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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493章 新血與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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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巢湖,吳廣德水寨。

凜冽的北風掠過湖麵,捲起層層灰白色的浪。水寨依著一處天然港灣而建,木製的寨牆延綿數裡,港內桅杆林立,大小船隻不下四百艘。最大的那艘新造樓船停泊在最深處,宛如一頭趴伏的巨獸。

寨中央的聚義廳內,炭火熊熊,酒氣熏天。吳廣德敞著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坐在鋪著虎皮的交椅上,左手摟著一個搶來的歌姬,右手舉著海碗,粗聲大笑:“喝!都給老子喝!進了老子的寨子,就是自家兄弟!”

廳內坐了二十餘人,大多是最近一個月來投效的各路水賊、湖寇、海匪頭目。這些人形貌各異,有的滿臉橫肉,有的精悍乾瘦,但眼神裡都透著亡命之徒特有的凶光。

坐在吳廣德左下首第一位的,是個約莫三十五六歲的漢子,身材不高,但筋骨結實如鐵,臉頰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至嘴角的刀疤,讓原本還算端正的麵容顯得猙獰可怖。他叫甘泰,原是大澤湖水寇之首,麾下有七八百人,百餘條船,橫行大澤湖十餘年,官府數次圍剿都未能剿滅。半月前,他率眾來投,條件是保留原部屬建製,且要“副帥”之位。

吳廣德起初不悅,但看過甘泰手下兒郎的操練後,改了主意——這些人水性精熟,悍不畏死,尤其擅長接舷跳幫白刃戰,正是他急需的戰力。

此刻,甘泰端坐如鐘,隻小口啜酒,目光冷冷掃過廳中眾人,最後落在吳廣德右下首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身上。

那人約莫四十歲,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儒衫,在一群粗豪漢子中顯得格格不入。他叫周寧,自稱是落第秀才,三年前在東海拉起一夥人做起了冇本錢買賣。與尋常海匪不同,周寧不劫商船,專劫官船和富戶的漕船,且行事周密,善於設伏,從不留活口,在東海名頭不大,但極為神秘。他十天前隻帶了五條船、兩百人來投,吳廣德本不看重,但周寧獻上了一份“長江水文暗礁圖”,標註了從巢湖至金陵段江麵所有暗流、淺灘、礁石位置,以及各段江麵在不同季節、時辰的水流變化。

這份圖的價值,吳廣德再蠢也明白。他當場封周寧為“軍師”,地位僅次於甘泰。

“大帥,”周寧放下酒杯,聲音不大,卻讓廳內喧囂稍靜,“如今寨中兄弟已超四萬,戰船五百餘艘,兵強馬壯。但恕在下直言,各部之間互不統屬,號令不一,若遇大戰,恐生混亂。”

吳廣德笑容一滯,推開懷中歌姬,眯眼看向周寧:“軍師有何高見?”

“當整編部伍,統一號令。”周寧從容道,“可將現有兵力分為五軍:前軍由甘泰將軍統領,專司攻堅破陣;左軍、右軍由大帥舊部統領,護衛中軍兩翼;後軍負責糧草輜重、看守水寨;至於中軍……”他頓了頓,“當由大帥親統,擇精銳三千,專司督戰、策應。”

甘泰冷哼一聲:“軍師好算計。我帶來八百兒郎,俱是百戰精銳,你卻讓我去打頭陣當炮灰?”

“非也。”周寧搖頭,“正因甘將軍部眾驍勇,才堪當先鋒重任。且前軍並非孤軍作戰,中軍隨時可策應。如今京口久攻不下,皆因守軍憑堅城固守,我軍缺乏一錘定音之力。甘將軍若率前軍一舉破城,首功非將軍莫屬,屆時大帥必有重賞,在下亦可為大帥請封將軍為‘破虜大將軍’。”

“破虜大將軍?”甘泰眼中閃過一絲意動,但依舊冷著臉,“空口白話誰不會說?”

吳廣德哈哈大笑:“甘兄弟放心!隻要你破了京口,老子親自為你向……向楚王請封!金銀財寶、美人田地,隨你挑!”他雖粗鄙,卻也聽出周寧此計一石二鳥——既整編了隊伍,又能用甘泰這柄利刃去啃最硬的骨頭。

甘泰沉默片刻,舉起酒碗:“既如此,甘某願為前鋒!”

“好!”吳廣德大喜,也舉起碗,“乾了!”

眾人轟然應和,廳內又恢複喧囂。唯有周寧,在仰頭飲酒時,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誚。

宴至半酣,蔣奎匆匆入廳,在吳廣德耳邊低語幾句。吳廣德臉色驟變,猛地將酒碗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濺,廳內瞬間寂靜。

“陳盛全這個王八蛋!”吳廣德麵目猙獰,“竟敢暗中勾結楚王,想分老子的地盤?好啊!好啊!”

蔣奎添油加醋:“大帥,不止如此。咱們在江北的眼線還發現,陳盛全營中新到了一批精良鎧甲兵器,看製式……極像是楚軍之物。而且他最近頻繁調動兵馬,不是往京口方向,而是往東,往巢湖這邊!”

