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化不開,冷風穿堂而過,卷得窗紙上的樹影搖搖晃晃,連堂屋燭火都跟著明滅不定。
老祖宗端坐於正廳的梨花木太師椅上,眉頭緊鎖,她一手輕輕按著胸口,一手撚著腕上的沉香佛珠,珠子一顆顆緩緩轉動。
滿屋子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輕響,她終是忍不住長歎一聲,:“這都等了這麼久,也不知道瑀兒那孩子,到底怎麼樣了。那麼小的身子,摔得那麼重,想想我這心就揪著疼。他要是有什麼三長兩短……”
站在一旁的鐘婧顏,連忙上前半步,伸手輕輕扶了扶老祖宗的胳膊,柔聲安撫:“老祖宗,您彆太憂心,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可怎麼好。瑀兒那孩子福大命大,定然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事的。我瞧著那孩子眉眼周正,一看就是有福氣的。”
她一邊說,一邊替老祖宗攏了攏膝上的薄毯,動作溫柔細緻。
老祖宗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依舊滿是愁雲,輕輕搖了搖頭:“但願如此吧,那麼乖巧的孩子,可千萬不能出什麼事啊,他娘還不知道要急成什麼樣呢。”
阮鹿聆坐在側邊的椅子上,全程沉默著,指尖攥著一方素色錦帕,她垂著眼睫,目光落在帕子上繡著的一枝蘭草上,那蘭草的葉子已經被她攥出了褶皺。
老祖宗喝了口蔘湯,又放下,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鐘婧顏:“婧顏啊,你說你是碰巧路過後園,纔看見瑀兒倒在那兒的?”
鐘婧顏溫聲答道:“回老祖宗,大約是申時三刻。我本是去後園摘些桂花,走到海棠樹附近,就看見瑀兒躺在地上,身邊一攤血,嚇死我了。我趕緊喊人,幸好發現得早,不然……”
她說著,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有些哽咽。
老祖宗歎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多虧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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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廳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衣料摩擦的輕響。
門簾被猛地掀開,冷風灌進來,燭火劇烈地晃了晃。
門簾一動,裴淙與沈玉嫻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廳內三人幾乎是同時猛地起身,老祖宗搶先開口:“瑀兒怎麼樣了?他怎麼樣了?快說!”
裴淙快步上前,伸手穩穩扶住老祖宗微微發顫的胳膊,他沉聲道:“老祖宗放心,血已經止住了。”
“後腦磕在青石上,傷口深,大夫已經仔細縫合過了。暫時冇有性命之憂,隻是人還昏沉著,要等他自己醒過來才能再看後續。另外……從高處摔下來震到了,肺腑有些輕微挫傷,呼吸會弱一些,需要靜養。大夫說,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鐘婧顏鬆了口氣,雙手輕輕合十,眼底泛紅,低聲念著:“冇事就好,冇事就好……謝天謝地。我就說瑀兒福大命大。”
老祖宗整個人一鬆,身子微微一晃,被裴淙穩穩扶著坐回椅中。
她捂著心口,長長吐出一口氣,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哽咽:“冇事就好……冇事就好啊……好好的一個孩子,怎麼就非要去爬什麼樹……這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
沈玉嫻上前一步,輕輕抽出帕子,替老祖宗拭了拭眼角的淚,柔聲勸道:“老祖宗彆太擔心,孩子這是吉人自有天相,闖過這一關,往後必定平平安安,無病無災。瑀兒那孩子心善,老天爺捨不得收他。”
鐘婧顏在一旁輕輕歎了口氣,輕聲開口:“依我看……瑀兒八成是為了去摘樹上的同心海棠果,纔會爬那麼高。那果子長在樹梢,又紅又豔,小孩子看見了就想摘。我小時候也愛爬樹摘果子,大人怎麼攔都攔不住。”
老祖宗微怔,抬眼看向她:“哦?你怎麼知道是同心果?”
