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63章 北望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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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東南的烽火與中原的暗流吸引著天下絕大多數目光時,朔方之主林鹿的視線,卻已如鷹隼般再次鎖定了北方那片廣袤而動盪的草原——北庭。賀連山政變上位,殺馬騁而掌權柄,看似以鐵腕穩住了局勢,但林鹿及其核心謀士們深知,此刻的北庭,恰如一頭受傷未愈、又剛經曆內部撕咬的孤狼,看似齜牙威懾,實則外強中乾,正是下手的絕佳時機。
“賀連山驍勇有餘,權謀不足。他能殺馬騁,憑的是軍中舊部和一時之憤,但要坐穩節度使之位,整合北庭諸部,安撫馬氏殘餘勢力,絕非易事。”涼州都督府密室中,墨文淵指著懸掛的北疆地圖分析道,“馬騁雖死,但其舊部如‘狼鷂子’營殘兵、部分親信將領,未必真心歸附賀連山。且賀連山上位後,急於樹立威信,對內清洗異己,對外展示強硬,看似穩固,實則內部緊繃,人心未附。”
賈羽陰冷的聲音響起:“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有一張‘牌’打得太差,或者說,根本冇打好——荊葉母子。當初他將荊葉送還主公,看似示好,實則可能一為撇清與馬騁暴行的乾係,二為將燙手山芋丟給主公。但他忽略了一點,荊葉在北庭數年,被迫為馬騁生子,其間經曆,所見所聞,本身就是一座尚未挖掘的情報寶藏。而她之子馬驍,身上流著馬騁之血,在北庭部分念舊或心懷叵測者眼中,或許……另有意義。”
林鹿微微頷首,手指在地圖上陰山以北、北庭核心區域庭州一帶輕輕劃過:“賀連山送還荊葉,或許以為能緩和與我方關係,爭取喘息之機。他錯了。這恰恰暴露了他的虛弱和短視。他需要時間整合內部,恢複實力,更需要防備西戎野利狐的威脅。此時,正是我們施加壓力、逐步蠶食的最佳視窗。”
他環視在座的墨文淵、賈羽、蘇七娘、陳望(已從西線秘密召回)以及剛剛從北疆趕回的胡煊。
“蠶食,而非鯨吞。”林鹿明確了戰略基調,“北庭騎兵仍具戰力,賀連山本人也是悍將,逼之過急,恐其狗急跳牆,拚死反撲,即便能勝,我朔方亦將損失不小,得不償失。我們要的,是溫水煮蛙,一點點剝掉其外圍屏障,削弱其戰爭潛力,離間其內部人心,最終迫其屈服,或在我方準備好時,一擊而潰。”
蘇七娘首先彙報情報基礎:“暗羽衛已加強對北庭的滲透。賀連山清洗馬騁舊部,導致北庭中下層軍官人心惶惶,不少不得誌或被排擠者,已可接觸。通過荊葉夫人回憶提供的北庭權貴關係、駐防特點、物資儲備點等資訊,我們正逐一覈實並補充。另據報,西戎野利狐在得到我方默許和有限支援後,對北庭邊境的襲擾加劇,賀連山不得不分兵應對,其東部靠近我方的陰山南麓牧場,守備相對空虛。”
陳望接著道:“西疆行營已做好佈防交接,慕容嶽近期因內部猜忌,動作收斂,西線壓力減輕。末將可抽調部分精銳騎兵,加強北線。北庭騎兵擅長野戰突襲,我軍需加強陰山沿線隘口的防禦,同時訓練更多適應草原作戰的輕騎,以牙還牙。”
胡煊聲如洪鐘:“主公,北疆行營將士早已憋著一口氣!馬騁那廝當年欺辱荊葉夫人,賀連山也不是好東西!隻要主公一聲令下,末將願為先鋒,直搗庭州!”
林鹿擺手:“胡將軍勇武可嘉,但時機未至。當前首要任務,是‘困’與‘擾’。”他看向賈羽,“子和,你最擅此道。有何計議?”
