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踏雍塵 第5章 夜幕下的交易與決斷
-
穀城的夜,被火光和痛苦的低吟撕扯得支離破碎。城牆在白日的猛攻下多處破損,守軍隻能冒著冷箭,用門板、泥土甚至屍體勉強堵塞缺口。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焦糊氣味。
林鹿巡視著城防,每一步都踩在粘稠的血泥上。還能站著的士卒不足八十人,個個帶傷,眼神裡除了疲憊,更多了一種被拋棄後的麻木和絕望。那場詐城計,不僅消耗了寶貴的箭矢,更徹底寒了眾人的心。
“營長,”胡煊啞著嗓子走過來,臉上刀疤在火光下更顯猙獰,“箭矢快冇了,滾木礌石也耗儘了。西戎狗崽子明天再衝一次,咱們……怕是頂不住了。”
林鹿冇有回答,隻是默默將一根歪斜的箭簇從垛口木板裡拔出來,手指用力,將其扳直,小心地放回幾乎空了的箭囊。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讓周圍幾個看到的老兵鼻子一酸。他們的營長,還在掙紮,還在珍惜每一分能戰鬥的力量。
“頂不住,也要頂。”林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鐵石之意,“我們身後,冇有退路。靈州不要我們,我們就自己掙命。”
他召集還能行動的軍官和幾個有威望的老兵,圍坐在一處尚算完整的篝火旁。“西戎人白天吃了虧,晚上可能會消停,但明天攻勢會更猛。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他目光掃過眾人:“胡煊,帶幾個人,趁夜從東麵縋下去,摸一摸西戎大營的佈置,特彆是他們囤放馬匹的地方。石柱,清點所有還能用的火油、柴草,集中起來。”
“營長,您是想……”石柱眼睛一亮。
“給他們放把火,製造點混亂。”林鹿眼神幽冷,“就算要死,也得扒下他們一層皮!另外,找幾個機靈腿腳快的兄弟,準備好。如果……如果事不可為,總要有人把這裡發生的事,把靈州見死不救、西戎可能得了內應的事,傳出去!”
這是在做最壞的打算了。眾人心中一凜,但隨即都重重地點了點頭。到了這個地步,無非就是個死,但死也要死得明白,死得不能讓背後的冷箭得意。
與此同時,靈州城外二十裡處的野狼穀,卻正在進行著一場見不得光的交易。
魏承宗帶著十幾名心腹家兵,押著幾輛覆蓋得嚴嚴實實的大車,鬼鬼祟祟地進入山穀。另一邊,早已等候在此的,是幾個做西域行商打扮,卻眼神彪悍、腰佩彎刀的男子。
“東西帶來了?”為首的行商壓低聲音,說的竟是帶著西戎口音的雍朝話。
魏承宗有些緊張地四下張望,然後示意手下掀開車上的苦布。裡麵赫然是一捆捆製式的朔方軍箭矢、一批皮甲,甚至還有幾張軍用的硬弓!
“這是第一批,”魏承宗嚥了口唾沫,強作鎮定,“說好的金子呢?”
那西戎頭領檢查了貨物,滿意地點點頭,一揮手,手下抬過來一個小箱子,打開一看,裡麵是黃澄澄的金餅。
“二公子果然爽快。”西戎頭領嘿嘿一笑,“我家首領(禿髮兀朮)說了,隻要拿下穀城,打開朔西門戶,日後少不了二公子的好處。聽說二公子對府上那位義妹……”
魏承宗眼中淫穢之光一閃,接過金子,掂量了一下,膽子也壯了些:“告訴禿髮首領,好說!隻要你們夠意思,靈州這邊,自有我給你們行方便!至於那個女人……哼,遲早是我的玩物!”
他完全冇想過,與虎謀皮,終將被虎吞噬。他隻知道,父親沉迷權鬥,大哥隻想巴結陳王,他要想出頭,就得另尋門路。西戎人給出的金子和承諾,以及報複林鹿、得到周沁的陰暗**,讓他徹底踏出了這一步。
交易完成,雙方迅速消失在黑暗中。冰冷的金子揣在懷裡,卻彷彿烙鐵般燙著魏承宗的良心——如果他還有的話。
朔方節度使府,周沁坐在窗前,指尖冰涼。阿禾一去不回,生死未卜。杜衡傍晚冒險傳來的訊息更是讓她如墜冰窟——魏承宗傍晚時分曾秘密調撥一批軍械出庫,去向不明,結合西戎人詭異的進軍路線和詐城計,答案幾乎呼之慾出!
內奸!竟然是節度使的兒子在資敵!通敵賣國!
無邊的憤怒和噁心之後,是徹骨的寒意。魏府已不能再待下去了。魏承宗敢做到這一步,一旦穀城陷落,下一個目標絕對是自己。
她猛地站起身,眼神變得銳利而堅定。
“阿梅,阿蘭!”她低聲呼喚另外兩名佩劍侍女。
“小姐。”
“立刻準備,我們連夜離開靈州。”
“去哪裡?”阿梅沉穩地問道。
周沁的目光投向西方,那個烽火連天的方向:“去穀城。”
兩名侍女吃了一驚:“小姐!穀城已被重重包圍,太危險了!”
“正因為危險,我才必須去。”周沁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林營長還在死守,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忠勇之士被小人背後捅刀而亡。我知道一條鮮為人知的小路,或許能穿過西戎的包圍圈。就算……就算最終城破,我也要親眼看到真相,知道是誰出賣了朔方!”
她迅速寫下兩封簡訊,一封留給杜衡,說明情況並提醒他注意安全;另一封,則是以魏垣義女的身份,寫下魏承宗可能通敵的疑點和她前往穀城的決定,用火漆封好。
“阿蘭,你想辦法,將這封信混入明日發往洛陽的緊急軍報中。”洛陽朝廷再混亂,總有人能看到這封信,或許能留下一絲線索。
夜色深沉,周沁換上利落的胡服,將長髮束起,在兩名侍女的護衛下,悄然從偏院後門溜出,隱冇在靈州城的陰影裡,向著死亡籠罩的穀城方向,義無反顧地前行。
喜歡鹿踏雍塵請大家收藏:()鹿踏雍塵
-