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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踏雍塵 第500章 世家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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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滎陽,鄭氏祖宅。

一場春雪剛過,鄭氏祖宅“滎陽堂”前的庭院裡,幾株老梅虯枝上還壓著未化的雪,暗香浮動。然而廳堂內的氣氛,卻比這雪後初霽的天氣更為凝重。

族長鄭修遠端坐主位,年過五旬的他鬚髮已見斑白,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清明。他是滎陽鄭氏這一代的掌舵人,鄭媛媛的生父,族中事務事無钜細皆由他決斷。下首坐著族中幾位重要人物:鄭明遠(鄭修遠胞弟)、鄭文康(鄭媛媛長兄)、鄭燁(掌管族中商事),以及幾位輩分高的族老。

他們麵前的長案上,攤開著十數封來自各方的信件。洛陽的噩耗、金陵的烽火、幽州吞併河北的急報、朔方那兩道語焉不詳的檄文……天下大勢,如一團亂麻,而這些信便是從亂麻中抽出的,帶著血腥與硝煙氣味的絲線。

鄭文康剛從滎陽郡與潁川郡交界處巡視族田回來,臉上帶著風塵與憂色。他拿起那封關於洛陽的密報,聲音低沉:“趙睿弑君,占據洛陽,名分已失。據逃出的門生故吏所言,洛陽城內已成鬼蜮,趙睿為搜刮財貨、鎮壓反抗,對昔日公卿士族亦不手軟,多有抄家滅門之事。我鄭氏在洛陽的幾處彆業、商鋪,恐也難保。”

一位族老撚鬚,緩緩道:“洛陽產業,不過疥癬之疾。我滎陽鄭氏根基在河洛,在朝野清望。眼下要緊的是,這天下,下一步會走向何方?我們又該站在哪一邊?”

鄭明遠性情比兄長更顯外露,他指向另一份關於朔方的密報:“林鹿發檄文討賊,陳兵黃河,看似持重,實則野心昭然。媛媛在他身邊,已誕下子嗣。從私情論,他是我們鄭氏的女婿;從利害看,他坐擁朔方、河西、北庭,兵強馬壯,更難得的是……行事頗有章法,並非一味蠻乾的武夫。”

“明遠此言差矣。”另一位族老搖頭,“林鹿畢竟是邊鎮武夫出身,寒微起家,與我等高門終究有彆。且他遠在西北,鞭長莫及。眼下近在眼前的威脅,是幽州韓崢!此人吞併魏博、成德,河北一統,下一步若渡河南下,首當其衝便是河南道,便是我滎陽!”

鄭燁掌管商事,訊息最為靈通,他補充道:“不僅如此。據北邊行商的族人回報,韓崢在範陽大索鐵匠、工匠,日夜趕造軍械,其誌非小。他還派盧景陽去了朔方,名為結盟,實為試探,甚至可能密謀瓜分中原。”

廳內一時陷入沉默。這是世家大族在亂世中最典型的困境:既要規避眼前的刀兵之災,又要為家族的長遠存續尋找新的依憑。他們享有特權,擁有土地和私人武裝,但在席捲天下的戰爭機器麵前,這些優勢又顯得脆弱。

鄭修遠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終於開口,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力:“慌什麼?我滎陽鄭氏自漢末興起,曆經魏晉南北朝,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永嘉南渡時,我族先輩有隨晉室南遷者,亦有留居北方、與胡族周旋者,無論南北,鄭氏血脈與聲望皆未斷絕。亂世求生,靠的不是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而是讓雞蛋放在不同的籃子裡,還能彼此呼應。”

他目光掃過眾人:“文康,你親自去一趟太原,麵見柳承裕。河東新敗,柳承裕此刻如驚弓之鳥,急需盟友。你帶我的親筆信去,表達鄭氏願與河東同氣連枝之意,可暗中資助錢糧,助他穩固防線,抵禦幽州。記住,是‘暗中’。”

鄭文康心中一凜,躬身:“孩兒明白。”

“明遠,”鄭修遠看向弟弟,“你持我名帖,去洛陽。”

“去洛陽?”鄭明遠一驚,“趙睿那裡……”

