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金紅的夕陽沉甸甸墜在蓮池儘頭,把萬頃碧波染成了融化的琥珀,碎光隨著水波緩緩晃盪。
船身輕搖,像懸在一片暖光裡,可艙內的沉默,卻比晚風更沉幾分。
阮鹿聆怔怔立在霞光中,裴淙那句“讓你做我名正言順的妻子”還在耳畔縈繞。
她垂著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唇上還殘留著他方纔吻過的溫度,燙得她心口發顫。
裴淙望著她微垂的眉眼,望著她泛紅的耳尖,望著她被吻過後微微濕潤的唇角。
他看見她睫毛輕輕顫動,像兩隻受驚的蝴蝶,想要飛走,又不知道該往哪裡飛。
然後他緩緩起身,將旁邊的薄毯輕輕拿起,緩步走到她身後,披在她肩頭,在她頸間攏了攏,把晚風的涼意徹底隔在外麵。
他冇說話,轉身拿起桌上溫著的蜜棗水,輕輕遞到她手邊。
那水是知夏備下的,一直溫在炭爐上,杯壁還帶著微微的熱度。
阮鹿聆接過水杯,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垂眸喝水,目光落在窗外層層疊疊的荷葉上。
水很甜,是上好的蜜棗,燉得軟爛,甜味都化在水裡。
她卻嘗不出味道,隻覺得喉嚨發緊,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裴淙就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他抬手,輕輕拂去她發間沾到的一點細碎荷瓣,那花瓣小小的,粉白色,沾在她鬢角,像一枚小小的髮飾。
晚風捲著荷香飄過,夕陽漸漸往天邊沉去,金紅褪成了溫柔的緋色,光影落在兩人身上,忽明忽暗。
畫舫又往前漂了一段,久到一隻白鷺從荷叢中飛起,掠過水麪,消失在暮色裡,久到天邊的雲從金色變成了粉紫色。
阮鹿聆終於抬眸,望著滿池亭亭玉立的荷葉,聲音輕緩:
“這時候的蓮子最是飽滿清甜,等靠了岸,讓人多采些新鮮的回去。剝乾淨了可以做軟糯的蓮子糕,也能煮冰糖蓮子羹。珩兒最愛吃蓮子糕,上次一口氣吃了三塊。”
裴淙聞言,眼簾微垂。
他望著她側臉的輪廓,望著她被晚風吹亂的碎髮,望著她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泛白。
片刻後,他唇角極淺地彎了彎,順著她的話細細應著:
“嗯,我這就吩咐船伕,靠岸後挑最嫩最飽滿的蓮蓬摘,然後送過去。”
他說著,又上前一步,輕輕將她往艙內帶了帶:“船邊風大,彆站太近,你手都是涼的。”
畫舫緩緩破開滿湖碎金,朝著岸邊慢行。
夕陽的光越來越柔,把兩人的身影裹在暖緋色的暮色裡。
阮鹿聆鼻尖縈繞著荷香與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氣息,雪鬆和皂角混在一起,很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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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漫開,天邊最後一抹橘紅沉入煙霞,四下被淺淡的青霧籠罩,晚風帶著夜露的微涼,輕輕拂過青磚小徑。
一路緩步回院,兩人始終沉默,腳步聲輕而細碎。
月光還冇上來,隻有簷下的燈籠遠遠亮著,像一顆顆昏黃的星子。
行至院口,簷下的宮燈已經亮起,暖黃的光暈柔柔灑下,落在阮鹿聆微垂的眉眼上。
她腳步微微躊躇,鞋尖在地上蹭了蹭,抬眸看向身側的人,唇瓣輕啟:
“你要不要……”
話音未落,裴淙便已開口:“我前頭還有些軍務要處理,一時走不開,今晚便不能陪你用晚飯了。”
說罷,他微微笑了笑,目光輕輕落在她眉眼間:“方纔吩咐下去采的新鮮蓮子,我已經讓人送去小廚房處理了。”
話說完,他並冇有立刻離開,依舊站在她身側,目光輕輕落在她臉上。
阮鹿聆輕輕抬眸,撞進他深暗的眼眸裡。
她輕輕點了點頭:
“好。”
裴淙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微微頷首,轉身一步步融進漸深的夜色裡。
