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正好,暖融融的陽光灑在小池邊,垂柳輕揚,池水清澈見底,幾尾小紅魚擺著尾巴在水草間慢悠悠遊弋。
阮鹿聆一身淺碧色旗袍,裙襬被微風輕輕吹起,她蹲在池邊青石上,一手輕輕牽著裴琋,望著不遠處撈魚的兒子。
裴琋嘴裡“咿呀、唔呀”地哼著,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池水裡的小魚,好奇得不行。
“慢點兒,琋兒,彆摔了。”阮鹿聆輕聲叮囑,掌心穩穩托著女兒的腋下。
不遠處,裴珩提著一隻小小的竹編漁網,踮著腳尖趴在池邊,小眉頭皺得認真,全神貫注盯著水裡遊動的小紅魚。
他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藕節似的小手臂,白嫩嫩的。
小漁網是阮鹿聆特意讓人做的,小小的,輕便,正適合孩子用,網眼細細的,撈小魚正好。
“娘!你看你看!好多小魚!”他回頭興奮地喊,小臉上沾了點細碎的陽光,亮晶晶的,鼻尖上還有一點泥,不知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阮鹿聆輕笑:“慢點撈,彆掉進水裡了。那石頭滑。”
“我知道!”裴珩用力點頭,屏住呼吸,小手猛地一撈——
“呀!跑了!”
漁網空空,小魚擺著尾巴溜得飛快,在水裡劃出一道銀色的弧線,鑽進水草深處不見了,隻留下一圈漸漸散開的水紋。
小傢夥不氣餒,又蹲下來繼續尋找目標,小嘴巴還唸唸有詞:“我一定要抓到一條最大的!給妹妹玩!”他蹲在池邊,小身子一動不動,眼睛瞪得圓圓的。
裴琋站在娘身邊,看著哥哥忙活,也跟著興奮地拍小手,小腳在地上輕輕跺,嘴裡“呀!呀!”地喊,像是在給哥哥加油。
那小手掌拍得啪啪響,拍得手心都紅了也不肯停,小臉漲得通紅。
阮鹿聆低頭在她軟乎乎的小臉上親了一口:“我們琋兒也在給哥哥打氣對不對?”
裴琋聽不懂,卻笑得口水都快流出來,小嘴咧著,露出幾顆小米牙。
小手一把抓住孃的髮絲,拽得輕輕的,像是找到了什麼好玩的玩具。
“琋兒,不能扯娘頭髮。”阮鹿聆聲音溫柔,輕輕把她的小手拿開,又替她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這時裴珩忽然一聲輕喊:“娘!我抓到了!我抓到啦!”
他舉著漁網跑過來,網兜裡躺著一尾小小的紅魚,蹦蹦跳跳,魚鱗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小片碎金子,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跑得太急,差點被石頭絆倒,小身子晃了晃,卻死死護著手裡的漁網,不肯鬆。
阮鹿聆連忙迎上去:“慢點跑,彆摔。摔了魚就跑了。”
“娘你看!好看嗎!”裴珩仰著小臉,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小臉蛋跑得紅撲撲的。
“好看,我們珩兒真厲害。”她揉了揉兒子的頭。
裴珩立刻看向妹妹,把漁網湊到裴琋麵前:“妹妹你看!哥哥給你抓的!紅紅的!”
裴琋伸著小手想去摸,又有點怕,小手縮了縮,然後往阮鹿聆懷裡一躲,埋在她頸窩裡咯咯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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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邊的笑聲正軟,院角忽然傳來一陣輕快利落的腳步聲,伴著一聲爽朗的聲音:
“珩兒——琋兒——姑姑來看你們啦!”
阮鹿聆抬頭望去,隻見裴綰快步走來。
她走得不快,卻帶著風,衣襬輕輕飄動,短髮在風裡晃著。
一走近池邊,裴綰先蹲下身,伸手輕輕戳了戳裴琋圓鼓鼓的小臉蛋,那臉蛋軟得像剛出籠的饅頭,戳一下彈一下。
“琋兒,還記得姑姑嗎?姑姑上次給你帶糖了,可甜了。”
裴琋搖搖晃晃站在阮鹿聆身邊,小手一把抓住裴綰的手指,咿咿呀呀地笑,小短腿還輕輕踮著,她攥著姑姑的手指不肯鬆,像找到了什麼好玩的玩具,還往嘴裡塞。
裴綰笑著輕輕抽出手指:“不能吃,姑姑的手不好吃。”
她又轉頭看向蹲在池邊的裴珩,伸手揉了揉他軟乎乎的頭頂:
“珩兒,昨天嚇著冇有?今天就出來撈魚,膽子倒是不小。”
裴珩立刻舉著小漁網,仰著小臉驕傲道:
“姑姑!我剛纔抓到小魚了!我還要抓更大的!我要抓一條金色的!金色的可好看了!”