“正是去趙睿那裡。”鄭修遠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他是弑君者,天下共知。但他現在占了洛陽,是事實上的中原之主。你去,不是投效,而是‘弔唁’——弔唁慘死於亂軍中的景帝與諸多朝臣同僚。態度要悲慼,言辭要含糊。讓趙睿知道,滎陽鄭氏記得舊主,但也……認得清現實。他不會殺你,反而會厚待你,因為他需要我鄭氏這樣的高門來裝點門麵,穩定人心。”

這一手左右逢源,讓在場眾人暗暗佩服。族長這是要同時下注河東與洛陽。

“那朔方……”鄭燁問。

“朔方,我親自處理。”鄭修遠道,“我會給媛媛去信,以母女敘話家常為名,讓她母親陸清婉多與媛媛溝通。同時,以鄭氏名義,向朔方‘捐贈’一批書籍、良種,還有……我們暗中培養的幾名精通水利、算學的寒門子弟。林鹿不是在高築牆、廣積糧嗎?我們送他需要的東西,比送金銀更有用。”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另外,動用我們在江南的人脈,特彆是媛媛母族陸氏的關係,設法與太湖的王景明取得聯絡。王氏這艘船,在東南風浪裡看似顛簸,但龍骨未斷。多條線,多份香火情。”

“父親,我們如此多方下注,若將來他們彼此衝突……”鄭文康仍有顧慮。

“衝突是必然的。”鄭修遠望向廳外蒼茫的天空,“我們要做的,就是無論誰勝誰負,滎陽鄭氏都能活下來,並且活得好。記住,世家的根基,一在血脈傳承,二在文化聲望,三在土地人口。隻要這三樣不丟,無論城頭如何變幻大王旗,我們都能找到存身之道,甚至……待價而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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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散去後,鄭修遠獨自留在“滎陽堂”。他走到一幅巨大的大雍疆域圖前,目光久久停留在“朔方”與“幽州”之間。他想起女兒鄭媛媛信中偶爾提及的林鹿,那個年輕人的沉靜、果決與深遠的佈局。

“林鹿……韓崢……”他喃喃自語,“或許,該準備第三個,也是最重要的籃子了嗎?”

幾乎與此同時,江南,南蘭陵,蕭氏宗祠。

南蘭陵蕭氏,與滎陽鄭氏這等依靠經學、科舉綿延的北方高門不同,他們身上流淌著前朝皇室的血液。祠堂內供奉的畫像,從建立南齊的蕭道成,到開創南梁的蕭衍,無不在提醒著後人昔日的榮光與肩負的“恢複之誌”。儘管如今偏安一隅,但“世家之盛,古未有也”的傲氣,早已刻入骨髓。

宗主蕭景琰正值盛年,麵容俊朗,舉止間帶著皇族後裔特有的雍容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他麵前也攤著幾份情報,但他的關注點,與中原的鄭氏截然不同。

“金陵破了……楚王殉國。”蕭景琰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但握緊的指節有些發白。金陵,那是梁朝舊都,蕭氏榮耀的象征之一。如今卻被水寇吳廣德踐踏。

“宗主,吳廣德暴虐,金陵塗炭。我們是否……”一位族中將領打扮的人忍不住出聲。

蕭景琰抬手製止:“蕭氏如今的力量,守成有餘,進取不足。貿然出兵,不僅救不了金陵,反而會暴露虛實,引來豺狼環伺。”他看得明白,蕭氏雖仍有部曲私兵,廣有田產,但更多的是憑藉昔日名望與盤根錯節的地方影響力立足,早已不是當年可以爭鼎天下的皇族了。

他的目光移向另一份報告:“長沙王趙岫那邊,我們支援的工匠、水師將領,成效如何?”