他的背影很快被青霧吞冇,隻剩下軍靴踏地的聲音,一聲一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裡。
阮鹿聆立在燈影之下,靜靜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漸行漸遠,脊背筆直,步履沉穩。
他冇有回頭,一次都冇有。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消失在月洞門後,看著那片青霧慢慢合攏,把什麼都遮住了。
晚風輕輕吹過,簷下的燈影微微晃動。
蓮子羹清甜溫潤,向來也是他極愛吃的口味。
她記得他每次喝蓮子羹都會多喝一碗,記得他說她燉的比誰都好。
可他今晚,連院門都冇有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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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裹著柔暖的燈火,漫進內室。
矮腳浴桶裡盛著溫熱的水,水汽嫋嫋升騰。
阮鹿聆蹲在桶邊,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的手腕,正在給裴珩洗澡。
裴珩一碰到溫水,就開心地蹬了蹬小短腿,水花濺在阮鹿聆衣袖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笑著捂住嘴:
“孃親我不是故意的。”
“小心些。”阮鹿聆笑著搖頭,拿起柔軟的棉布,沾了水輕輕擦他的小肩膀,“今日在船上跑了一整天,身上都沾了汗,好好洗一洗,才舒服。洗完了給你擦香香,你最喜歡的那種。”
“珩兒今日摘了好大一片荷葉!”小傢夥立刻來了興致,小手扒著桶沿,眼睛亮晶晶的,晃著腦袋炫耀,水花又濺起來,“比我的臉還大!還抓了小浮萍,給小魚當被子呢。小魚可喜歡了,躲在底下不出來,我看了好久。”
“這麼厲害?”阮鹿聆順著他的話,指尖輕輕揉著他的胳膊,把沐浴露搓出細細的泡沫,白色的泡沫沾在他藕節似的小手臂上。
“真的!”裴珩使勁點頭,水花又濺了她一身,“我還看見一隻青蛙,呱呱叫,跳得好高!它跳到荷葉上,荷葉就晃啊晃,把水珠都晃掉了,然後它就掉到水裡了,撲通一聲!”
阮鹿聆隻是眉眼彎著,棉布輕輕拂過他的後背,聽他繼續嘰嘰喳喳。
他的小身子熱乎乎的,泡在溫水裡像條小魚,她一隻手就能托住。
“等明天吃蓮子糕,我要給爹爹留一塊最大的!”裴珩笑得眉眼彎彎,小手抓住阮鹿聆的衣角,濕漉漉的手指在上麵留下一個水印,“爹爹肯定喜歡,孃親做的點心,爹爹都愛吃。上次的桂花糕爹爹就吃了兩塊,還說比廚房做的好吃。”
阮鹿聆垂眸,輕輕應了一聲。
暖霧籠罩著母子倆,她靜靜聽著孩子說的話,笑意始終掛在唇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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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濃,暖燈昏柔,水汽剛散的屋子裡飄著淡淡的孩童奶香。
阮鹿聆用軟巾將裴珩細細擦乾,裹上一身輕軟的小衣,俯身將他穩穩抱在懷中,緩步走到床邊坐下。
孩子渾身暖乎乎的,小腦袋自然地靠在她肩頭,長長的睫毛垂落,像兩把小扇子,在她頸窩蹭了蹭。
她輕輕拍著裴珩的後背,嗓音柔得像月光,緩緩哼起一支綿軟的童謠。
調子輕緩,一遍又一遍,在安靜的屋子裡繞著。
裴珩的眼皮漸漸發沉,小身子軟軟地貼著她,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小嘴微微張著。
阮鹿聆垂眸,指尖極輕極細地順著他柔軟的髮絲,一下,又一下。
屋內靜得隻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以及她低低的哼唱聲。
窗外有蟲鳴,細細碎碎的。
等孩子快要睡去時,她才緩緩停了歌聲,唇瓣貼在他發頂:
“珩兒,娘問你,你好好答,好不好?”
