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480章 螳螂與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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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河東節度使府的書房內,氣氛與涼州都督府的殺伐決斷截然不同,多了幾分審慎的權衡與暗湧的野心。炭火盆同樣燒得旺,卻似乎暖不透某些人心底的冰涼算計。韓偃已於數日前完成使命,帶著柳承裕“不予置評但默許”的態度返回朔方覆命。此刻,侍立在柳承裕身側的,除了老成持重的年輕參軍連城外,還多了一張新麵孔——江城澤。
江城澤年約三十許,麵容清臒,三縷短鬚,眼睛不大卻頗有神采,穿著半新不舊的儒衫,看似寒素,但舉止間透著一股刻意收斂的銳氣。他是柳承裕月前新近招攬的寒門謀士,據稱曾在關中某位致仕老翰林門下做過幾年記室,對關中、洛陽一帶的人情地勢頗為熟悉,且口才便給,機變百出。柳承裕用他,既有千金市馬骨之意,也確實看中其才具,尤其是在韓偃這個朔方“聯絡人”離開後,河東需要一個能為其自身利益精打細算、甚至敢於進取的謀士。
“朔方林鹿,這回是鐵了心要一口吞下北庭了。”柳承裕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檄文發得天下皆知,兵馬也動了。賀連山眾叛親離,覆滅隻在旦夕之間。林鹿的勢力,將橫跨朔方、河西、北庭,雄踞西北,再無抗手。”
連城眉頭微鎖:“節帥,朔方坐大,於天下格局影響深遠。其雖與我河東有盟,共禦幽州,然盟約乃勢之合也。將來若其勢大成,未必仍視我河東為平等盟友。且其儘收北地牧場戰馬,騎兵之利將更勝往昔,對我河東而言,長遠看,威脅恐不下於幽州。”
柳承裕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江城澤:“江先生,依你之見?”
江城澤早已打好腹稿,聞言上前半步,拱手道:“節帥,連參軍所言,乃老成謀國之言,深謀遠慮。然學生以為,眼下卻是我河東千載難逢之良機!”
“哦?良機何在?”柳承裕挑眉。
“良機便在‘趁勢’二字!”江城澤眼中精光一閃,“朔方林鹿,主力精銳、乃至其戰略重心,此刻儘數投向北方,誌在必得北庭。此正如螳螂捕蟬,全力向前,其身後空門必然顯露。我河東與其接壤,隔黃河相望,此時若有所動作,朔方縱有不滿,亦必鞭長莫及,投鼠忌器!”
他頓了頓,見柳承裕神色不動,繼續侃侃而談:“其所顯露之‘空門’,並非指其本土防禦空虛(涼州等地必有重兵留守),而是指其無力乾涉他處!尤其是……中原!”
連城似乎猜到了什麼,臉色微變:“江先生是說……”
“正是中原!”江城澤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興奮,“洛陽偽帝趙珩,困守孤城,兵疲糧乏,全靠與朔方交易苟延殘喘。魏州秦王趙瑾,病入膏肓,其子趙睿掌權,對洛陽恨之入骨,唯一所求,便是趙珩死!此二虎相爭,皆已力疲,正是我河東插手其間,攫取實利之絕佳時機!”
柳承裕手指輕輕敲擊扶手:“說下去。如何插手?攫取何利?”
江城澤顯然早有謀劃:“學生以為,可分兩步走,明暗結合。”
“明麵上,節帥可應秦王之請(此前秦王多次遣使求援),正式與秦王結盟。然非助其強攻洛陽,而是‘助其靖難,共扶社稷’。我河東可出兵一支,不必多,五千精兵足矣,以‘調停爭端、防止洛陽生靈塗炭’為名,開赴洛陽附近。同時,遣能言善辯之士,遊說洛陽以東之齊王趙曜、東北之東海王趙琨,乃至河間王趙頊,陳明利害,言朔方吞併北庭後勢力大漲,若中原繼續內耗,將來必為其所製。促使諸王至少保持中立,或默許我河東‘調停’之舉。”
“此軍一至,洛陽趙珩必然驚懼,其與朔方通道可能受脅,更添其內部恐慌。而秦王得我河東公開支援,聲勢大漲,對其麾下將士亦是鼓舞。此乃‘勢’之運用,不戰而屈人之兵。”
“暗地裡,”江城澤聲音更低,“可與秦王世子趙睿密約。我河東助其除掉趙珩,具體如何操作,可細細商議,或買通洛陽守將,或派死士潛入,或圍城困斃……總之,趙珩必須死!此為秦王唯一執念,亦是其願付出代價之所在。作為回報,秦王須承認我河東對黃河以北、太行以東,原屬洛陽控製或已成無主之地的數州郡(如河內、汲郡部分)之管轄權,並開放邊境榷場,優先供應河北特產。此乃實利之獲取!”
