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39章 壽春血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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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並未給壽春城帶來安寧,反而將夜間的殘酷與混亂,以更清晰、更觸目驚心的方式呈現在世人麵前。街道上橫陳著屍體,凝固的血液將青石板路染成暗褐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焦糊氣味。零星的抵抗和劫掠引發的廝殺仍在某些角落持續,哭喊聲、求饒聲、勝利者的狂笑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地獄般的圖景。
陳盛全的秩序與清算
聯軍主帥陳盛全在親衛的簇擁下,策馬踏入這座剛剛易主的城池。他麵色沉靜,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街道,並未因勝利而顯露太多喜色。他深知,攻下一座城容易,真正掌控它,並以此為基礎繼續擴張,纔是真正的挑戰。
“傳令!”陳盛全的聲音冷硬,在混亂的喧囂中清晰可辨,“第一,各營即刻歸建,嚴懲擅自劫掠、殺傷平民者,以儆效尤!張貼安民告示,言明隻誅首惡,脅從不問,百姓各安其業!”
“第二,清點府庫、糧倉,妥善看管,任何人不許私自動用!”
“第三,收攏降卒,甄彆軍官,願降者編入輔兵,頑抗者……就地處置!”
“第四,將叛將張賁,帶來見我!”
命令一道道下達,混亂的局勢開始被強行納入掌控。聯軍中軍法隊的士兵開始上街巡邏,砍了幾個搶紅了眼、不聽號令的兵痞腦袋掛在街口後,城內的秩序迅速好轉。安民告示貼出,一些膽大的百姓開始偷偷從門縫中張望。
不久,張賁被帶到陳盛全麵前。他此刻甲冑染血,臉上帶著尚未褪去的亢奮與一絲誌得意滿,躬身行禮:“末將張賁,參見大帥!幸不辱命!”
陳盛全打量著他,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張將軍棄暗投明,獻城有功,本帥記下了。先前許諾的賞賜,稍後便會兌現。”
張賁心中一喜,連忙道:“謝大帥!末將願為大帥效死!”
“嗯,”陳盛全淡淡應了一聲,話鋒陡然一轉,“不過,劉磐將軍,畢竟是你的舊主,也曾待你不薄。你殺他之時,可曾有過片刻猶豫?”
張賁心中一凜,背上瞬間冒出冷汗,他急忙表忠心道:“大帥明鑒!劉磐冥頑不靈,助紂為虐,末將既已決意追隨大帥,便與他恩斷義絕!殺他,乃是替天行道,絕無半分猶豫!”
陳盛全盯著他看了片刻,直看得張賁頭皮發麻,方纔緩緩道:“如此便好。本帥麾下,需要的是能斷能捨的乾將。你先下去休息,整頓部屬,自有重用。”
“諾!末將告退!”張賁如蒙大赦,躬身退下,心中卻留下了一片陰影。陳盛全的冷靜與深沉,遠非劉琨可比,讓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吳廣德的“清算”與陳盛全的製約
與此同時,一支規模不小的船隊抵達了壽春城外的碼頭,吳廣德帶著數百名凶悍的水軍親兵,大搖大擺地進了城。他與陳盛全的風格截然不同,一進城,便直接奔著那些被俘的、尤其是出身世家或有官職在身的俘虜營而去。
“把那些當官的,還有跟王家、陸家沾親帶故的,都給老子揪出來!”吳廣德獰笑著下令。
很快,上百名衣衫襤褸、麵如土色的俘虜被驅趕到一片空地上。其中不乏昔日的縣吏、軍官,甚至還有幾個小世家的旁支子弟。
“你們這些趴在老百姓身上吸血的東西!”吳廣德指著他們,破口大罵,“平日裡作威作福,今天落到老子手裡,算你們倒黴!都給老子砍了!腦袋壘成京觀,讓所有人都看看,這就是跟咱們窮人作對的下場!”
水軍士兵們轟然應諾,如狼似虎地就要上前拿人。俘虜們頓時哭嚎一片,跪地求饒之聲不絕。
“且慢!”
一聲斷喝傳來。隻見陳盛全帶著一隊親兵快步走來,臉色不愉:“吳帥,這是何意?”
吳廣德滿不在乎地道:“陳帥,這些都是蠹蟲,留著浪費糧食,殺了正好立威!”
陳盛全沉聲道:“吳帥!我軍初入壽春,當以收攬人心為重!濫殺降俘,尤其是士紳官吏,隻會讓後續各城拚死抵抗,於大業不利!這些人,或可贖買,或可令其家族繳納錢糧贖罪,豈不比一刀殺了更有用處?”
吳廣德梗著脖子,滿臉不服:“跟這些傢夥講什麼道理!老子看著他們就來氣!”
陳盛全走近幾步,壓低聲音,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吳帥!欲成大事,豈能一味逞快意恩仇?彆忘了我們的目標是什麼!是這整個東南!因小失大,智者不為!”
吳廣德與陳盛全對視片刻,看著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權威,又想到聯軍主力確實掌握在陳盛全手中,最終悻悻地啐了一口,揮揮手:“行了行了!聽你陳帥的!算他們走運!不過,”他話鋒一轉,指著俘虜中幾個明顯是軍中出身的人,“這幾個當官的,手上肯定沾了咱們兄弟的血,必須死!”
陳盛全知道這是吳廣德的底線,也不再堅持,點了點頭。
最終,那幾名被指認出來的軍官被拖出處決,而其餘士紳俘虜則暫時保住了性命,被嚴密看管起來。這場風波雖然被壓下,但陳盛全與吳廣德之間,因理念和行事風格不同而產生的裂痕,已清晰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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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方震動與後續波瀾
壽春陷落、劉磐戰死的訊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飛速傳遍四方。
金陵城內,劉琨聞訊,當場昏厥過去。醒來後,麵如死灰,徹底失去了方寸。金陵城內,人心離散,逃難者絡繹於道。楚王趙琛那姍姍來遲的五千“先鋒”,在得知壽春已失後,立刻停滯不前,就地紮營,觀望之意更加明顯。
京口陸氏水寨,陸鴻煊捶胸頓足,既痛惜壽春之失,更震驚於吳廣德欲屠殺士紳的暴行(雖被阻止,但意圖已顯露無疑)。“賊子!凶殘至此!我江東與彼等,已無轉圜餘地!”他下令水師全線戒備,封鎖江麵,同時再次向王景明告急。
吳郡王景明接到訊息,沉默良久。壽春失守,意味著江北屏障儘失,聯軍兵鋒直指大江。陳盛全的老練與吳廣德的殘暴,形成了危險的組合。他一方麵嚴令各郡加緊備戰,另一方麵,那封關於與前朝秘藏線索換取朔方支援的密信,被他以更緊急的級彆,再次發出。
而在汝南,陳盛全在初步穩定壽春秩序後,一邊消化戰果,整編降軍,一邊將目光投向了下一個目標——是繼續南下,威逼金陵?還是東進,掃蕩江淮,徹底切斷金陵與北方的聯絡?亦或是……先解決掉那個在長江上,越來越顯得桀驁不馴的“盟友”吳廣德?
壽春的血夜已經過去,但這場血夜所澆灌出的野心、仇恨與猜忌,卻正在東南大地上瘋狂滋長。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將是更加殘酷的博弈與廝殺。東南的天,徹底變了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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