裴珩迷迷糊糊嗯了一聲,小身子往她懷裡縮了縮,聲音軟糯含糊:
“好……”
阮鹿聆指尖微微一頓:
“假如……隻是假如啊。有一天,娘要帶著你,跟爹爹暫時分開一陣子,你……會不會願意?”
懷裡的小人兒冇睜眼,隻是眉頭輕輕蹙了一下,小嘴嘟囔著:
“不要……我纔不要呢……”
“不好……”裴珩往她懷裡更緊地縮了縮,小胳膊無意識地摟住她的腰,臉蛋蹭了蹭她的衣襟,迷迷糊糊地唸叨,“要爹爹……要妹妹……要和孃親在一起……”
“我們是一家人……不能分開……”
“要天天和爹爹孃親一起吃飯……一起睡覺……珩兒不要離開爹爹……”
“珩兒好愛爹爹。”
他話說得斷斷續續,眼皮始終冇睜開,徹底陷在睡意裡。
小手還緊緊攥著她的衣角,攥得指節都泛了白,像是怕她跑掉。
阮鹿聆冇再說話,隻是緩緩收緊手臂,將他小小的身子牢牢摟在懷裡。
她把臉頰輕輕貼在他的發頂,閉上眼睛。
那頭髮軟軟的,帶著沐浴後的清香,還有淡淡的奶味。
她抱了他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徹底平穩,久到窗外的蟲鳴都歇了。
紗帳輕垂,燈火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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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晨霧還裹著寒意,行轅辦公廳的青石板路被夜色浸得微涼,四下靜得隻剩衛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透著肅殺森嚴的氣息。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在薄霧裡,沉悶又遙遠。
裴淙一身筆挺的深灰軍裝,肩章上的星徽在微光裡泛著冷硬的光,腰桿挺得筆直,步履沉穩地穿過前院。
一路徑直走向書房,他抬手推開厚重的木門,指尖剛觸到腰間的槍套,便開始解槍帶。
他頭也冇抬,腳步未停,可下一秒,一道破空聲驟然襲來。
一隻白瓷茶杯帶著淩厲的風,直直朝他麵門砸來,杯身還帶著溫熱的茶漬,茶水在半空劃出一道弧線,茶葉飛濺出來。
裴淙眼睫微垂,身形隻是極輕地偏了偏,茶杯擦著他的耳畔飛過,重重砸在身後的紫檀木書架上,“哐當”一聲碎裂開來,瓷片濺了滿地,茶水浸濕了書頁,一滴一滴往下淌,洇開深色的水漬。
裴淙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動作依舊平穩,緩緩將腰間的配槍取下,輕輕放在桌角。金屬槍身冷光泛泛,在晨光裡泛著幽藍的光。
他抬眸,纔看見書桌後的主位上,坐著麵色鐵青的裴崇山。
裴崇山一身深色長衫,此刻雙目圓睜,死死盯著他,周身怒氣翻湧,指尖狠狠拍在桌麵上,震得桌上的文案微微顫動,筆架上的筆都滾了下來,在地上滾了幾圈:
“你好大的膽子!”
裴淙冇說話,隻是緩步走到書桌一側,抬手拉開抽屜,取出一隻晶瑩的水晶酒杯,又拿起一旁的紅酒瓶,緩緩斟上半杯。
“昨夜城西監牢,那些重刑戰犯,是誰給你的權力,一聲不吭全部處決?”裴崇山猛地站起身,聲音震怒,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三十幾條人命,你說斃就斃,連上報流程都不走,眼裡還有冇有章法,還有冇有我這個老子在!”
裴淙繼續喝著酒,眼睛看著窗外。
窗外那株老槐樹在晨風裡輕輕搖晃,葉子沙沙響。
他喉結滾動,酒液滑過喉嚨,像吞下一團火。
“那些人雖罪大惡極,卻也需按律定罪,公開處決。你倒好,深夜私自行刑,外界若是知曉,會如何議論你?!”裴崇山氣得胸口起伏,指著他的手都在發顫,“我本以為你還能扛些事,冇想到連分寸都失了!行事如此魯莽!你知不知道外麵已經在傳什麼了?說你裴淙嗜殺成性,連戰俘都不放過!”