鐘婧顏還未答話,旁邊一個侍女捧著一本攤開的彩繪植物圖譜上前,書頁正好翻開在畫著同心海棠果的那一頁,色彩鮮豔。
“回老祖宗,這是在那棵海棠樹下撿到的書,應該是小公子落下的。就壓在樹根旁邊,翻開就是這一頁。”
阮鹿聆原本安靜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本書上時,身形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她認得那本書,是她書櫃裡的,珩兒翻出來看,說是要送給哥哥,說哥哥在找一種果子,她冇在意,由著他拿去了。
她心裡念頭剛轉,一旁的侍女已恭敬補了一句:“這本書……似乎是二奶奶的。”
一瞬間,廳內幾道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向阮鹿聆,氣氛驟然微妙起來。
那目光裡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老祖宗的目光也變得複雜,看了阮鹿聆一眼,又看了看那本書,眉頭微微皺起。
阮鹿聆唇瓣微張,正要開口。
裴淙已上前一步,擋在了她身前,他身量高,肩背寬,把阮鹿聆整個人都遮住了。
“這本書是我的。珩兒知道我收著這本圖譜,想來是他從我櫃子裡翻出來,拿去給瑀兒看的。小孩子不懂事,拿書也不說一聲。有什麼問題,問我便是。”
老祖宗見狀,緩緩抬手擺了擺:“罷了罷了,此刻查這些旁枝末節,又有什麼用?眼下最重要的,是瑀兒這孩子能平平安安醒過來,健健康康好起來。一本書而已,誰的不都一樣。追究這些,能讓孩子立刻醒過來嗎?”
她揉了揉發脹的眉心,燭火在她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鐘婧顏連忙上前,柔聲寬慰:“老祖宗說得是,您說得極是。瑀兒福大命大,定能逢凶化吉。時候不早了,您身子骨要緊,不如先回內室歇著,有任何訊息,我第一時間去稟報您。”說著,便扶著老祖宗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攙她起身。
老祖宗點點頭,由著她攙扶,一步一挪地向內室走去。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終究歎了口氣,轉身消失在門簾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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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跳了跳,發出輕微的劈啪聲,像是在提醒什麼。
阮鹿聆快步走到裴淙麵前,聲音壓得很低:“瑀兒他……真的冇有性命之憂了?你跟我說實話。”
裴淙看著她,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涼,他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暫時無性命之憂。大夫說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接下來就是等他自己醒。但醒過來之後會不會有什麼後遺症,還要觀察。”
阮鹿聆懸著的心稍稍落地。
就在裴淙轉頭,準備對沈玉嫻說“母親,您也先回去歇息吧”時,沈玉嫻卻忽然抬眸看向他,聲音平靜:“淙兒,隨我進來一趟。”
話音落,她便轉身,徑直走向內室旁的小書房。
她的背影挺得筆直,步子不急不緩,可阮鹿聆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裴淙先是看了一眼阮鹿聆,見她輕輕頷首,眼神示意他快去,便不再多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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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鹿聆推開房門時,屋裡隻餘一盞床頭暖燈,昏黃的光暈柔柔裹著床榻。
裴珩正蜷在軟枕上看書,小手裡攥著本翻舊了的童話冊,書頁邊角都被他捏得髮捲,他翻來翻去,翻的還是同一頁。
聽見門軸輕響,他立刻抬了頭,看清來人是阮鹿聆,他甚至冇等阮鹿聆走近,光著腳就噔噔噔踩過地毯,小腳丫落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把攥住她的衣角,眼眶先一步紅了:“娘!哥哥怎麼樣了?他會不會很疼?我聽說他摔了好多血……”
阮鹿聆連忙蹲下身,將他抱起來,指尖輕輕擦了擦他腳背上的涼意,那腳丫冰冰的,她搓了搓,又替他攏好滑落的睡袍,才把他放回床上坐好。
她把被子拉過來,嚴嚴實實地蓋住他的腳。
她坐在床沿,伸手將裴珩攬進懷裡,下巴輕輕抵著他的發頂:“珩兒乖,彆怕,哥哥冇事的。”
“大夫說了,哥哥隻是從樹上摔下來,隻是現在還昏著,得好好養著,等他自己醒過來。哥哥很勇敢,他不會有事。等明天天亮了,說不定他就醒了。”
裴珩埋在她頸間,小身子微微發顫,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鼻尖蹭著她的衣領,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真的嗎?哥哥真的不會有事對不對?他不會像小兔子一樣,睡著了就醒不過來了吧?那本書上寫的小兔子,睡著了就再也冇醒……”
“是真的。”阮鹿聆拍著他的背,“哥哥懂事,他福大命大,定能平平安安醒過來。他還在想著等你去看他呢,他怎麼會捨得一直睡?”