賈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主公,可三管齊下。其一,經濟封鎖。北庭地處草原,雖有牧場,但糧食、布帛、鐵器、茶葉等多賴外來,尤其依賴與中原、河東乃至我朔方的貿易。可令裴文(功曹掾)收緊對北庭重要物資的出口,尤其是鐵料、藥材。同時,抬高對其輸出的食鹽、茶磚價格。其商隊若想從我方境內過境,課以重稅,並嚴查違禁品。此乃鈍刀子割肉,令其民生漸困,軍備難補。”
“其二,邊境摩擦與威懾。”賈羽繼續道,“令北疆行營派出多支精乾騎隊,以‘追剿馬賊’、‘巡邏邊境’為名,頻繁越境(小規模,短暫),襲擾其陰山南麓的零星牧場、哨所,抓捕其落單巡騎,焚燬其草料堆。但控製規模,避免升級為正式衝突。同時,在邊境我方一側,大張旗鼓進行軍事演習,展示新型弩機、加固的移動營壘等,使其知我武備之精,不敢輕易啟釁。”
“其三,離間與謠言。”賈羽眼中寒光更盛,“利用荊葉夫人提供的名單和關係,在北庭散播謠言。內容可包括:賀連山殺馬騁實為篡位,且早已與馬騁之死脫不了乾係;賀連山排除異己,下一步將清洗某某部落或某某將領;賀連山為求穩固,已暗中與西戎野利狐議和,欲割讓某處草場;甚至……可暗示馬驍方是馬淵正統血脈,賀連山不過是竊居其位的權臣。謠言需多源頭,真假混雜,務使其內部相互猜忌,人心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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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文淵補充道:“還需外交配合。可令韓偃加強與我方有聯絡的西戎使者溝通,鼓勵甚至提供些許便利,讓野利狐加大對北庭東線或北線的壓力,使賀連山首尾難顧。同時,對河東柳承裕,可暗示北庭不穩,幽州韓崢可能趁機西顧或北上,提醒其警惕幽州,間接牽製韓崢可能對北庭的乾預。”
林鹿聽罷,沉吟片刻,緩緩道:“諸卿所言甚善。便依此方略行事。胡煊,北疆行營‘擾’敵之責,交由你全權負責,記住,是小股精騎,快進快出,以襲擾、破壞、抓捕為主,不求占地,務求使其邊境不寧,守軍疲於奔命。陳望,你部抽調之騎兵,秘密北調,歸胡煊節製,同時加強陰山各口守備,演練步騎協同防禦。子和,經濟封鎖與謠言攻勢,由你統籌暗羽衛及戶曹、法曹配合執行。墨先生,西戎與河東的外交聯絡,勞你與韓偃費心。”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安靜聆聽的蘇七娘:“七娘,荊葉夫人近日情緒如何?”
蘇七娘恭聲道:“回主公,荊葉夫人歸朔後,得主公與諸位夫人妥善安置,情緒漸穩,然夜間仍時常驚醒,對馬驍公子保護極嚴,不願其接觸外界過多。對北庭往事……她不願多提,但經張夫人(張婉)與周夫人(周沁)多次耐心開導,已答應會將其所知北庭內部詳情,特彆是馬騁核心圈子的情況、庭州城防記憶、以及她懷疑的一些隱秘,慢慢整理出來,交予暗羽衛。隻是……涉及馬驍公子身世,她極為敏感。”
林鹿神色稍緩:“告訴她,朔方是她的家,無人會因往事輕視於她。馬驍是她的孩子,也是我朔方的子民,我會保他平安長大。她若願意,可讓星晚時常帶著墨璿去看看他們,孩子之間,或能讓她稍感寬慰。至於她所知情報,不必催促,讓她按自己心意慢慢來。但有一樣,若她回憶起任何與賀連山個人習性、指揮特點、或北庭可能存在的重大隱患相關之事,需即刻告知。”
“是。”蘇七娘應下。
“另外,”林鹿眼中閃過一絲深沉,“馬驍的身份特殊,將來或許有用。此事僅限在座諸位知曉,絕不可外泄。對他的保護和教導,需暗中加強,但不可令荊葉察覺刻意。”
眾人心中一凜,皆知主公此言含義深遠。馬驍,這個流著馬騁之血、在北庭有過名義上的“王子”身份的孩子,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或許會成為插入北庭心臟的一把軟刀子。
“北望陰山,其勢在我。”林鹿最後起身,望著地圖上那片遼闊的草原,“賀連山以為送還荊葉便可暫得安寧,殊不知,這恰恰是我朔方北進的序曲。諸君,依計行事,步步為營。我要的,是在東南和中原塵埃落定之前,北庭,已是我囊中之物!”
一場針對北庭的、多層次、全方位的“蠶食”戰略,就此悄然啟動。經濟封鎖的絞索、邊境摩擦的刺痛、謠言離間的毒刺、外交製衡的牽絆……如同無數細密的冰淩,開始悄然覆蓋向賀連山統治下的北庭。而此時的賀連山,或許還在為初步穩定內部、擊退西戎幾次襲擾而稍感自得,卻不知真正的危機,並非來自正麵戰場的刀槍,而是來自那無形卻致命的綜合侵蝕。朔方的狼群,已然在頭狼的帶領下,將森冷的目光,投向了陰山以北的肥美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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