連城忍不住插言:“江先生此計雖妙,然風險極大!介入中原王位之爭,稍有不慎便引火燒身。且與秦王密謀弑君(即便趙珩是偽帝),傳揚出去,有損節帥清譽。再者,朔方林鹿豈會坐視我河東在中原得利?其若緩過手來……”
“連參軍所慮甚是。”江城澤不慌不忙,“然學生有三點可釋其疑:其一,風險與機遇並存。如今中原無主,諸王並立,正是重新劃定勢力範圍之機。我河東若一味固守,待朔方、幽州乃至楚王等勢力壯大,遲早被擠壓蠶食。適度擴張,增強實力,方為自保之道。所謀之地,並非洛陽核心,而是其外圍州縣,且多以‘接收亂地、安撫流民’之名,吃相不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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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弑君之名,確需謹慎。故行動須絕對機密,動手之人,最好能推到趙珩內部反對者,或‘流寇’,乃至……朔方頭上?學生聽聞,趙珩與朔方交易,洛陽內部並非冇有反對之聲。屆時,趙珩一死,洛陽大亂,誰說得清是何人所為?秦王隻需結果,我河東得其利,惡名自有他人揹負。”
“其三,至於朔方林鹿……”江城澤微微一笑,“其此刻全身心在北庭,無暇南顧。待其平定北庭,至少需數月乃至半年時間消化。屆時,我河東在中原既成事實已立,所占地盤已安撫妥當,兵精糧足。林鹿新得北庭,內部需整合,西有隴右慕容嶽牽製,東有幽州韓崢大敵,他難道會為一個已死的偽帝趙珩和幾處無關痛癢的州縣,立刻與我河東這重要盟友翻臉?學生料定,其最多口頭抗議,暗中提防,但明麵上,仍需維持盟約以抗幽州!此乃我河東之‘時間差’與‘勢位差’優勢!”
柳承裕閉目沉思,手指敲擊的頻率卻微微加快。江城澤的分析,大膽而縝密,直指他內心潛藏已久的擴張**與對未來的擔憂。河東富庶,但地狹兵少,夾在朔方、幽州兩個龐然大物之間,若要長久生存乃至壯大,必須抓住一切機會增強實力。朔方北伐,確實是千載難逢的視窗期。
“與秦王結盟,出兵‘調停’,此事可行。”柳承裕終於睜開眼,緩緩道,“然具體細節,需仔細推敲。兵力不可過多,以免過度刺激洛陽及諸王,亦不可過少,需有威懾之力。領軍將領……衛錚年輕驍勇,可當此任。連城,你隨軍參讚,務必把握分寸,以‘勸和’為主,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先啟戰端。”
“至於暗助秦王除掉趙珩……”柳承裕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此事……可密議。江先生,你既提出此策,便由你與秦王方麵秘密接觸,洽談條件。記住,隻與世子趙睿談,秦王病重,其子方是主事之人。條件務必清晰,我河東要的地盤、通商權利,白紙黑字,不容含糊。行動方案,需有數套,務求隱秘、致命、且不留痕跡。所需人手、財物,報於連城,由他協調。”
“學生領命!”江城澤精神一振,躬身應道,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他知道,這是自己真正進入河東權力核心、展現價值的關鍵一步。
連城心中暗歎,知道節帥已決心趁勢擴張。他雖覺冒險,但也知亂世之中,不進則退。隻能更加謹慎,儘力將風險控製在最小範圍。
“此事絕密。”柳承裕最後叮囑,“除在場三人,不得外泄。對外,隻言我河東應秦王之請,為中原百姓計,出兵調停二王爭端,以維地方安寧。”
螳螂(朔方)全力捕蟬(北庭),黃雀(河東)已悄然振翅,目光投向了螳螂身後更肥美的獵物(中原)。而那隻奄奄一息的蟬(賀連山)與那隻因仇恨而瘋狂的蟋蟀(秦王),也將在黃雀的算計中,走向他們註定的結局。天下棋局,因朔方北伐引發的連鎖反應,正在中原腹地,悄然展開新的、更加詭譎的博弈。河東柳承裕,這位以穩健著稱的節度使,終於也開始亮出他的爪牙,試圖在這亂世盛宴中,分得更大的一杯羹。而這一切,都將為即將到來的、更加混亂與血腥的中原戰局,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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