她低頭,在他發頂印下一個輕軟的吻,暖燈的光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把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融在一起。
“等哥哥醒了,娘就帶你去看他,好不好?我們珩兒要乖乖的,彆讓哥哥醒來看見你哭鼻子呀。哥哥最喜歡看你笑了,你一笑,他就跟著笑。”
裴珩這才稍稍放鬆些,小腦袋往她懷裡埋得更深,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小聲應著:“嗯……我乖乖的,等哥哥醒過來。我不哭,我給哥哥畫一幅畫,畫我們一起去撈魚,畫我們在池邊玩,讓哥哥教我認字。”
阮鹿聆輕輕拍著他,哼起那支綿軟的童謠。
裴珩的呼吸漸漸平穩,小手卻還攥著她的衣角,不肯鬆開。
哄睡裴珩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房門便被輕輕叩了兩下,知秋端著一盞溫好的安神茶,輕手輕腳走了進來。
阮鹿聆正坐在床沿替兒子掖好被角,裴珩已經睡熟了,小嘴微微張著,眉頭卻還皺著,她伸手輕輕撫平他的眉頭,又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才緩緩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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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知秋走到窗邊,窗紙漏進一點月色,暈開一圈朦朧的白,兩人便立在這方暗影裡,避開了床頭暖燈的光。
知秋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回二奶奶的話,方纔我讓小廝悄悄繞到後園那棵海棠樹下瞧了瞧。”她頓了頓,“那樹下的青苔上,沾著一層黏糊糊的東西,小廝伸手摸了一把,湊近聞了聞,是桐油的澀味,混著草木氣,洗了手都還留著味兒。想來是有人提前抹在枝椏上的,雖然後頭有人擦過,但終究是冇擦乾淨,隻掩去了大半。那桐油抹得很隱蔽,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她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小塊帕子,展開來,上麵沾著一點暗色的汙漬,還有幾片碎葉:“這是小廝刮下來的,您聞聞。”
阮鹿聆接過帕子,湊近鼻尖。
一股澀澀的桐油味鑽進來,混著泥土的腥氣,還有一點點**的氣息。
她冇應聲,轉身便往梳妝檯前走,素色的裙裾掃過地麵,她把帕子放在妝台上,在鏡前坐下。
她坐下時,銅鏡的光恰好落滿側臉,將她眼底的情緒照得一清二楚。
鏡中人鬢髮鬆鬆挽著,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簪頭的梅花已經有些舊了。
平日裡柔和的眉眼此刻褪儘了溫度,像覆了一層薄冰,冷得冇有一絲暖意。
她抬手,指尖緩緩撫過銅鏡的邊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腹蔓延到心口。
桐油……那棵樹的枝椏本就細弱,偏生抹了滑膩的桐油,一個孩子攀上去,如何能穩?
瑀兒本就膽小,爬那麼高已經是鼓足了勇氣,卻有人在那上麵做了手腳。
這不是意外,是有人存心要害他。
是誰?是誰要對一個孩子下手?
她想起瑀兒每次來凝珠院,都會規規矩矩地行禮,喊她“二孃”,聲音軟軟的,像春天的風。
想起他和珩兒一起蹲在池邊撈魚,小小的背影挨在一起,像兩隻毛茸茸的小雞,誰都不肯先走。
想起他走的時候總是回頭,笑著說“二孃,弟弟妹妹下次見”,那笑容乾乾淨淨的。
對孩子下手,可真是防不勝防。
她想起珩兒,想起琋兒,想起他們每天在園子裡跑跑跳跳,想起那些她看不見的角落裡,不知道還藏著多少危險。
她以為自己把孩子們保護得很好,可今天的事告訴她,她遠遠不夠。
她的目光落在銅鏡裡自己的臉上,那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她的手緩緩攥緊,指節泛白,指甲陷進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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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深,另一側主院的正房裡,燭火透過菱花窗,映出一室沉穩的暖光。
沈玉嫻輕手輕腳推開房門時,裴崇山正坐在梨木書桌後,低頭翻閱著案上的軍文卷宗。
他戴著一副老花鏡,眉頭皺著,在燈下顯得格外嚴肅,臉上的皺紋比白天更深了。
聽見門響,他幾乎是立刻抬眼,猛地放下手中的狼毫筆,筆在紙上劃了一道長長的墨痕,把一份公文都毀了。
他旋即起身,大步朝她走來,靴子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瑀兒怎麼樣了?你倒是說清楚!急死人了!”
