戮龍記 第9章 死寂的鎮子
暗紅色的光柱消散了,連同一起消失的,還有五個年輕而鮮活的生命。天空中的漩渦緩緩平複,重新變回那永恒不變的、令人窒息的暗黃色。籠罩天地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但留下的,卻是一片比死亡更深沉的虛無與死寂。
祭龍台上,空空蕩蕩。黑色的巨石冰冷地反射著昏黃的天光,上麵那些詭異的龍紋符文也黯淡下去,彷彿剛才那吞噬一切的場景隻是一場集體的噩夢。隻有祭壇旁邊,那片被「龍噬」餘波掃過、徹底化為白地、兀自冒著縷縷青煙並散發著焦糊惡臭的山林,無聲地訴說著方纔發生的、真實不虛的恐怖。
廣場上,劫後餘生的人們,掙紮著從地上爬起。沒有人歡呼,沒有人慶幸。每個人都是灰頭土臉,衣衫襤褸,不少人在剛才的衝擊波中受了傷,掛彩帶血,卻無人呻吟,隻是麻木地拍打著身上的塵土,或者呆呆地望著那空無一物的祭壇,眼神空洞,彷彿被抽走了靈魂。
失去親人的家庭,此刻連放聲痛哭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有的緊緊抱著頭,身體劇烈地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有的仰望著暗黃的天空,淚水混合著臉上的灰土,留下泥濘的痕跡,眼神裡是徹底的絕望和茫然;還有的,就像阿石父母那樣,母親暈厥後剛剛被掐人中救醒,此刻依偎在一起,父親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祭台,喉嚨裡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嗬嗬聲,而母親則目光渙散,彷彿整個世界都已崩塌。
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悲傷如同濃霧,籠罩了整個廣場,甚至比祭典前那種恐慌的壓抑更加沉重。這是一種希望徹底泯滅後的死寂。
林楓被父親林大山從地上攙扶起來。林大山剛才為了保護他,硬生生用後背承受了大部分衝擊,此刻嘴角還殘留著一絲血跡,臉色蒼白,但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卻依舊穩穩定地扶著兒子的胳膊。父子二人相顧無言,都能從對方眼中看到那深不見底的悲痛和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
林楓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遠處。阿石的父親,那個曾經壯實如牛的漢子,此刻像是一下子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癱坐在地,雙手死死摳進身下的泥土裡,指縫滲出血絲。阿石的母親則靠在他身上,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彷彿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
而阿石……
林楓的心猛地一縮。阿石沒有像其他被選中者的家人那樣癱倒。他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背對著祭壇,麵朝家的方向。他的身體繃得像一塊石頭,雙拳緊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暗紅色的血液順著指縫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他沒有哭,沒有喊,甚至連一絲顫抖都沒有。但林楓能看到他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和那因為極度壓抑而微微抽搐的側臉肌肉。
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和憤怒湧上林楓心頭。他掙脫父親的手,踉蹌著走到阿石身邊,伸手想去扶他。
「石頭……」林楓的聲音沙啞乾澀。
他的手剛碰到阿石的胳膊,阿石的身體猛地一震,如同被電流擊中。他緩緩地、極其僵硬地轉過頭。
那一刻,林楓看到了一雙他永生難忘的眼睛。
那雙原本清澈、帶著少年衝動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了一片荒蕪的死寂和一種近乎瘋狂的、被強行冰封的恨意。那恨意如此之深,如此之冷,讓林楓都感到一陣心悸。
阿石的目光在林楓臉上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焦點,彷彿透過他看到了彆處。然後,他猛地甩開了林楓的手,動作大得幾乎讓林楓摔倒。
「彆碰我。」阿石的聲音低沉嘶啞,像是砂紙摩擦,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空蕩蕩的祭壇,隻是邁開腳步,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自家那條破敗小巷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筆直,卻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孤絕和決絕,彷彿一具隻剩下複仇執唸的行屍走肉。
林楓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中一陣刺痛。他知道,那個曾經會和他一起打鬨、一起抱怨、會為了一頭獵物而歡呼的阿石,可能已經隨著那道暗紅的光柱,一起消失了。留下來的,隻是一個被仇恨和痛苦填滿的空殼。
他看著阿石那孤獨而倔強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邊緣,又看了看癱倒在地、彷彿瞬間老了二十歲的阿石父母,一種強烈的無力感再次將他淹沒。他什麼也做不了,連安慰都顯得蒼白可笑。
「走吧,楓兒。」林大山的聲音疲憊到了極點,他走過來,輕輕拍了拍林楓的肩膀,那隻手沉重得彷彿有千鈞重擔。
林楓默默地點了點頭,攙扶住受傷的父親。父子二人,跟隨著其他麻木散去的人流,默默地離開了這片浸透了悲傷與絕望的廣場。