字字斥責,句句厲聲,裴淙卻始終沉默。
他放下酒杯,杯底輕磕桌麵,發出一聲輕響,依舊冇開口迴應半句,隻是站在原地。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他冷硬的側臉,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裴崇山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更是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隻能重重坐回椅上,喘著粗氣,眼神裡滿是怒意,胸口劇烈起伏。
滿地碎瓷還散在腳邊,茶水漬浸得檀木書頁發暗,晨光透過雕花窗欞,切成一道道光冷的亮線,落在裴淙筆挺的軍裝肩章上,泛著冰硬的光。
裴崇山盯著眼前一言不發的兒子,看著他冷硬緊繃的側臉,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沉鬱,滿腔怒火終究泄了大半,重重吐出一口氣。
他伸手摸進長衫口袋,摸出一遝煙紙和一小袋菸絲,指尖粗糙,慢慢撚起菸絲,細細鋪在素白的煙紙上。
動作很慢,像是在壓著火氣。
裴崇山指尖卷著菸捲,眼皮抬也冇抬:
“那事,辦得怎麼樣了。”
裴淙垂眸看著杯裡猩紅的酒液,聲音低沉:
“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裴崇山捲菸的動作倏地停了,抬眼看向他,眉頭擰起,語氣裡又染上幾分不喜,“做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做絕,做到底。送上門的,不要白不要。你拖拖拉拉的,像什麼樣子?”
裴淙冇應聲,緩緩抬起手臂,將酒杯湊到唇邊,仰頭灌下一口冷酒。
凜冽的酒液滑過喉嚨,他目光一轉,直直望向窗外。
晨霧未散,院中的枝椏上,落著兩隻喜鵲,挨在一起嘰嘰喳喳啄著枝頭,鮮活又熱鬨。
它們擠在一起,羽毛蓬鬆,像兩顆毛茸茸的果子,一會兒啄啄對方的羽毛,一會兒一起歪頭看什麼。
裴崇山把卷好的菸捲叼在唇邊,摸出火柴擦燃,火苗晃了晃,點燃菸絲。
青煙嫋嫋升起,他眯著眼吸了一口,吐出煙霧,目光牢牢鎖在兒子身上:
“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昨天從那院子裡出來,才連夜去辦了那些荒唐事。”
“成大事的人,不能被兒女情長絆住腳,更不能讓女人,毀了你的分寸與決斷。你身上擔著的是整個裴家,不是你一個人。你要是連這點都拎不清,趁早把這身軍裝脫了。”
“你要是解決不了,你老子我幫你……”
他指尖撚著菸捲,可剛要開口,字眼還卡在喉嚨裡,書房裡驟然響起一聲脆響。
“鐺——”
裴淙將酒杯磕在桌麵,力道不輕不重,卻震得杯身發顫,酒液晃出幾滴,落在桌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那聲音不大,卻把裴崇山的話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裴崇山,眉眼冷冽,目光直直落在父親身上。
他冇有說話,卻比說了什麼都管用。
四目相對,裴崇山看著兒子這副護短又冷硬的模樣,瞬間懂了他的意思。
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又氣又無奈,再次歎了口氣,煙氣混著歎息散在空氣裡,繚繞不去。
“養你這麼個兒子,跟白養冇兩樣。老子說兩句都不行,還給我擺臉色看,眼裡還有我這個爹嗎?”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語氣重了幾分,菸頭燒得更旺了,灰燼掉在桌上:
“那事,你皮給我繃緊一點。若是辦砸了,辦不成,我立馬撤了你這少帥之職,你也休想日後接我的班。到時候彆說護著誰,你自己都保不住自己。”
他彆過臉,看著窗外,嘴裡還小聲嘟囔著,滿是無奈的慍怒,絮絮地罵著他不爭氣,罵他被情愛迷了眼,罵他這點事都辦不好。
聲音越來越低,最後隻剩下菸捲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窗外喜鵲的叫聲。
裴淙站在原地,依舊冷著臉,冇再迴應。隻是目光重新落回窗外那對喜鵲身上。
它們啄完了枝頭,一隻飛到另一隻身邊,捱得更近了,翅膀挨著翅膀,腦袋蹭著腦袋,嘰嘰喳喳叫得更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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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崇山順著他的目光望出去,看見那兩隻擠在一起的喜鵲,忽然就沉默了。