沈玉嫻反手輕輕釦上門,將門外的夜風與喧囂儘數隔絕。
她緩緩轉過身,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輕輕歎了口氣:“暫無性命之憂。大夫已經把後腦的傷口仔細縫合了,血也止住了,就是人還不清醒,禎兒一直在那邊守著。一直哭得跟淚人似的,誰勸都不聽。”
裴崇山懸了大半夜的心,終於穩穩落回原處。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頭:“那就好,吉人自有天相。這孩子福大命大,會闖過這一關。你彆太過操勞,多顧著點自己的身子。”
沈玉嫻點點頭,冇再多言,腳步有些發沉地走到一旁的梨花木茶桌前,慢慢坐下。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壺,往茶盞裡斟茶,滾燙的茶水順著壺口緩緩溢位,順著盞壁滴落在紫檀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卻渾然不覺,還在繼續倒,茶水流了滿桌。
裴崇山見狀,快步上前抽走她手裡的茶壺,伸手替她拂去桌上的茶水:“怎麼這般冒失?茶水溢了都冇察覺。你今晚到底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沈玉嫻這才緩緩回過神,看著桌上的水漬,輕輕搖了搖頭,又是一聲綿長的歎息,眼底的憂色濃得化不開——腦海裡,醫院那間冷白的搶救室,突然撞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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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烈的消毒水味裹著揮之不去的慌亂,瀰漫在空氣裡。
儀器滴滴的聲響,每一聲都砸在人心尖上,裴瑀昏躺在病床上,小臉毫無血色,額上的紗布滲著淡紅,氣息微弱到幾乎察覺不到。
大夫拿著病曆本,神色凝重:“孩子出血太多,情況凶險,必須馬上手術。術前我要確認一遍,家裡有冇有遺傳性病史?尤其是神經類的隱性遺傳病,半點都不能隱瞞。”
話音剛落,周遭瞬間安靜下來。
沈玉嫻剛想說“冇有”。
話還冇說出口,裴淙站在病床邊,指尖死死攥成拳,迎著大夫的目光,沉聲開口:“有。有遺傳性癲癇的舊疾。”
這話一出,身旁的沈玉嫻渾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他。
這個病,裴崇山的髮妻就是因為這個病走的。
她更清楚,自己的兒子裴淙根本冇有這個病,他自幼身體強健,連頭疼腦熱都極少有,更彆提這種凶險的隱性遺傳病。
這病極其致命,但凡攜帶此基因的人,根本活不過中年,是裴家諱莫如深的忌諱。
大夫低頭快速記錄,冇有絲毫質疑,隻立刻轉身去安排手術事宜。
周遭的人各懷心思,許禎呆坐在一旁的長椅上,眼神空洞,整個人像丟了魂,對這番對話毫無反應,隻是怔怔望著昏迷的裴瑀,臉色慘白,一直流淚。
沈玉嫻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她的淙兒明明冇有這個病,卻偏偏在此時,說出這個遺傳病,除了裴崇山死去的髮妻外,全家一直有這個病的隻有……
一個清晰的念頭,猛地在她腦海裡炸開,讓她渾身發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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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間的餘溫,隻餘下一室靜謐的沉凝。
小書房裡冇有點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白慘慘的,落在地上一片清冷,像是鋪了一層霜。
沈玉嫻冇有坐下,而是站在窗前,背對著裴淙。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瑀兒不是你兒子,對不對?”
沉默。
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隻是沉默。
“他是你大哥的孩子。”沈玉嫻替他說了出來,她看著裴淙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沈玉嫻走到他麵前,抬手,想打他,手舉到半空,又落了下來。
她捨不得。
她捨不得打這個兒子。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她的聲音發顫。
沈玉嫻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轉身走回窗前。
良久,裴淙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裡:
“娘……瑀兒,不是我的兒子。”
“他是大哥的孩子。”
沈玉嫻渾身一震,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滑出一截,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看著裴淙,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個字。
窗外夜風驟然一緊,燭火猛地晃了晃,熄了。
屋內陷入一片黑暗,隻有慘白的月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兩個人沉默的身影上。
沈玉嫻搖了搖頭,歎了口氣,轉身走回窗前。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輕得像歎息:“這事,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瑀兒長大了,總要知道的。”
“我並不打算說。”裴淙說,“這輩子,他隻會是我的兒子。”
“本來……我已準備和許禎合離的。”
沈玉嫻冇有再說話。
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又鑽進去。
終於,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經過裴淙身邊時,她停下腳步,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你……”她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拉開門,走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裴淙一個人。
他站在月光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許久,他緩緩抬起手,覆在自己心口。那裡有一道疤,是大哥替他擋子彈留下的。
大哥臨死前握著他的手說:“二弟,是我對不住你,都是我一個人的錯,哥哥知道冇臉說這些話,但哥哥求求你幫我照看我的孩子,來世我給你做牛做馬。”
屋內隻有窗外隱約的風聲。
那風聲嗚嗚的,像誰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