回家的路,變得無比漫長。街道兩旁的房屋,依舊門窗緊閉,但此刻的死寂,與祭典前的恐慌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心死的寂靜,彷彿整個鎮子都變成了一座巨大的墳墓。偶爾有壓抑不住的痛哭聲從某扇門後傳來,但很快就會被更深的寂靜吞沒,連悲傷都顯得如此奢侈和無力。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血腥和那股焦糊惡臭混合在一起的怪異氣味,提醒著人們剛剛經曆的災難。沒有人交談,相遇的人們隻是用空洞的眼神對視一下,便迅速移開,各自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那個或許再也無法稱之為「家」的避風港。
回到自家那個簡陋的小院,院門依舊保持著被趙乾踹開時的歪斜模樣,院子裡一片狼藉,被禦龍宗弟子翻找過的痕跡隨處可見,散亂的柴火,被拔起的菜苗,破碎的瓦罐……這一切,與鎮上彌漫的死寂悲傷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無比淒涼的畫麵。
母親林氏正呆呆地坐在灶房門口的小凳上,眼神發直,臉上淚痕未乾。看到丈夫和兒子回來,她猛地站起身,踉蹌著衝過來,一把抓住林楓的胳膊,上下打量,聲音帶著哭腔:「回來了……回來了就好……沒事就好……」
她的話語淩亂,反複就是那麼幾句,彷彿隻有確認兒子還活著,才能支撐她不被這巨大的悲傷擊垮。但當她的目光落在丈夫林大山嘴角的血跡和蒼白的臉上時,剛止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林大山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聲音沙啞:「一點小傷,不礙事。」他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涼水,胡亂洗了把臉,試圖洗去臉上的灰塵和疲憊,但那深重的無力感,卻如何也洗不掉。
一家人沉默地收拾著狼藉的院子。沒有人說話,隻有物品碰撞發出的輕微聲響,和母親偶爾抑製不住的抽泣聲。這種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讓人窒息。林楓默默地扶起被踢倒的柴堆,撿起散落的東西,每一次彎腰,都感覺胸口那枚龍鱗護身符的存在感格外清晰,冰涼的溫度透過衣物,熨帖著他同樣冰冷的心。
他想起祭壇上阿石不甘的咆哮和阿苗空洞的眼神,想起趙乾那聲「林家果然廢了」的侮辱,想起那毀天滅地的「龍噬之眼」,想起阿石離開時那荒蕪死寂的眼神……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就要像牲口一樣被挑選、被獻祭?
為什麼禦龍宗可以高高在上,隨意決定他人的生死?
為什麼龍族就能如同神隻般,肆意吞噬生靈?
就因為……他們弱小嗎?
一股前所未有的、熾熱到幾乎要將他焚燒殆儘的渴望,如同火山岩漿般,從他心底最深處轟然爆發!對力量的渴望!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晰,這樣強烈!
他渴望力量!不是用來欺負弱小,不是用來爭強好勝,而是用來打破這該死的宿命!用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用來向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家夥,討回一個公道!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屋內,那個他藏匿《破鎖訣》和斷劍的炕洞方向。老祭司的話在他耳邊回響:「你林家祖上,曾直麵過真龍……」祭台上那道與他產生共鳴的劍痕……這枚神秘的龍鱗護身符……還有體內這詭異的、既是詛咒似乎又蘊藏著某種秘密的血脈靈鎖……
這一切,難道真的隻是巧合?
或許,林家先祖留下的,不僅僅是「瀆神者」的罵名。或許,還有一線……反抗的微光?
收拾完院子,夜幕已然降臨。那暗黃色的天空變成了更深的墨黑,沒有星辰,沒有月光,隻有無儘的壓抑。一家人圍坐在昏暗的油燈下,吃著簡單的、幾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氣氛依舊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母親林氏看著沉默的丈夫和兒子,眼淚又忍不住落了下來,滴在碗裡:「這日子……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啊……阿苗那孩子……多好的姑娘啊……」她說不下去了,隻是低聲啜泣。
林大山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聲中充滿了無儘的疲憊和無奈。他放下碗筷,看著跳躍的微弱燈花,眼神空洞。
林楓也放下了碗。他抬起頭,目光依次看過悲痛的母親和絕望的父親。油燈昏黃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卻讓他的眼神顯得異常明亮和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鐵錘砸在冰冷的地麵上,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爹,娘。」
林大山和林氏同時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向兒子。
林楓迎著父母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在我們身上。」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激昂的呐喊,也沒有衝動的誓言,但其中蘊含的那份斬釘截鐵的決意,卻讓林大山和林氏都愣住了。
林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林大山用眼神製止了。
林大山深深地看了兒子一眼,那眼神極其複雜,有擔憂,有驚疑,但最終,卻化作了一絲極淡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如釋重負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期待。他什麼也沒問,隻是重新拿起碗筷,低聲道:「吃飯吧。」
林楓知道,父親懂了。
他不再說話,也重新端起了碗。稀粥寡淡無味,但他卻吃得異常認真。
窗外,是死寂的鎮子和永恒黑暗的夜。
屋內,一盞如豆的孤燈下,一顆反抗的種子,已經破開了堅硬的凍土,開始悄然生長。
夜,還很長。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冰冷。而對於林楓而言,他的黎明,註定要用血與火去開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