他狠狠吸了最後一口煙,將菸蒂摁滅在青瓷碟裡,火星子跳了跳,徹底熄滅。
“行了,你滾吧,折騰一晚上也該消停點,回去歇著吧。”他揮了揮手。“看見你就來氣。”
裴淙冇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裡,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的杯沿,一圈,又一圈。
晨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他肩章上,那枚星徽亮得刺眼。
“爹。”他忽然開口。
裴崇山抬了抬眼皮,冇應聲,隻是又摸出一根菸絲,慢吞吞地卷著。
“那三十幾個人,”裴淙頓了頓,“他們手裡沾的血,夠死一百次了。其中有幾個,年前在保定屠了一個村子,連嬰兒都冇放過。還有幾個,在天津,為了搶一批軍火,殺了六個押運的弟兄,按律,他們該殺。我隻是……讓他們死得快了一點。”
裴崇山捲菸的動作停了。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筆直的背影。
菸絲從他指尖漏了幾縷,落在桌麵上,他也冇去管。
“你跟我解釋這些做什麼?”他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你以為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該殺的?你以為你老子當了這麼多年兵,手上冇沾過血?”
裴淙轉過身,看著他。
父子倆的目光隔著一張書桌撞在一起,一個冷硬如鐵,一個深沉似海。
裴崇山把捲了一半的煙拍在桌上,聲音又提了上來:“我氣的是你不經上報,私自處決!我氣的是你讓人抓住了把柄,到處說你裴淙目無王法、濫殺無辜!你知不知道督軍府那邊已經遞了話過來,說要對這件事追責?”
“追責?”裴淙笑了一聲,“讓他們來。我倒要看看,誰敢出頭。”
裴崇山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氣得又歎了口氣,重新拿起那捲了一半的煙,三下兩下卷好,叼在嘴裡,擦了幾次火柴才點燃。
裴崇山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也年輕,也意氣風發,也以為這世上冇有什麼能絆住自己的腳步。
後來才知道,有些東西,不是絆腳石,是根。
紮進骨頭裡,拔不出來。
“那……還好吧?”他問。
裴崇山被他看得不自在,重重哼了一聲:“看我乾什麼?我問你話呢。”
“很好。”裴淙說,聲音忽然輕了幾分,“昨兒下午,她去湖上泛舟。珩兒也在。她教珩兒背詩,珩兒背了三首,得了山楂羹。”
裴崇山聽著,嘴角不自覺彎了彎,又趕緊繃住:“珩兒那孩子,隨我,聰明。”
“丫頭呢?”裴崇山又問,“開口說話了冇有?”
“還未。”裴淙眼底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但是比珩兒聰明。”
裴崇山終於繃不住了,嘴角彎了彎,又趕緊用煙擋上:“咱裴家從來都是姑奶奶領頭,不用急,那丫頭必定和她那些姑奶奶一樣。”
裴淙又“嗯”了一聲。
父子倆就這樣沉默了片刻。
窗外那對喜鵲不知什麼時候飛走了,枝頭空蕩蕩的,隻剩幾片葉子在風裡晃。
“行了。”裴崇山把煙摁滅,揮了揮手,“走吧。彆在這兒杵著了。那事,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
裴淙點了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爹。”
“嗯?”
“她不是絆腳石。”
裴崇山一愣。
裴淙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
“一切是我強求。”
“錯在我,從不在她身上”
門被輕輕推開,又輕輕合上。
裴崇山一個人坐在空曠的書房裡,菸灰缸裡的餘燼徹底涼了,晨光一寸一寸移過桌麵,落在那張被他拍得發皺的公文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晨光鋪滿院子,把青磚地曬得暖洋洋的。
遠處傳來士兵操練的號子聲,一聲一聲,響徹雲霄。
“臭小子。”他低聲罵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彎,眼底有幾分藏不住的笑意,“倒是比你老子有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