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09章 鬆綁的囚鳥與暗生的藤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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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庭,金微川畔的節度使府邸,氣氛與以往有些微妙的不同。
荊葉抱著馬驍,走在許久未曾踏足的後花園中。雖是初冬,園中仍有幾株耐寒的鬆柏點綴著綠意。陽光照在身上,帶著幾分稀薄的暖意。她身後的嬤嬤依舊跟著,但距離遠了幾步,那刻板的目光似乎也不再如影隨形。
這種有限的“自由”,始於數日前。
馬騁在大破西戎禿髮部後,攜大勝之威返回庭州,北庭聲威大震。或許是覺得大局已定,內部需要安穩;或許是馬淵看著日漸聰慧可愛的孫兒馬驍,心中那點天倫之樂終究軟化了部分心腸;又或許,是馬騁自覺地位穩固,不再將一個被軟禁數年的女子視為迫在眉睫的威脅。總之,在賀連山等部分老將(或多或少念及舊日與朔方並肩作戰的情分,或單純覺得長期軟禁女流有損馬家氣度)的旁敲側擊下,荊葉的禁足令被悄然解除。
她不再被侷限於那個小院,可以在府邸內特定區域活動,見的人也不再僅限於那幾個固定的仆役。當然,真正的自由遠未到來,府外仍有重重守衛,她的一切言行,依舊處於嚴密的監視之下。
“驍兒,看,那是鬆樹。”荊葉指著不遠處一株蒼翠的樹木,聲音輕柔地對懷中的孩子說。馬驍已經一歲多,咿呀學語,對周圍的一切充滿好奇。
孩子揮舞著小手,含糊地發出“鬆……鬆……”的音節。
荊葉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這笑意未達眼底,她的心依舊如同被冰雪覆蓋。自由活動的權限,對她而言,不是恩賜,而是戰場邊界的擴展。她從一個被完全困死的囚徒,變成了一個可以在有限範圍內觀察、傾聽、等待時機的……囚鳥。
她開始留意府中的人事。馬淵似乎更顯老態,但目光依舊銳利,對孫兒馬驍的喜愛溢於言表,時常召見。馬騁則意氣風發,身邊總圍繞著新晉的將領和謀士。她遠遠見過那個叫雷迦的蕃將,身形魁梧,眼神如鷹隼,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悍野之氣。也聽說過那個叫花刺蔘的胡商,據說馬騁近來的許多用度和新奇玩意兒,都由此人經手。
這一武一文,儼然成了馬騁的左膀右臂。
荊葉不動聲色地收集著這些資訊,如同過去執行暗羽衛任務時一樣,將所見所聞在腦中分門彆類。她知道,馬騁勢力的膨脹,必然會引起北庭內部原有勢力的微妙反應。馬淵的舊部,如賀連山等人,對馬騁這般大力提拔新人,尤其是雷迦這樣來曆不明之人,當真毫無芥蒂嗎?
權力結構的任何一絲縫隙,都可能是她未來可以利用的機會。
這日,她抱著馬驍在花園曬太陽時,“偶遇”了前來向馬淵彙報商隊事宜的花刺蔘。
花刺蔘此人,麪皮白淨,眼神活絡,見到荊葉,他並未像其他武將那樣流露出輕視或無視,反而停下腳步,恭敬地行了一禮:“見過夫人,小公子。”
荊葉微微頷首,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她能感覺到,這個胡商在打量她,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種目光,而是一種評估,像是在審視一件貨物的價值。
“花刺蔘先生不必多禮。”荊葉的聲音依舊清淡。
“夫人氣色看來好了許多。”花刺蔘笑容可掬,“小公子更是聰慧健壯,大帥(馬淵)時常掛念。”
“勞煩先生掛心,也多謝大帥關愛。”荊葉應對得體,心中卻是一凜。花刺蔘這話,看似問候,實則點明瞭她如今的處境改善,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馬驍受寵。他在提醒她,也或許是在……試探她?
“聽聞先生善於經營,見多識廣。”荊葉狀似無意地提起,“不知如今西域商路可還通暢?我幼時曾聽家父提及西域風物,心嚮往之。”
花刺蔘眼中精光一閃,笑道:“夫人有心了。如今商路雖有些小坎坷,但有雷迦將軍這等猛將肅清道路,大體還算安穩。若夫人對小物件感興趣,在下下次倒是可以尋些精巧的西域玩意兒,給小公子把玩。”
“那便先謝過先生了。”荊葉冇有拒絕。通過正常的物品往來,或許能建立一條極其微弱,但可能有用的資訊通道。她不能急,必須像藤蔓一樣,悄無聲息地纏繞、滲透。
離開花園,回到自己的院落,荊葉將睡著的馬驍輕輕放在榻上。她走到窗邊,望著庭州灰濛濛的天空。權限放鬆,隻是第一步。她需要更清晰地瞭解北庭內部的權力格局,需要找到那些對馬騁不滿,或對馬淵忠心,但可能對馬騁專權有所疑慮的人。
馬驍是她目前最大的護身符,也是她唯一的“武器”。如何利用好這個孩子,在不引起馬騁警覺的前提下,逐步擴大自己的影響力,甚至在關鍵時刻,影響北庭的決策,將是一場無比凶險的棋局。
她想起了林鹿,想起了朔方,想起了暗羽衛的兄弟姐妹。他們一定冇有放棄她。而她自己,也絕不能在此刻放棄。
“等著吧……”荊葉低聲自語,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窗欞上劃過,“北庭的風,不會隻朝一個方向吹。”
一股暗流,開始在看似平靜的北庭節度使府邸深處,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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