“他想打老子?”吳廣德怒極反笑,“老子還冇找他算賬,他倒先動起心思了!蔣奎!”

“末將在!”

“你帶五千人,一百條船,給老子看住巢湖東岸!陳盛全的人敢靠近一步,就給老子往死裡打!”

“遵命!”蔣奎領命,轉身時與周寧的目光短暫交彙,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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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泰皺眉:“大帥,此時分兵,京口那邊……”

“京口?”吳廣德冷笑,“陸鴻煊那老匹夫已是甕中之鱉,遲早是老子口中肉。但陳盛全這條喂不熟的狗,必須現在就打!周軍師!”

周寧起身:“在。”

“整編部伍之事,交給你辦!十日之內,老子要看到五軍編成,號令統一!”吳廣德又看向甘泰,“甘兄弟,你也彆閒著。給你三天時間準備,三日後,率前軍再攻京口!這次不要留手,給老子往死裡打!城破之後,三日不封刀!”

甘泰眼中凶光畢露:“得令!”

當夜,水寨某處僻靜船艙內。

蔣奎與周寧對坐,桌上隻有一壺酒,兩碟小菜。

“周先生好手段。”蔣奎壓低聲音,“一番話,既讓甘泰去當炮灰,又讓吳廣德與陳盛全徹底翻臉。”

周寧淡淡一笑:“蔣將軍過獎。隻是順勢而為罷了。甘泰此人,勇則勇矣,但桀驁難馴,留著必是禍患。讓他去碰京口這塊硬骨頭,無論成敗,對我們都有利。”

“陳盛全那邊……”

“陳盛全確實與楚王有接觸,但遠未到‘勾結’的地步。”周寧抿了口酒,“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吳廣德相信他們勾結了。蔣將軍,你那邊準備得如何?”

蔣奎眼中閃過狠色:“我手下三個心腹都尉都已說通,能拉走兩千人,五十條船。另外,陳盛全的密使昨日又聯絡了我,約定臘月二十八子時,舉火為號,裡應外合。事成之後,巢湖水寨及吳廣德一半財貨歸我。”

“臘月二十八……”周寧指尖輕叩桌麵,“還有八天。時間夠了。”

“周先生真要助陳盛全?”蔣奎疑惑,“此人也不是善茬,事成之後,未必會兌現承諾。”

“誰說要助陳盛全了?”周寧笑容更深,“蔣將軍,你難道不想……坐這水寨第一把交椅?”

蔣奎呼吸一窒,眼中爆出貪婪光芒,但隨即搖頭:“我威望不足,壓不住甘泰這些人。”

“若甘泰戰死京口呢?”周寧聲音輕如耳語,“若陳盛全與吳廣德兩敗俱傷呢?若那時,有人以雷霆手段收拾殘局,重整旗鼓……蔣將軍覺得,這巢湖四萬之眾,該聽誰的?”

蔣奎盯著周寧,良久,緩緩道:“周先生想要什麼?”

“我隻要三樣東西。”周寧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事成之後,我要水軍副帥之位,總領練兵、籌謀。第二,巢湖所得財貨,我要一成。第三……我要吳廣德那顆人頭。”

“人頭?”

“我有個弟弟,三年前死在吳廣德手裡。”周寧語氣平靜,眼中卻掠過刻骨寒意,“這個理由,夠嗎?”

蔣奎深吸一口氣,舉杯:“成交!”

兩隻酒杯輕輕一碰。

與此同時,京口城頭。

陸鴻煊扶著女牆,望著遠處巢湖方向依稀的燈火,鬚髮在寒風中顫動。他身上的鐵甲有多處破損,左臂纏著的布帶滲出血跡。

“父親,風大,下去歇息吧。”陸明遠不在,如今跟在身邊的是侄子陸文煥。

“歇不了。”陸鴻煊聲音嘶啞,“吳廣德又在增兵,看營火,至少多了三五千人。而且探子回報,新來的那夥水寇頭目叫甘泰,是個狠角色,擅長蟻附攻城。”

陸文煥咬牙:“大不了拚了!我陸氏兒郎,冇有怕死的!”

“拚?拿什麼拚?”陸鴻煊苦笑,“城中能戰之兵已不足四千,箭矢將儘,滾木礌石也不多了。楚王答應支援的糧草軍械,至今未到。王氏那邊……王景明自身難保,能給的都給了。”

他望向西方,那是朔方方向:“第二批族人……該到了吧?”

“昨日有密信傳來,已安全抵達涼州。”陸文煥低聲道,“明遠堂兄信中說,林都督待陸氏甚厚,已開始在朔方籌建水師,請父親務必……保重。”

“水師……”陸鴻煊眼中閃過一抹微弱的光,隨即黯淡,“遠水解不了近渴啊。文煥,若城破,你帶剩餘族人從水門走,去太湖,找沈氏庇護。沈家與陸氏是世交,會收留你們的。”

“父親!”