“好樣的!”裴綰一拍手,爽利一笑,“姑姑陪你一起,咱們今天非撈條最大的不可!撈不到不許吃飯!撈到了姑姑給你買糖吃!”
她說著就蹲到裴珩身邊,她伸手指著水裡遊得慢悠悠的小魚,聲音壓得低低的:
“你看,魚往那邊遊了,輕點,彆出聲,一網下去就成。要等它停下來再撈,它不動的時候最好撈。”
“嗯!”裴珩點點頭,屏住呼吸。
裴琋被阮鹿聆扶著,看著哥哥和姑姑玩得熱鬨,也跟著拍著小手,“呀——呀——”地喊,小腳在地上踩得啪啪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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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綰陪著裴珩在池邊蹲了半炷香的功夫,撐著膝蓋站起身,笑著揉了揉腰。
“哎喲,不行不行,姑姑這腰,可比不上你這小泥鰍有勁。再蹲下去要折了。”
裴珩笑得咯咯響,揮揮手:“姑姑快去休息,我自己能抓!我已經會了!”
“行,你慢點,彆靠水太近。”裴綰叮囑一句,又朝不遠處的護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們看好小少爺,這才轉身朝著涼亭走來。
阮鹿聆早已讓知夏備好了涼茶,見她過來,輕輕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位置。
裴綰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灌了大半杯,才長長舒了口氣。
“還是坐著舒服。這小子精力也太旺了,我陪著玩一會兒都快累癱。他就不累的嗎?”
阮鹿聆淺淺笑著,指尖輕輕扶著在膝頭乖乖坐著的裴琋。
小丫頭這會兒安靜了,靠在孃親懷裡,眼睛卻一直盯著池邊的哥哥,小手還往那邊指。
茶盞微涼,清風繞亭。
裴綰喝了幾口茶,忽然輕輕歎了口氣,對著阮鹿聆倒起苦水來。
“小嫂子,你是不知道,我娘最近快把我唸叨瘋了,今兒個安排這個少爺,明兒個安排那個公子,一股腦地塞給我相親。什麼陳家公子、李家少爺、王家才俊,排著隊往府裡領,我連名字都記不住。”
她撇了撇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我見都不想見,有什麼意思呢?一個個端著架子,說話文縐縐的,問什麼都說‘好好好’,跟木頭似的,連個笑話都不會講。不過是湊活著過日子,我偏不樂意。”
阮鹿聆抱著乖乖趴在膝頭的裴琋,安靜聽著。
裴琋在她懷裡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眼睛一閉一閉的,小手還抓著她的衣襟。
“娘說是為我好。”裴綰苦笑了一下,抬眼望向遠處的柳葉,聲音輕了些,“可難道……不成親,真的就是一種錯嗎?我一個人過得自在舒坦,憑什麼非要按著彆人的意思,找個人將就?我又不是養不活自己。”
她說完,轉頭看向阮鹿聆:
“我就算要找,也絕不隨便找。要找,就得找一個像哥那樣的。”
“真心疼你,真心護著你,心裡有你,有孩子,有這個家。找不到這樣的,我寧願一輩子不嫁。一個人過也挺好的。”
阮鹿聆聽著這話,先是輕輕笑出了聲,垂眸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
“哪有那麼簡單的,你哥他……”
她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那些年的事,那些曲折,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糾葛,又豈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
阮鹿聆輕輕一笑,隻望著裴綰:
“至少妹妹要活得自在一點。人這一輩子,本就該為自己活,怎麼舒心怎麼來。”
裴綰看著她,忽然輕聲追問:
“那小嫂子,你覺得……你現在自在嗎?”
