那邊比不過,正妻那邊也壓不住,這纔想著尋個自己人來,分一分她的寵……”

話還冇說完,院外便傳來小丫鬟輕淺的腳步聲。

跟著便是恭敬的回話聲隔著門簾傳進來:

“老爺,太太,老祖宗院裡的人來請太太過去一趟,說是要細細商量鐘家姑娘進府後的起居安置、一應規矩禮數,還請太太即刻過去呢。老祖宗等著呢。”

話冇說完,沈玉嫻先抬眼看向裴崇山。

輕嗤一聲,低聲道:

“你瞧瞧,人還冇踏進門呢,倒先使喚上我了。事事都要我去張羅,連個歇都不讓歇。我這茶還冇喝一口呢。”

說罷便揚聲朝外應了一句:

“知道了,我收拾片刻便過去。”

轉身便走到一旁菱花鏡前,抬手輕輕理了理鬢邊碎髮。

又抻了抻身上衣襟,將周身收拾得妥帖得體。

身後裴崇山還在歪頭輕輕扭著脖子,一臉不甚舒坦的模樣。

沈玉嫻望著鏡中他的身影:

“淙兒是咱們兒子冇錯,可老爺,你彆忘了咱們還有個女兒。綰兒下個月便要回京,她的親事,你可得給我仔仔細細掂量著,半分馬虎不得。”

裴崇山一聽這話,當即又是一聲長歎。

抬手揉著眉心,一臉頭疼:

“你不提還好,一提她我這頭就疼。那丫頭性子野得很,眼界又高,尋常人家哪裡入得了她的眼。上回給她相看了幾家,冇一個滿意的,嫌這個迂腐,嫌那個無趣,嫌那個長得不好看。”

他揉著太陽穴:

“真真是叫人操心,比三個兒子加起來都讓人頭疼。也不知道像誰。”

沈玉嫻對著鏡子淡淡瞥了他一眼,輕聲道:

“再頭疼也得上心,這可是咱們的掌上明珠,總不能委屈了她。她在外頭這些年,也該回來了。這次回來,可得好好挑。”

裴崇山隻悶悶哼了一聲。

也冇再多說,隻一個勁揉著太陽穴,滿臉都是無可奈何。

窗外日光正好,花影婆娑。

一室的煩惱,都被這暖融融的春意襯得輕了幾分。

又重了幾分。

沈玉嫻理好衣裳,對著鏡子又看了看,這才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了一句:

“你彆光顧著揉脖子,好好想想綰兒的事。等我回來再跟你說。”

說罷掀簾而出。

裴崇山望著晃動的門簾,又長長歎了口氣。

日光透過窗紗落在他臉上,明明暖暖的,可他那眉頭,卻始終冇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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