“這是命令!”陸鴻煊厲聲道,隨即語氣轉柔,“陸氏可以敗,但不能絕。隻要人在,技藝在,將來……總有重振之日。”

他拍了拍侄子的肩,轉身望向城內。夜色中的京口,萬戶蕭疏,隻有零星燈火。這座他守了半輩子的城池,或許真的守不住了。

但至少,他要為族人爭取最後的時間。

“傳令下去,從明日起,口糧減半。所有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全部編入民壯隊,協助守城。告訴百姓……”陸鴻煊頓了頓,一字一句,“陸鴻煊,誓與京口共存亡!”

寒風中,老將的背影挺直如鬆。

西北,羌地王庭。

韓偃第二次見到了羌王符洪。這一次,他帶來了兩份禮物——一份是給符洪的:黃金五百兩,絲綢千匹,茶葉三百擔,鹽鐵各五十車。另一份是給符洪弟弟符雄的:精鋼刀劍一百柄,良弓五十張,鎖子甲三十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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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洪撫摸著光滑的絲綢,粗獷的臉上露出滿意笑容:“韓先生客氣了。朔方林都督的善意,本王感受到了。隻是……”他話鋒一轉,“慕容嶽那邊,也開出了不錯的條件。他答應,若能助他守住隴右,便將河湟三草場永久割讓給我羌部,並開放所有邊市,稅賦減半。”

韓偃微笑:“河湟三草場固然豐美,但不知羌王可曾想過,若助慕容嶽對抗朔方,萬一……朔方勝了呢?屆時,朔方鐵騎陳兵河湟,羌部失去的,恐怕不止三處草場。”

符洪笑容微斂。

韓偃繼續道:“況且,慕容嶽如今困守金城,自身難保。他許下的承諾,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而我朔方林都督,言出必踐。隻要羌王約束部眾,不犯邊境,朔方願與羌部永結盟好,互開邊市,價格從優。此外……”他壓低聲音,“林都督聽說,符雄將軍勇冠三軍,卻一直屈居人下,甚為惋惜。若有機會,朔方願助符雄將軍一臂之力。”

符洪眼中厲色一閃:“韓先生這是在挑撥我們兄弟?”

“不敢。”韓偃從容道,“隻是陳述事實。如何選擇,全在羌王。不過在下離營前,林都督托我帶一句話給羌王。”

“什麼話?”

“朋友來了有好酒,豺狼來了有獵槍。”韓偃直視符洪,“林都督還說,他敬重羌王是英雄,希望羌王……不要選錯路。”

帳內陷入沉默。隻有炭火劈啪作響。

良久,符洪緩緩道:“韓先生先在王庭住下,容本王……再想想。”

“靜候佳音。”韓偃躬身退下。

他走出王帳時,瞥見不遠處一個身材魁梧、麵容與符洪有七分相似但更顯彪悍的漢子正朝這邊張望——正是符雄。兩人目光一觸即分。

當夜,符雄帳中多了十柄百鍊鋼刀。

而在涼州,林鹿接到了三份急報。

一份來自洛陽:趙珩同意以澠池、新安二縣五年賦稅為抵押,換取糧草軍械。使者已在路上。

一份來自河東:柳承裕的八千精兵已秘密開拔,晝伏夜行,預計臘月二十七抵達孟津渡。

一份來自東南:吳廣德麾下新增悍將甘泰、軍師周寧,整編在即,預計三日後再攻京口。蔣奎密報,臘月二十八子時舉事。

林鹿站在地圖前,將三處地點用硃筆圈出。

“臘月二十八……臘月三十……”他喃喃自語,“真是選的好日子。”

墨文淵道:“主公,洛陽那邊,我們要插手嗎?”

“插,但不要明著插。”林鹿放下筆,“讓暗羽衛在洛陽的人,臘月二十九夜間,在宣陽門附近製造些混亂,但不要暴露身份。另外,告訴孫祿,河東承諾給他的賞金,朔方可以加倍,隻要他……臨時改變主意。”

“主公是要讓孫祿反水?”

“不是反水,是‘猶豫’。”林鹿嘴角微揚,“關鍵時刻的猶豫,就足夠了。我要讓趙睿和柳承裕的人,在洛陽城下流夠血。”

賈羽陰聲道:“東南那邊,蔣奎和周寧似乎另有打算。是否要提醒陳盛全?”

“不必。”林鹿搖頭,“讓他們狗咬狗。告訴我們在江東的人,臘月二十八之前,務必協助陸氏剩餘族人全部撤離。京口……可以放棄了。”

“放棄京口?”墨文淵一驚,“那長江門戶……”

“門戶守不住,不如主動打開。”林鹿目光深邃,“京口一失,吳廣德與楚王、陳盛全的矛盾將徹底激化。再加上蔣奎、周寧的背叛……東南這潭水,會渾得超乎所有人想象。而我們,”他轉身,“需要這場混亂,為陸明遠練兵爭取時間,也為將來……東出中原,埋下伏筆。”

窗外,又飄起了雪。

臘月將儘,年關將至。

但這一年關,註定要用鮮血和烈火來迎接。

各方勢力,皆已亮出獠牙。

隻待那最後的時刻,撕咬、吞噬、了結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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