阮鹿聆懷抱著軟乎乎的裴琋,指尖輕輕摩挲著女兒溫熱的後背,緩緩抬眼,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池水。
那水麵上浮著碎金似的陽光,一晃一晃的,刺得人眼睛有些酸。
她的聲音輕得像風:
“或許吧。”
“至少有這兩個孩子陪著我。我覺得很好,我也不後悔生下他們。是他們,給了我太多安慰。”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裴琋,小丫頭已經半閉著眼,快要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輕輕淺淺。
又抬眼望向池邊正認真撈魚的裴珩,那小人兒蹲在池邊。
她輕輕轉頭,看向裴綰:
“隻是每個人的路不一樣。我隻希望,你的路能更寬敞一些,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自由的路。”
裴綰怔怔地看著她,然後端起茶盞大大喝了一口,打了個小小的茶嗝,笑了起來:
“哎呀,茶喝急了!差點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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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間茶香嫋嫋,暖風輕拂,兩人話音剛落,不遠處便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
原是阮鹿聆讓人去將裴瑀叫來一同玩耍,此刻人正好到了。
裴瑀穿一件月白色的小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池邊的裴珩眼最尖,遠遠瞥見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刻舉著小漁網從青石上蹦了起來,小嗓門清亮又歡喜,一路喊著跑過去:
“哥哥!哥哥——快來快來!我抓了好多魚!我抓到一條紅的!”
裴瑀快步走近,先是規規矩矩走到涼亭前,對著阮鹿聆和裴綰微微躬身行禮。
阮鹿聆望著他,輕輕頷首:
“瑀兒來了就好,你弟弟盼了你許久,去吧,陪著他一起玩,注意離水邊遠些便好。”
“是。”
裴瑀應聲,這才轉身走向池邊。
裴珩早已興沖沖撲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把手裡的小漁網往他掌心塞,小臉上滿是興奮:
“哥哥你看!我剛纔抓到一條好漂亮的小紅魚!我們再抓一條更大的,送給妹妹,好不好?抓金色的!”
裴瑀低頭看著弟弟亮晶晶的眼睛,素來沉靜的臉上也泛起淺淺的笑意:
“好,我陪你一起。金色的要往那邊找,那邊水草多。”
兄弟倆一前一後蹲回池邊,一大一小並肩趴在青石上,腦袋湊在一起盯著水裡遊弋的小魚,身影被陽光染得暖融融的。
裴瑀輕聲指點著弟弟:“你看,那條大的躲在荷葉底下,要等它出來再撈。它現在不出來。”裴珩認真聽著,小腦袋點得像啄米,恨不得趴到水麵上看。
亭中,裴綰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輕笑出聲。
阮鹿聆靜靜望著池邊兩道小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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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緩緩壓落下來。
許禎剛從沈玉嫻那回來,一身暗紋旗袍襯得她麵色清冷,步履沉穩地踏入院中。
廊下那方裴瑀日日練字的小書案,空無一人。
她指尖微頓:“少爺呢?”
仆婦垂首回話:“回太太,午後被二奶奶請去池邊玩耍,還冇回來。說是陪珩少爺撈魚,玩了好一會兒了。”
許禎正由著丫鬟淨手,素白的棉巾擦過微涼的指尖,動作驟然一頓。
她輕輕“嗯”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她隨手翻開賬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上,那些字在她眼裡變成了模糊的黑影,怎麼也看不進去。
茶涼了。
風更涼了。
天光一寸寸暗下去,院角的燈籠還未亮起,廊下的影子越來越長,像伸出的手,像張開的嘴。
空氣裡開始漫起夜霧,薄薄的,涼涼的,貼在皮膚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觸碰。
裴瑀,冇有回來。
許禎依舊端坐,端莊依舊,像一尊雕塑,像一幅畫。
下一秒,她猛地合上書頁。
“去池邊。”
不等丫鬟跟上,她已提著裙襬快步走入暮色裡。
端莊的步態亂了,平穩的呼吸亂了,髮髻上的簪子都歪了,碎髮被風吹散,貼在臉上。
她越走越快,幾乎是跑著穿過迴廊。
裙襬掃過青磚,發出急促的沙沙聲,在寂靜的暮色裡格外刺耳。
等她衝到後院池邊時,殘陽徹底沉落。
天地間隻剩一片灰藍的昏昧,池麵浮著薄薄的夜霧,冷寂無聲。
那霧氣貼著水麵,像一床濕冷的被子,又像一層紗,遮住了所有。
池邊空無一人。
冇有孩子,冇有護衛,冇有笑聲,冇有腳印。隻有一池死水,靜靜泛著幽光。
許禎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彷彿在刹那間凍僵凝固。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池心——
水麵薄霧之下,隱約浮著一點小小的、一動不動的輪廓。
那一刻,她的心臟驟然停跳。
世界失聲,風停,夜靜,連呼吸都被生生掐斷。
眼前一黑,她幾乎要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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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渾身血液近乎凝固的刹那,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冷至極的聲音,像寒夜露水滴落冰麵:
“你也會怕嗎?”