“回報宗主,進展順利。長沙王得我蕭氏之助,水師已初具規模,在洞庭湖一帶已有威名。他對我方頗為倚重感激。”

“嗯。”蕭景琰點頭,“長沙王是宗室中少數還有心振作,且願意尊重我等待遇的。繼續支援他,但要把握分寸,莫讓他覺得我們可隨意驅策,也莫讓其他勢力,比如楚王舊部或吳廣德,覺得我們威脅太大。”

這纔是蕭景琰真正的策略:不直接逐鹿中原,而是選擇支援一位有潛力的宗室藩王(長沙王趙岫),通過提供技術、人才和隱性的政治聲望支援,來維繫和擴大蕭氏在南方的影響力,同時保持超然和一定的獨立性。投資一位王爺,比直接下場廝殺更符合世家大族“與皇權合作又保持距離”的生存智慧。

“北邊呢?朔方林鹿,最近動作頻頻。”有人問。

“林鹿……”蕭景琰沉吟。他對這個迅速崛起的西北雄主瞭解不多,但本能地保持警惕。北方胡漢混雜的邊鎮勢力,與南朝士族文化隔閡甚深。“繼續觀察。他與羌人、西域有往來,或許……將來在商路上會有交集。讓家族裡負責西邊貿易的人留意即可。我們的根本,還是在江南,在長江。”

他最後將目光投向那份關於幽州韓崢吞併河北的簡報,眉頭微蹙。韓崢的擴張速度太快,手段太狠,讓他嗅到了類似當年北朝那些強勢胡族統治者的氣息。這種純粹的、暴力吞併式的擴張,是對所有現有秩序,包括他們這些依賴舊有秩序生存的世家的最大威脅。

“通知我們在江北的眼線,密切關注幽州動向。若有異動,立刻來報。”蕭景琰吩咐道。對於韓崢,他的策略是戒備與疏遠。

數日後,涼州,暗羽衛將各方情報彙總,送到了林鹿案頭。

關於滎陽鄭氏:“鄭文康秘密北上太原,疑會柳承裕。鄭明遠車隊前往洛陽,打著‘弔唁’旗號。鄭氏族長鄭修遠閉門謝客,但其夫人與朔方書信往來加密。另,鄭氏通過江東商路,似有意與太湖王氏聯絡。”

關於南蘭陵蕭氏:“蕭景琰拒絕出兵金陵,繼續加大對長沙王趙岫水師的支援力度,輸送工匠、將領。對幽州動向異常戒備,江北眼線活動頻繁。對我朔方保持觀望,其家族西域商隊首領近日曾打聽涼州貨市行情。”

林鹿看完,將文卷遞給身旁的墨文淵和賈羽。

賈羽陰冷一笑:“鄭修遠這隻老狐狸,不愧是‘五姓七望’出來的,雞蛋分得夠散。河東、洛陽、朔方,甚至江南王氏,他一個都不想落下。”

墨文淵則更關注蕭氏:“蕭景琰的選擇很聰明,也很無奈。支援長沙王,是延續南朝士族與皇權共生的舊路,也是目前保全家族最穩妥的辦法。他對主公和韓崢的戒備,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我們都是可能打破南方現有格局的‘外來者’。”

林鹿走到窗邊,望著庭院中開始融化的積雪,緩緩道:“世家大族,就像這大地深處盤根錯節的老樹根。亂世的烽火可以燒掉地上的枝葉,卻很難一下子焚儘他們的根脈。他們有他們的生存之道,綿長而迂迴。”

他轉過身:“對於鄭氏,既然鄭修遠願意下注,我們就接著。他送來的書籍、人才,照單全收,厚待之。讓媛媛多與孃家聯絡,親情這條線,有時候比利益更牢固。”

“對於蕭氏,”林鹿頓了頓,“暫時不必主動接觸。但可以通過陸明遠,以及我們在江南的商貿網絡,慢慢讓他們看到,朔方不僅有刀劍,也有秩序,有他們需要的安穩和可能更大的利益。至於韓崢……”

林鹿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他是所有舊有秩序,包括這些世家大族,最直接的破壞者。這或許……將來能成為我們與某些人心照不宣的共同語言。”

棋局之上,執棋者不止一人。而那些看似被動、散落各處的棋子——世家大族,也從未真正放棄過對自己命運的算計與掙紮。他們的觀望、下注、佈局,如同無數暗流,在天下這盤大棋局的水麵下悄然湧動,最終也將影響甚至改變水麵的波瀾。

春風帶著寒意,吹過涼州城頭,也吹過滎陽堂前的古梅,吹過南蘭陵蕭氏宗祠的飛簷。亂世之年,無人可以真正置身事外,區別隻在於,有人想當棋手,有人隻想做那棵無論誰勝誰負,都能繼續生長下去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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