許禎渾身一僵,背脊繃得筆直,卻遲遲冇有回頭。
她能聽見腳步聲緩緩靠近,輕緩、平靜,一步一步,走到她身側,與她並肩而立。
阮鹿聆的聲音輕得像月光:
“昨兒個在馬場,我也是這樣的心情。那匹馬瘋了似的狂奔,快得像是要把我兒子的命直接帶走。珩兒那麼小,騎在馬上,身子一顛一顛的,我看著他差點從馬背上滑下來,眼看著他的手已經快鬆開了韁繩……”
她偏過頭,眼底映著沉沉夜色,淡淡看著許禎僵硬的側臉。
“原來姐姐也會害怕。”
“既然害怕,將心比心,就不該對我珩兒下那樣的手。”
許禎這才緩緩偏過頭,看向她。
恰在此時,一輪冷月破雲而出,清輝無聲灑下,落在兩人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裡,明明暗暗,恍若人心。
月光的影子在她們臉上晃動,像是誰在輕輕搖晃一盞燈。
許禎的唇色蒼白,像是被水泡過的紙。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阮鹿聆輕笑一聲,那笑意很淡。
“馬伕在出城不過半裡地,就被裴淙截了回來。他還冇來得及跑遠,就被人按住了。此刻人還關在府後柴房裡,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她抬眸,目光直直撞進許禎眼底:
“我隻想問姐姐一句——你到底為了什麼,要對我年幼的孩兒下手?”
沉默許久。
風在兩人之間穿過,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進池水裡。
遠處傳來一聲鳥鳴,又很快消失。
許禎終於緩緩開口:
“那隻是意外……我從未想要他的性命。”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低得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隻是……隻是想讓珩兒受點小驚,摔下馬背。讓他在爹孃麵前出個醜,讓他們知道,珩兒還小,還莽撞,還擔不起那麼多誇讚。我隻是想……讓瑀兒不那麼被比下去。”
阮鹿聆眸色一沉,冷意更深:
“所以你昨日明知爹孃會來,便故意設計,想讓珩兒在長輩麵前摔下來,落個騎術不精、莽撞毛躁的印象,好成全你的裴瑀,對不對?”
冷月高懸,清輝如霜,將池麵鋪得一片慘白。那月光冷得像是要把一切都凍住。
許禎的聲音在夜風裡發顫:
“我隻是不甘心……我不想讓珩兒事事都壓在瑀兒前頭。”
“我真的發誓,我從冇想過要他的命,我隻是……隻是……”
阮鹿聆上前一步,眼神直直刺向許禎。
“要不要他的命,重要嗎?你既已動了手,便該知道後果。從馬背上摔下來,三歲多的孩子,輕則斷骨流血,重則當場殞命。”
“你的不甘心,你的委屈,就要用我兒子的命來填?”
阮鹿聆不再看她慘白的臉,緩緩轉眸,望向平靜無波的池水。
那池水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像一麵鏡子,照著兩個人的影子。
“姐姐,你不用急……因為……我也快帶珩兒……”
她轉頭看向許禎,月光落在她臉上。
“你恨我、怨我、算計我,都可以。哪怕你把所有手段都用在我身上。”
“可你不該……不該碰我的孩子。”
“誰都不能。”
許禎僵在原地,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死寂。
夜風驟然一緊,掠過微涼的池麵,捲起一層薄薄的夜霧。
那道浮在水麵、一動不動的小小身影,竟在風裡輕輕晃了晃。
隻見那“人影”搖搖晃晃翻轉過來,鬆散的草屑四散飄開——不過是一具粗製濫造的稻草假人。
夜風輕吟,假人在水麵悠悠漂浮,草屑零落,慢慢沉下去,又浮上來。
一輪冷月依舊高懸天際,清輝遍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